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更迭,陆家花园早已经湮没在城市的绿化从中。这是当年陆家花园大概得位置。
如果要选一座园林,来承载上海近代百年的记忆,很多人会提豫园、张园、愚园。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老西门方浜中路南侧上,曾经有过另一座颇具规模的私家园林——陆永茂花园,老上海人更习惯唤它“陆家花园”。
这座园子,不单是中华医学会的孕育之地,更见证了近代上海开埠以降,商贸、园艺与市井民居的百年起落。依托陆氏家族世代相传的花木基业,陆家花园在陆恒甫手中臻于鼎盛;而后又历经名流寄寓、战火摧折、时代改制,其兴衰轨迹,恰与一门花木行业、一个沪上家族的命运紧紧缠绕。
当时的陆家花园位置图
01
开埠潮涌,陆恒甫重整旧业
1843年,上海正式开埠,一跃而为全国核心通商口岸。洋商、传教士、侨民纷至沓来,西式生活方式随之落地生根。城市消费习尚为之一变——与传统中式庭院偏爱乔木竹石、素雅幽深不同,外侨群体对时令鲜花、盆栽绿植、四季观赏花木有着持续而挑剔的需求。沪上花市,骤然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增量时代。
彼时,老城厢仍是全城商业与居住的腹心。老西门一带街巷规整,人烟稠密,市肆成熟,花木交易自古聚集于此。陆氏家族世代居此,以种花、育花、卖花为业,积攒下扎实的种植手艺和稳定的街坊客源,也留下了一方初具规模的私家花圃——那便是陆家花园的雏形。只是彼时,这园子尚以自用种植和零散零售为主,格局传统,业态单一,远未成气候。
1853年,陆恒甫接过父辈衣钵,正式执掌家业。他身处大变局的开端,敏锐嗅到开埠带来的市场暗涌:洋行公馆、新式宅邸对花品的需求日增,对品相、花期、品类的要求亦水涨船高。固守旧式小园、坐等客来的老路,显然走不通了。陆恒甫决意对老西门陆家花园——连同龙华板桥的附圃——进行系统性改造。
当年陆恒甫就是通过这样的小木船,将龙华陆家花园妹的苗木,运进老城厢进行出售。
他重新勘定园林空间,破除旧式庭院的无序,营造出“前店后圃”的经典格局。临街一面,辟为敞亮花木铺面,时令鲜花、名贵盆栽、庭院绿植一一陈列,面向全城客商,展销合一,交易直观。庭院深处及后场土地,则悉数划作培育基地,分设育苗区、盆栽区、暖棚养护区、苗木驯化区,精细调理水土,改良嫁接技艺,既保留本土传统名品,也试种迎合西洋审美的外来新种。
百年之前,刊登在《申报》上的陆家花园出售花卉苗木的广告
经此一番改造,陆家花园不再只是私家居园,而成为兼具观赏、培育与销售功能的专业园艺基地。前店揽客,后园稳产,产销闭环,秩序井然。陆恒甫为人笃实,守信重质,从不以次充好。靠着一手稳扎稳打的品控与厚道口碑,陆家花木很快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为日后跻身行业翘楚,埋下了坚实的伏笔。
陆恒甫经营有方,陆家花园日渐花繁叶茂,四时景致不绝。花品上乘,供应稳定,口碑渐次传开,从老西门一隅名园,升格为沪上城内屈指可数的园艺商号。官绅宅邸、洋人公馆,常年订购不绝,陆家花园遂成晚清上海园艺界的一块标杆。这便是近代开埠之后,上海传统行业主动求变的典型样本。
02
名园栖贤,花木深处育良医
老城厢繁华腹地,此园却闹中得静,院宇规整,宜居宜赏——花木幽香之中,自带一份住家的安宁。时任晚清电报官员的俞棣云,遍览城内居所后,独爱此园风致,遂重金租下园中一栋独立小楼,携家眷迁入。自此,花木名园内添了书香门第的清雅。园林的历史,不再仅有实业底色,更平添了一抹近代沪上医学名人的成长印记。
晚清时期的老西门,陆家花园就在门外。
俞棣云寓居期间,其子俞凤宾在此降生、成长。童年与少年岁月,俞凤宾终日浸淫于满园花香与清寂园景之中,家教严正,心性沉静。他早立志向学,后远赴海外专攻西医,历经数年苦读,术业精进。学成归国,俞凤宾重返这座自幼生长的园子,于院内开设私人诊所,坐堂行医,悬壶济世,乡邻百姓多受其惠。
