把希刺克利夫锁进顶楼空房间那天,呼啸山庄的烟囱终于冒出了活气。
女管家齐拉擦完壁炉的灰,往炉膛里添了两块干橡木,跳动的火苗一下子舔上了烟囱顶,把整间客厅烘得暖融融的。从前希刺克利夫在的时候,整个山庄连说话都要压着嗓子,谁要是敢笑出一声,转头就要挨他的鞭子,连壁炉里的火都像是被他的戾气冻住了,永远烧得蔫头耷脑,冒着呛人的黑烟。可今天,齐拉哼起了年轻时的牧羊调,两个小仆人坐在门槛上剥豌豆,说说笑笑地比谁剥得快,连风拍打大门的声音,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像鬼魂哭号,倒像是荒原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哈里顿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眼前的光景,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摩挲着腰上的猎刀——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希刺克利夫扔给他的,说是给猎人的礼物,那时候他还傻愣愣地以为,这个男人哪怕毁了他的一切,终究还有一点养他的情分。直到那天希刺克利夫举着猎枪对准小凯瑟琳,他扑上去夺枪的那一刻才彻底明白,希刺克利夫心里从来只有他自己的仇恨,哪里会对任何一个人有半分情分。
“哈里顿,过来看看我缝的这个袖口。”
小凯瑟琳的声音从桌边飘过来,像春天刚化的溪水,一下子撞进哈里顿心里。他转过身,就看见小凯瑟琳坐在煤油灯边,手里拿着一块浅蓝色的细布,那是她从前在画眉田庄当小姐时剩下的料子,被希刺克利夫搜走扔在杂物房,她昨天才找出来,说是要给哈里顿做一件新衬衫,开庭那天穿得整整齐齐,不能让城里的法官小看了恩萧家的后代。
哈里顿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的长凳上,看着她捏着针的手,指尖因为常年做粗活磨出了一点薄茧,可还是那么纤细,那么白。他从小在马厩里睡觉,在荒原上摸爬滚打,全身上下都是打猎留下的伤疤,连手指都比普通人粗一圈,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这件旧的就好,能穿。”
小凯瑟琳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像荒原上夜里的星星,她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都破了好几个洞了,再说,我们是去拿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总得穿得像个主人呀。”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哈里顿手背上那道被野猪抓伤的旧疤,声音软了下来,“这些年,委屈你了。等开完庭,我们把山庄翻修一遍,把那些破窗子都换了,把书房收拾出来,你想看什么书,我们都摆进去。”
哈里顿看着她的脸,煤油灯的光晕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软金,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踏实。从前他被希刺克利夫教成了一个粗人,全山庄的人都笑他是野种,连小凯瑟琳一开始也骂他是只会打猎的畜生,他那时候偷偷躲在石楠丛里哭,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抬不起头。可现在,他身边有小凯瑟琳,有愿意帮他作证的佃户,连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他知道,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他伸出手,轻轻把小凯瑟琳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真小,真软,他说:“不管法官怎么判,我都会护住你,就算最后拿不回来,我也带你去美国,去伦敦,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打猎种地,我养得起你。”
小凯瑟琳靠着他的肩膀,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哈里顿粗布衣服的肩头。她点了点头,说:“我不走,我就要我的画眉田庄,就要你的呼啸山庄,这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为什么要走?希刺克利夫抢了我们一辈子,该还给我们了。”
可等待开庭的这半个月,终究还是不太平。
希刺克利夫被锁在顶楼,那间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通向荒原的路,他每天都趴在窗台上骂,从太阳升起骂到太阳落山,嗓子哑了就喝一口水,接着骂。他骂哈里顿是忘恩负义的小畜生,骂小凯瑟琳是勾男人的小贱人,骂耐莉是吃里扒外的老虔婆,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整个山庄都能听到他那破风箱一样的嘶吼。到了夜里,他就不骂了,换了一副调子,对着灰蒙蒙的荒原喊凯瑟琳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拖得长长的,像荒原上饿了的狼叫,一开始吓得两个小女仆不敢回房间睡觉,挤在齐拉的房间里,缩在被子里发抖,齐拉只能点着了薰衣草,说能驱邪,可那喊声还是顺着楼板缝往下钻,钻得人心里发毛。
耐莉每天都要上去给希刺克利夫送一次面包和水,那是哈里顿说的,哪怕他是恶棍,也不能让他饿死在开庭前,该走的程序总得走完。每天耐莉推开门,都能看见希刺克利夫坐在窗台上,背对着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荒原上的石楠丛,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只有面包篮子碰着桌子的声音响起,他才会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死死盯着耐莉。
有一次,耐莉收拾完空面包篮子,正准备锁门,听见希刺克利夫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要不是耐莉凑近了听,根本听不到。他说:“凯瑟琳,我把一切都给你夺回来了,你怎么还不出来见我?他们都欺负我,都抢我的东西,你出来帮我杀了他们,我就跟你走,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把山庄都给你,好不好?”
耐莉停住了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他曾经是那么强壮,那么凶狠,整个荒原都被他的阴影笼罩着,可现在,他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上,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深深地陷进去,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呼啸山庄主人的样子?可耐莉心里一点都不心疼,只有一种攒了几十年的厌恶,终于浮了上来。
她开口说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点波澜:“希刺克利夫,你就别再作践凯瑟琳了。凯瑟琳活着的时候,心善,哪怕辛德雷对她不好,她也从来没想着要害恩萧家的孩子。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哈里顿是她亲侄子,是恩萧家唯一的根,你把他教成目不识丁的粗人,让他当了二十多年的仆人,你对得起老恩萧吗?对得起凯瑟琳吗?小凯瑟琳是她的亲女儿,你把她囚禁在这儿,逼死了埃德加,耗死了小林敦,你抢了她的田庄,毁了她的一辈子,凯瑟琳要是真的有鬼魂,她不会帮你,她只会找你索命。你做了这么多恶,欠了这么多条命,现在该还了。”
希刺克利夫像是被人戳中了心窝子,一下子跳了起来,抓起窗台上的石子就朝耐莉扔过来,石子擦着耐莉的肩膀砸在门上,碎成了两半。他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对着耐莉吼,声音震得窗户都嗡嗡响:“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和凯瑟琳的爱情,你这种凡夫俗子也配评说?一切都是他们逼我的!是辛德雷把我贬成农奴,是埃德加抢走了凯瑟琳,是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凭什么不能报仇?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凯瑟琳是我的!山庄是我的!都是我的!”
耐莉侧身躲开石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她看着发疯的希刺克利夫,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去,“咔嗒”一声落了锁,把他的嘶吼和疯话,全都关在了顶楼的房间里。走廊里的风卷过来,带着一点顶楼飘出来的霉味,耐莉摸了摸口袋里,那里放着伊莎贝拉信的抄件,原件已经被格林律师锁进了皮包里,她心里踏踏实实的,什么疯话都扰不了她。她看着楼下客厅里,小凯瑟琳正和哈里顿一起整理作证佃户的名单,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耐莉笑了,这么多年的黑暗,终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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