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莲,今年三十五岁,家住豫东平原上一个叫小王庄的村子。我们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在外面打工,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还有我们这些守着家、守着地、守着空房子的女人。

我男人叫赵大江,在浙江宁波一个工地上绑钢筋,一年到头只有过年的时候回来一趟。他上次回家是去年腊月二十八,大年初六就走了,走的时候儿子还没睡醒,趴在炕上张着嘴流口水,脸蛋压得红扑扑的。大江站在门口看了儿子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啥也没说,拎着那个掉了一个轮子的蛇皮袋就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我在村口看着那辆破中巴冒着黑烟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空落落的,像是心里头有一个角落被人挖走了,填不回来。

我们是媒人介绍认识的,结婚那年我二十,他二十二。处了没俩月就订了婚,彩礼六万六,在当时不算少,我爹拿那笔钱给我哥娶了媳妇,在村东头盖了三间新房。大江家出了这笔钱,老底都掏空了,他爹娘从此没给过我好脸色,逢年过节吃饭都不拿正眼看我,好像是我把他们家榨干的。我忍了,因为大江对我还行。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沉默,晚上会搂着我说话,说以后挣钱了带我去县城买房子,让孩子在城里上学,不用再像我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信了他,信了那些一碰就碎的话。

儿子赵子豪今年十三岁,在镇上念初中,住校,周五下午回来,周日下午走。成绩一般,中不溜,数学不好,语文还行,作文被老师表扬过两次,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看到了,那篇作文叫《我的妈妈》,写的是我大冬天给他洗校服把手冻裂了的事。老师念的时候我低着头,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我哭了。这孩子心思重,知道疼人,每次回来都抢着帮我干活,我说你不用干,好好学习就行,他说妈你一个人太累了。

公婆都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公公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走路,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喘半天。婆婆心脏有毛病,常年吃药,那个药瓶子上全是洋文,我也不认识,只知道去镇上药店买的时候要花好几十块钱一瓶。家里的地是他们在种,我隔三差五过去帮衬着——浇水、施肥、除草、打药,什么活都得干。大江不在,这些事自然就落到了我肩上。他们对我从没个好脸色,大江汇回来的钱我每个月分一份给他们送去,他们收了钱也不说一句好听的,好像这钱是我欠他们的,好像我嫁进赵家就是来还债的。

其实不光是我们家,整个小王庄,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十个里有八个家里男人都在外面打工。留下的女人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守着空房子,一盏孤灯,一个孩子,一堆做不完的活计。我们村的付春杏,男人在深圳开货拉拉,三年没回来了,今年过年也没回,说是过年运费高三倍,舍不得。隔壁周燕的男人在新疆工地上,一年就视频两回,回来连孩子都认生,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叫爸爸。

村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地过,时光在灶台和地头之间悄悄溜走,像风吹过麦田,看不见痕迹,只留下女人额头上一道道的褶子和掌心里越来越厚的老茧。你问我苦不苦?我说不上来。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就像冬天洗衣服,手泡在冰水里,一开始刺骨的疼,时间长了手冻麻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所以后来,李大哥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李大哥叫李德全,是我们邻村李大庄的,比我大三岁,今年三十八。他老婆五年前得病走了,留下一个闺女,在县城上高中,住校,平时不怎么回来。他一个人种了十几亩地,养了几头猪,日子过得不穷不富,在村里属于那种不太起眼的人。他不爱说话,人长得黑瘦,个子不算高,但浑身是力气,一袋百十斤的化肥扛起来就走,气都不带喘的。