一代名医,自陆家花园走出,复又于此行医济民,令这座园艺名园的人文声望更上层楼。而彼时陆恒甫已年近花甲,深耕花木数十年,熟谙沪上商规,人脉深广,经营格局稳健而开阔。家业正处巅峰,产销规模持续扩大,客源覆盖全城,声望如日中天——这是他个人与陆家老宅花园最辉煌的岁月。实业之盛与人文之雅,在此相互成就,让晚清的陆家花园,成为老城厢一段兼融商业史与人文史的独特记忆。
上海开埠后的老西门地区
03
公所立规,火劫家迁历沧桑
事业鼎盛、被誉为沪上“花王”的陆恒甫,并不止步于一家之业。他目睹晚沪花木商户零散纷杂,各行其是,缺行规,无统序,竞争失据,权益难维。为凝聚同业、订立规范,1890年前后,陆恒甫凭自身声望,牵头联络各大园户、花商,正式创立上海花树公所。公所之设,实为近代上海花卉园艺走向组织化之标志——订行规,调纠纷,统交易,传技艺,互帮互助,行业气象为之一新。陆恒甫由此被公推为沪上花木行业的奠基人之一,在园艺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1900年前后,这位毕生耕耘园艺、兴家立业的老人安然辞世。先辈落幕,陆家花园与花木产业由后人接续。子辈恪守祖业,勉力维系,于动荡时局中艰难守成。
然乱世无常,天祸忽至。1935年,一场特大火灾自邻近的共和大戏院蔓延而来,迅猛异常,连片席卷。老西门陆家花园亭台屋舍、花木古木、铺面院落,尽数焚毁。数代人心血,一炬成灰。火后园地狼藉,满目焦土,陆氏家族遭毁灭性经济重创,财力耗尽,无力重建。昔日名园彻底荒废,渐渐湮没于老城厢的荒草丛中,盛极一时的陆家花园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百年之前,唯矗立在老西门附近的大境阁,见证陆家花园的兴衰。
老宅既毁,陆家人无奈退守龙华板桥残存的十几亩花圃,勉强度日。不久上海沦陷,日军侵占沪上,龙华花圃前院又被强征,生计断绝。陆氏族人被迫流离四散,漂泊多年,家族命运随山河破碎而风雨飘摇。
直至上海解放,时局终定,政府体恤民情,归还私产,龙华花圃北院重归陆氏。漂泊半生的后人重返故土,重拾根基。历经战乱流离,陆家人深知家国安定来之不易,坦然顺应时代。1955年全国推行私有资产改造,陆氏后人深明大义,主动将北院无偿上交国家。这片承载陆家百年园艺心血的土地,此后划归龙华苗圃,转为城市公共绿化基地,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那份朴素的园艺初心。
陆恒甫的生卒年月,今已难考。但他在沪上花木史上留下的足迹,清晰可辨。从老西门到龙华,从私家名园到公共苗圃,陆家花园的前世今生,映照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百年浮沉,更是上海从开埠、动荡到新生的真实侧影。
今天,老西门旧址早已高楼林立,无迹可寻;龙华苗圃则年年春深,花开如海。或许,对于一座城市而言,一座花园的存在与消失,本就是常态。但当我们回望那段历史,依然会为那位“花王”的远见、那位名医的仁心,以及陆家人在时代变迁中的坦荡与退让,略作停驻。
一座园子的生死,有时比一座城市的兴衰,更让人低回。您心中是否也有这样一处消失的园地或老宅?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您的记忆。
城读特约撰稿人: 朱良胜
作者介绍
笔名申良 男 1958年出生。70年代下乡务农,80年代进厂做工,当过企业宣传干事,也做过新闻记者。多年来,在《知音》等杂志创作发表上百篇纪实文学,现为闵行区作协会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