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他蹲在黄州的田里,拔草。
有人路过,看见他,说,"这不是苏学士吗?"
他抬起头,笑了笑,说,"是啊,现在不叫学士了,叫苏东坡。"
那个人走了以后,他继续拔草。
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是。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以前在开封,他的手是拿笔的,
写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那双手,从来没有碰过泥。
他二十岁考上进士的时候,全天下都以为一个新星要升起来了。
主考官欧阳修看了他的卷子,说,
"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然后欧阳修回去,跟儿子说,
"记住这个人,三十年后,没人会记得我。"
二十岁的苏轼,意气风发。
他真的以为,他可以"致君尧舜上",辅佐皇帝,做一个好官,让天下太平。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一辈子的往南走。
第一次打击,是王安石变法。
他说得太直了,写了很多奏折,每一条都在说"这样不行"。
变法派不高兴了。
然后旧党也不完全站在他这边,因为他也不完全同意旧党的做法。
他两边都站不住。
这是中国文人最典型的一种困境,你有你的主张,但你不肯站队,
不肯做派系的人,然后两边都不待见你。
他后来写"一蓑烟雨任平生",很多人觉得这是豁达。
其实这是一个站队失败的人,在自我安慰。
更大的打击,是乌台诗案。
他写了一些诗,有人觉得他在讽刺变法,然后他进了监狱。
监狱里的日子,据说是这样的,
每天都有人来审他,让他交代每一句诗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骂皇帝,有没有骂朝廷。
他一条一条地解释,解释到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以为文人最重要的是"说真话"。
结果发现,说真话的代价,是蹲监狱。
他差点死了。
出狱的时候,他被贬到黄州。
路上,他写了一首诗,最后两句是,
"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他还活着,还能写诗。
但那个二十岁意气风发的苏轼,已经死在乌台监狱里了。
黄州,是他第一次被贬。
他在黄州住了四年。
住在一个叫"临皋亭"的地方,自己开了一块地,种菜,喝酒,写词。
后人说,他在黄州写出了最好的作品,《念奴娇·赤壁怀古》,还有《赤壁赋》。
可你仔细读那些作品,会发现一件事,
他写了很多"豁达"的话,但那些话,读起来不像是一个豁达的人说的,更像是一个人在拼命说服自己"要豁达"。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如果一个人真的不在乎风雨,他不会特意说"也无风雨"。
他这么说,恰恰是因为他一直在风雨里。
他写了一辈子"我不在乎",但如果一个真的不在乎的人,不会写一辈子。
黄州之后,他以为他要翻身了。
朝廷召他回去,他回到开封。
可是旧党上台了,新党下台了,他又站不住了,因为旧党觉得他不够"旧",新党觉得他不够"新"。
他两边都不是自己人。
他又被贬了,这一次,是惠州。
惠州在广东,在宋朝,广东是蛮荒之地。
他在惠州住了三年,还是写词,还是写"豁达"的话。
六十岁的老人了,还在往南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这哪里是"不辞",这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被扔到蛮荒之地,然后告诉自己"没事,这里荔枝挺好吃的"。
然后再贬。
儋州,海南。
在宋朝,贬到海南,基本上等于判了死刑,
不是马上死,是在那种蛮荒,湿热,没有医药的地方,慢慢死。
他在海南住了三年。
住在桄榔庵里,吃芋头喝白水,跟当地的黎族人学种地。
他给朋友写信,说"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然后他补了一句,"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
他说"大概就是什么都没有吧",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一件最残忍的事。
元符三年,他终于被赦免了。
朝廷说,你可以回来了。
他往北走,走到常州的时候,他病了,病得很重。
他在病榻上躺了两个月。
临死之前,他跟儿子说了一句话:
"吾生无恶,死必不坠。"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死了以后,一定不会下地狱。
然后他死了。
享年六十六岁。
他死在了北归的路上,没有回到中原,没有回到开封。
他一辈子往南走,最想回去的地方回不去,最后死在了路上。
我合上《东坡全集》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我想起他写的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以前我觉得它豁达,现在我觉得它悲凉。
一个一辈子在风雨里的人,到死都在说"也无风雨",
这不是豁达,这是一个受伤者,在自我说服了一辈子之后,终于把自己说服了。
可他要是真的说服了自己,他不会在临死前说,"吾生无恶,死必不坠"。
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这一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而苏轼,骨子里,是一个想要被理解的人。
文献参考 《宋史·苏轼传》(卷三三八,列传第九十七)—— 记载苏轼生卒、贬谪路线及北归卒于常州事。 苏轼著,孔凡礼点校. 《苏轼文集》(中华书局,1986年)—— 收录苏轼各时期书信、奏议,可查乌台诗案后心境及贬谪期间文字。 "吾生无恶,死必不坠"出处 —— 出自宋代笔记《蓼花洲闲录》(或《宋人轶事汇编》引),记苏轼临终前与径山维琳方丈对话。苏轼子苏过在侧,问:“公尚欲何言?” 苏轼答:“吾生无恶,死必不坠。” 周煇. 《清波杂志》 —— 记载苏轼北归途经常州及病卒细节。 费衮. 《梁溪漫志》卷四"东坡事实"条 —— 记苏轼临终语及北归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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