认识他是在前年秋天的那个下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场合,就是村西头那片地,我家的玉米地和他们李大庄的地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埂。那天我在收玉米,掰着掰着天就阴了,黑云从西边压过来,雷声轰轰的,眼看就要下大雨。我家的玉米才收了一半,要是被雨泡了,这一季的收成就全完了。我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可一个人掰得再快也快不过老天爷的脸。眼看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玉米叶子被打得哗哗响,我站在地里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李德全从旁边地里跑过来了,二话没说就开始帮我掰。他动作又猛又快,玉米棒子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地响,不一会儿就掰了半麻袋。雨越下越大,把我们俩都浇透了,浑身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粘在身上。可他一直没走,也没说话,就低着头拼命干活,把一筐又一筐掰下来的玉米往地头的拖拉机上搬。我喊他走,他说不急,快了,然后把剩下的三行玉米全部掰完装好,帮我把拖拉机开到了能避雨的机耕路上,这才甩了甩手上的泥水,转身走了。他的衣服被雨浇得贴在身上,后背的脊梁骨一根根都能看出来,精瘦精瘦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我在后面喊他,说李大哥你等等,我给你拿几个鸡蛋带回去。他头也没回,在雨幕里摆了摆手,说不用,邻里邻居的,搭把手的事。雨声很大,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可我听得真真切切。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帮我干活。我一个人浇地,几十斤的水管子拖来拖去,胳膊勒得生疼,手上磨出一排排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就过来帮着拖,把水管扛在肩上,一截一截地往地头铺。我一个人收麦子,弯着腰在地里割上一天,腰都快断了,晚上躺在床上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他就开着他的手扶拖拉机过来帮我拉麦子,一车一车地往打麦场上运。我一个人修院墙——那院墙是大江走之前就说要修的,说了三年也没见他回来修——李德全路过看见了,回去拿了几块砖和水泥,蹲在墙根下帮我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了起来。

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闷着头一干就是大半天,像是那活儿天生就该是他干的。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用手背一抹嘴,继续干,连句客套话都不说。有时候他在院子里修东西,把锤子敲得叮叮当当响,惊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他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敲。阳光照在他黝黑的后脖子上,汗珠子亮晶晶的,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起初是几个在村口老槐树下纳鞋底的老太太,看见李德全骑着三轮车从我门前过,就在背后指指戳戳。后来闲话越传越难听,说什么“王秀莲跟李大庄那个鳏夫搞到一起了”,还有更难听的,说我“守不住空房”。这些话传到镇上,被我公婆听去了,公公拄着拐杖专门来我家,站在院子里用拐杖敲着地骂,说老赵家的脸都让我丢尽了,说大江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养家,我在家里给他头上种草。

我没解释。这种事越描越黑,你说什么别人都觉得你在狡辩。我只是低着头听,等公公骂完了、走了,我把院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鞋面上,把那朵绣了一半的兰花洇湿了。

可我不解释,不代表我不委屈。谁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一个人种十几亩地、拉扯一个孩子、伺候两个老人,家里水电坏了没人修、院墙塌了没人管、麦子熟了没人收——这时候有个人来帮你,你要还是不要?

你说要,那就要了别人的嘴。你说不要,那就要了自己的命。

我跟大江说过这些事。不是没说过,我说过。打电话的时候我跟他说院墙又倒了,自来水龙头坏了天天滴水,房顶的瓦片被风刮掉了好几块,下雨天漏了一地水。他那边工地上的机器轰隆隆响,他扯着嗓子说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回去修。可他一年就回来那么几天,过年回来还要走亲戚、串门子、喝酒、打牌,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时间修墙补瓦?有一年过年他倒是修了一回水管,修了半天没修好,骂骂咧咧地把扳手一摔,说这破家什么都该换了。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根滴滴答答漏水的水管,没说话,等他又走了之后,我自己拿胶布缠了缠,凑合着用到现在。

我不敢跟他说李德全的事。不是心虚,是知道他的脾气。大江这个人,在外面老实巴交,工地上谁都能使唤他,被工头骂了连嘴都不敢还。可回到家他就是天王老子,脾气大得很,一句话不对付就摔东西。有一年因为饺子馅咸了,他把我端上桌的饺子全扣在地上,瓷盘子碎成了三瓣,韭菜鸡蛋馅撒了一地。儿子吓得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小脸煞白煞白的。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一边捡一边掉眼泪,他反倒生气了,说我哭丧着脸给谁看。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任何让他不高兴的事,学会了把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

所以李德全帮我干活这件事,村里传得再厉害,我也不敢跟大江提半个字。只是有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大江忽然问我:“听说你跟李大庄那个姓李的走得很近?”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没有的事,就是地挨着,干活的时候碰上了,他顺手帮个忙。大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我说知道了,然后赶紧岔开话题,问他吃没吃饭、那边冷不冷、工地上累不累。他说还行,然后就说电话费贵,不说了,啪地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心里又慌又凉。慌的是他到底听说了什么,凉的是他连多跟我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我嫁给赵大江十五年,给他生了儿子,伺候他的爹娘,种他家的地,守他家的空房子。可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电话费贵,不说了”。我们之间的通话记录,最长的一次是七分二十三秒,那次是因为他爹住院要交押金,我问他怎么办,他说他来想办法,然后骂了一通医院太黑,骂完就挂了。

有时候我觉得,在大江眼里,我可能跟院子里那口水缸差不多——有用的时候用一下,不用的时候就放在那里,反正也不会跑,也不会坏,永远都在那里。

倒是李德全,他从来不跟我说那些难听的话。他帮我干活,干完了就走,从来不多待。有一次我实在过意不去,留他在家吃饭,炒了四个菜,还去镇上买了一瓶酒。他坐在饭桌前,吃得很慢,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那天晚上他话多了些,跟我说他闺女成绩好,在县一中排前二十名,老师说考个一本没问题。他说起闺女的时候眼睛发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种表情是我在大江脸上从来没见过的——大江提起儿子的时候只会说“这小子又打架了”“这小子数学又不及格”,从来不知道儿子作文得了奖、被老师贴在黑板上。李德全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低着头看着酒杯,好半天才闷出一句:“她娘要是还在,看到闺女这么出息,不知道该多高兴。”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引来了一群飞蛾,围着灯罩扑扑棱棱地撞。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只说了句“你早点歇着吧”,就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走了。车灯在漆黑的村道上摇摇晃晃地远去,最后消失在麦田边的拐弯处,只剩下远处的几声狗叫。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乱得像一锅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儿子已经睡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老挂钟在咔嚓咔嚓地走,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上。我起来喝了一大杯凉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想:王秀莲,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有男人的人,你的男人在外面挣钱养家,你在家里跟别的男人——不对,我没跟李德全怎么样,他帮我干活,我请他吃顿饭,这在村里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可我为什么心虚?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他在院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今年春耕。大江照例没回来,我照例一个人忙活。李德全照例过来帮忙——帮我耕地、帮我播种、帮我拉化肥。那天傍晚活干完了,我们坐在田埂上喝水。夕阳把整个麦田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鸡鸣狗叫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我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的夕阳,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了的话。

“秀莲,你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壶,耳朵根子红了一片。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明天地里的活你不用管了,我来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又快又乱,像是在逃跑。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攥着那个水壶,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你要是没结婚就好了”,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想娶我吗?还是想说他也动了心?我不敢往下想,可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种心跳不是小姑娘那种怦然心动的跳法,而是一种掺杂着恐惧、内疚、渴望和绝望的混乱节拍,像一面鼓被人从四面八方敲响。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皮肤粗糙发黄,眼角全是褶子,头发里已经有白丝了,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我回想自己刚嫁给大江那年,才二十岁,皮肤白嫩,眼睛水灵,村里人都说赵大江娶了个俊媳妇。十五年过去了,镜子里的这个女人跟当年那个姑娘已经判若两人。我忽然觉得很难过,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李德全那句话,也许是因为大江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眼看过我了,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了。

春去夏来,日子还是照常过。李德全还是经常来帮忙,但我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在了,帮我干活的时候话更少了,目光也开始躲着我,偶尔碰到我的手指,会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我也不太敢看他了,给他倒水的时候会特意把杯子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而不是直接递到他手里。我们之间隔着的那道无形的墙,被那句“你要是没结婚就好了”捅破了一个洞,现在两个人都慌慌张张地想把这个洞补上,可是越补洞越大。

暑假的时候,儿子在家。有一天李德全来帮我修猪圈的屋顶,天气热得很,太阳像个大火球一样挂在天上,烤得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儿子在院子里写暑假作业,一边写一边擦汗。李德全蹲在屋顶上,光着膀子,汗流浃背,背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手里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钉着木板。儿子抬头看了他好几回,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好奇,或者两者都有。

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子忽然问我:“妈,李叔为啥老来咱家干活?”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你爸不在家,李叔是邻居,互相帮帮忙。”

儿子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一会儿,闷声说:“我们班王浩他爸妈离婚了,他妈就嫁给了经常来帮忙的一个叔叔。班里的同学都笑话他,说他有俩爸爸。他后来就转学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儿子没有看我,低着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我知道他不是随口的。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思重,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攒够了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让你猝不及防。

“你听谁说的闲话?”我问他。

“没听谁说。”他还是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把米粒拨得满碗都是,“我自己看的。每次我回来,李叔都在咱家。村里小胖说我妈给李叔做饭,比给我爸做饭还好吃。”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想了很多,想大江,想李德全,想儿子那些小心翼翼的话。我不是没想过离婚——我何止想过,我无数次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可是离婚了,儿子怎么办?大江家的老人怎么办?村里人会怎么说我?这些年受的苦、吃的亏、忍的气,难道就这么算了?更何况,李德全是不是那个值得我放弃一切的人?他会不会也是一时冲动?他会不会在得到我之后就变了?我不敢赌。

我赌不起。我已经三十五岁了,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输不起。

八月底,大江忽然回来了。不是过年,也不是中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三。我从地里回来,满身泥土地推开院门,看见他坐在堂屋里抽烟,脚边放着那个掉了一个轮子的蛇皮袋。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我把锄头靠在墙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工地上没活了,回来歇几天。”他吐了口烟,眼睛从烟雾后面看着我,目光阴沉沉的,像雷雨前的天空。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工地的劳动强度我是知道的——早上六点上工,晚上七八点下工,一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活,吃的是大锅饭,住的是工棚,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他才三十七岁,看上去已经像四十好几的人了。我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可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紧张。他为什么忽然回来?真的是工地上没活了吗?

大江一回来,村里的气氛就不对了。以前那些在村口老槐树下嚼舌根的人,现在看到我都绕道走,眼神躲躲闪闪的,脸上挂着一种让我汗毛倒竖的笑——那种笑,是等着看热闹的笑,是幸灾乐祸的笑。

李德全也不来了。他大概是听说了大江回来的消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我家院门口。地里的活我也没去叫他,我知道他不能来,也知道他不会来。他比谁都清楚,他出现在我男人面前的后果是什么。

大江回来后的第三天晚上,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四周又围满了飞蛾,翅膀扑在灯罩上噼里啪啦地响。他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抽烟,我洗完碗出来倒水,他忽然叫住了我。

“秀莲。”

我站住了,手里端着盆,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脚面上,凉凉的。

“你跟我说实话,”他掐灭了烟头,烟灰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你跟李德全,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我说,语气尽量平静,“他就是帮过我几次忙,地里活多的时候——”

“你少来这套。”大江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小板凳,板凳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簌簌地抖了好一阵,“村里人都传遍了,说李德全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说你给他做饭吃,说有人看见你俩在地头坐着说话说到天黑。你当我傻?你当我在外面挣钱,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他帮我干活!我一个人种十几亩地,带着孩子伺候你爹娘,你什么时候管过?”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你说你回来修院墙,说了三年了,院墙呢?你说你回来修房顶,说了两年了,房顶呢?去年夏天漏雨,被子湿了三条,我一个人站在床上拿盆接水,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下雨天我一个人抱着被子坐在墙角,听着外面的雷声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你爹住院那回,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蹲了一宿,腿都蹲麻了,连个换我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就找别的男人?”大江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着,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给我戴绿帽子?”

“我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赵大江,你摸着良心说,我王秀莲嫁给你十五年,做了哪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在外面这些年,我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有?你可以骂我没本事挣不来大钱,但你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

大江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剜来剜去。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剩下角落里那只蛐蛐不知好歹地叫着。儿子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们,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我赶紧抹了把眼泪,走过去把儿子推进屋里,说你睡觉去,大人的事你别管。他不肯走,扒着门框不松手,我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推了进去,关上门,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大江。

“你要是心里没有鬼,”大江慢慢地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明天你就去找李德全,当着他的面,当着我面,把话说清楚。让他以后不许再踏进咱家一步。你敢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好。”他盯着我的眼睛,“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蒙蒙的,大江就起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胡子刮了,还梳了头,像是要去办什么正经大事一样。这副样子反而让我更加紧张——他要是还像昨晚那样暴跳如雷,我反倒不怕。可他忽然变得这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我就知道他是铁了心要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我说我去叫李德全,大江说不用,就在咱家地里见。咱家的地和老李家的地挨着,不用特意叫,去了就能碰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让我后脊梁发凉。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玉米地上,露水还没干,草叶上亮晶晶的。我走在前面,大江跟在后面,村里几个人看见我们两口子大清早往地里走,大概是猜到了什么,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热闹,像一串尾巴似的。我回头看了大江一眼,他面无表情,下巴绷得紧紧的,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土地。

到了地头,李德全果然在他的地里干活。他蹲在田埂上,正拿着锄头清理排水沟里的淤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和大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把锄头靠在旁边的杨树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大江兄弟。”他先开了口,语气很平和,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认罪。

大江站在地头,手里的烟还在冒烟,他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再慢慢地碾了两下。

“李德全,”他说,“我媳妇说,你帮了她不少忙。”

李德全看了看我,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看了看大江,目光坦然,没有一丝闪躲。

“是。”他说,“我是帮过秀莲妹子一些活。地里的活忙不过来,我正好在旁边,就搭了把手。”

“搭把手?”大江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修院墙也是搭把手?修猪圈也是搭把手?修房顶也是搭把手?”他的声音开始往上扬,像是死水下面有暗流在涌动,“李德全,你一个大老爷们,天天往别人家跑,帮别人老婆干活,你是想干啥?”

李德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面的村民们越围越近,三三两两地站在田埂上、土坡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窃窃私语。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当众审判的犯人,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火辣辣的。

然后李德全开口了。

“大江兄弟,”他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帮你媳妇干活,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她一个人太苦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大江,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话。

“你要是能对她好点,我以后再也不来了。你要是不能,”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也用脚踩灭了,“那你就别怪别人对她好。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你不在这些年,她一个人把家撑起来了,把孩子带大了,把你爹娘伺候了,从没抱怨过一句。这样的女人,你不心疼,有人心疼。”

空气一下子静了。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不说话了,有人在后面踮起脚尖使劲往这边看,有个老太太张着嘴忘了合上。风吹过玉米地,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整个田野都在屏住呼吸。

大江的脸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站在中间,左边是我男人,右边是帮我干了好几年活的男人,心跳得快要炸开了。我的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我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然后大江动了。

他没有打李德全,没有骂脏话,而是转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腮帮子上的肌肉在突突地跳,嘴角微微抽动着。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被他活活看穿。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回家。”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后脑勺上已经有不少白头发了,鬓角也白了,那件洗得发旧的衬衫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他今年才三十七岁,可走路的姿势像一个五十岁的人,脚步又沉又慢,像是在泥泞里拖着什么重物。我忽然觉得我男人也老了。他在外面这些年,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工地的活是拿命换钱,钢筋水泥,风吹日晒,一年到头住在工棚里,吃的是大锅饭,睡的是硬板床,四十度的高温照样上脚手架,零下十几度的严寒照样搬砖头。他在外面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也是知道的。可我就是没法把对他的同情,和对李德全的感激,放在同一杆秤上。

回到家,大江坐在堂屋里,又点了根烟。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烟头的红光在他脸前一明一灭,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把整个屋子熏得跟烧了炕似的。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我脚边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

“秀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嗯。”

“这些年,”他顿了顿,手指上的烟灰掉在腿上也没去拍,“你是不是很恨我?”

“不恨。”我说,靠着门框,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这是一双三十五岁女人的手,看起来却像五十岁。

“你恨我,”大江说,眼睛没有看我,只盯着手里那根快要燃尽的烟,“你应该恨我。这些年我在外面,除了寄钱回来,啥也没管过。你一个人在家,又是种地又是带孩子又是伺候老人,比我累。院墙倒了你自己修,房顶漏了你自己补,地里活忙不过来你也没吭过一声。我知道你苦,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在外面也苦,可我的苦能说,你的苦你不能说。所以我假装没看见,假装不知道,假装你不需要我。我错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么多年,这是赵大江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他不是那种会表达的人,他们老赵家的男人都不会表达,他爹对他娘也是一辈子没好脸色。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喝酒、骂人、摔东西,从来不知道坐下来好好说句话。可今天他说了。也许是被李德全的那些话逼的,也许是他真的想明白了什么,也许是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婚姻快要碎在他面前了——总之他说了,说了我这辈子都不敢指望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我靠着门框,身体慢慢地往下滑,最后坐在门槛上,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那些数不清的一个人扛着的日子,那些没人诉说的委屈,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咽下去的泪水——全都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大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他的手很重,拍得我后背砰砰响,不像安慰,倒像在拍一袋水泥。可对我来说,这个动作比什么都管用。因为这是大江,这是那个连“对不起”都没说过的赵大江,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跟我说:我知道你苦。

那天晚上我们把儿子送去他奶奶家住,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喝了一整瓶白酒。酒是他从镇上买回来的,不是什么好酒,十几块钱一瓶的牛栏山,喝进嘴里又辣又冲,顺着喉咙往下淌的时候像一条火线。可我们喝得很慢,一杯一杯地,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都喝回来。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刚结婚那时候的事,说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他工地上那个抠门的工头,说我一个人收麦子的时候差点被拖拉机压了脚。大江听着听着忽然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酒杯,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李德全说的对。我不在,你太苦了。要是有个人能帮你,我应该谢他。”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好了,”大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熏的还是什么,“明年我不出去了。老李家那个养猪场听说要扩建,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给他打工,就在家门口挣钱。多也好少也好,不图发财,图个一家人在一起。我已经错过儿子十二年了,不能再错过他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再错过,他就不认识我这个爹了。”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掉进酒杯里,和白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酒哪个是泪。

那天晚上大江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吹了很久的风。夜风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味从田野上吹过来,凉爽而温柔。远处的村庄已经睡着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从黑暗中传来。满天繁星像碎了一地的银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夜空里。小时候老人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命,亮的是活着的人,暗的是走了的人。我不知道我的命是哪一颗,但我觉得今晚它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李德全后来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那人是他村里的,在镇上碰见我赶集的时候叫住了我,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一只褪了毛的老母鸡,还有一包红糖。那人说李德全让他转告我:以后有啥事,叫我男人过去帮忙,他就不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远处的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剩下一地的麦茬,金黄色的秸秆被机器打碎铺在田里,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薄被。那只母鸡在塑料袋里动了动,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我把母鸡炖了汤,把红糖冲了水。汤很鲜,红糖水很甜。可我喝着喝着就哭了。儿子坐在对面,看我哭了,放下汤碗,走过来,伸出小手帮我擦眼泪。他的手还很小,掌心软软的,指缝里有泥巴和铅笔芯留下的墨痕。

“妈,你别哭了,”他说,“李叔不来了,还有我呢。我是男子汉,以后家里的活我来干。”

我把他搂在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在心里说:对不起,儿子,妈让你操心了。妈不该让你这么小就学会看大人的眼色,学会在吵架的时候站在门后面,学会小心翼翼地试探妈妈是不是爱上了别人。妈对不起你。可是妈也是个普通人,妈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在漫长的孤独里渴望有人能搭把手、能说句话、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秋去冬来,日子还是照常过。大江没走,他说话算话,在老李的养猪场找了个活,一个月三千块钱,比在外面少了一半还多。可他不嫌少,他说守在家里踏实。他变了不少——还是会喝酒,但不往死里喝了;还是会沉默,但有时候也能说几句话了;他还会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你瘦了”或者“你头发白了”,说得我一愣一愣的。

李德全我再没见过。他的地和我的地还挨着,但他再也不走那条田埂了。我知道他绕着走,因为我在我们两家地交界的地方种了一排向日葵,向日葵长大了,比人还高,金黄色的花盘整天跟着太阳转,把两道地隔得明明白白。那是大江的主意,他跟我说,种排向日葵吧,好看,又能挡风。他没提李德全的名字,可我们俩都知道他什么意思。向日葵种上之后,李德全的拖拉机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那条田埂上。

有一天傍晚,我去地里摘菜,远远地看见对面地里有个人影,蹲在田埂上拔草。夕阳在他身后铺了一大片橘红色,把他的身影衬得又黑又瘦。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那排金黄色的向日葵,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扛着锄头,慢慢地走远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那抹橘红色的余晖里。

我在向日葵这边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消失。然后我也转过身,拎着装满青菜的篮子,往家的方向走。风吹过向日葵,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金黄的花粉飘散在暮色里,像是给这个秋天画上了一个安静的句号。

大江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地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看见我回来,他抹了把汗,说今晚想吃饺子。我说好,我去和面。他放下斧头,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菜篮子接了过去。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可我知道,这是赵大江第一次在我进家门的时候,主动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我把水倒进面盆里,开始揉面。面粉和水在我的手指间慢慢变成光滑的面团,柔软而有韧性。窗外,大江还在劈柴,儿子的读书声从屋里传出来,念的是语文课本上的古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面揉好了,我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着。然后走到灶台前,切肉,剁馅,调馅。盐、酱油、香油、葱花、姜末,一样一样地加进去,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直到肉馅变得黏稠而有光泽。我开始擀饺子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的眼泪掉在了饺子馅里。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有了一点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