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1日中午,孙珩超从宝塔集团会议上离开,准备回家吃饭。
在上午的会上,他刚刚表态支持自治区工作组进驻;然而仅仅几个小时后,这位曾经的宁夏首富就在半路被带走。
在那天之前,宝塔银票已经在全国多地无法兑付。有人带着票据赶到银川,有人给宝塔财务公司反复打电话,也有人开始准备起诉。
但知道孙珩超失联,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而手里的承兑汇票已经很难再换回现金。
宝塔财务公司在2016年至2018年间签发无真实贸易背景票据49522张,金额达284.6亿元。到风波爆发时,未兑付金额达171.29亿元,涉及1.25万家持票人。
孙珩超原本想解决的,是民营炼化企业最熟悉的资金难题。所以当他拿到财务公司牌照时,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一劳永逸。
孙珩超最早不是石油老板。他出生在宁夏中卫,年轻时考入西北政法学院法律系,毕业后进过检察院,也在兰州大学法律系任教。
对很多人来说,这条路已经足够稳当,讲课、写书、评职称,日子不会太差。
1992年前后,市场经济的风吹到西北,孙珩超选择停薪留职下海。他先办商务代理公司,生意起初顺利,后来因为货款回收出问题,公司被法院封门,债主也追上门来。
那次失败没有把他打回学校。孙珩超花了几年时间还债,后来又盯上银川以北的南梁农场炼油厂。
1997年冬天,他站在那座停产两年的小厂门口,用200万元把它买了下来。
厂里还能用的设备不多,最醒目的,是两座20米高的蒸馏塔。这座小厂后来成了宝塔石化的起点,也让孙珩超从一个懂法律的下海者,走进了炼化这门更重的生意。
当时西北地区有不少小油田,原油规模撑不起大型炼厂,却适合小型炼化企业吃“边角料”。孙珩超抵押资产、向亲友借钱,把厂子重新开起来,几个月后,宝塔石化原油加工量达到5.2万吨,工厂开始扭亏。
这次翻身对孙珩超影响很深。第一次创业失败时,他靠时间把债还完;炼油厂停产多年,他又靠借钱和改造把它救活。
几次从低处爬起来之后,他越来越相信,只要把资源调动起来,再重的摊子也能撑住。
宝塔后来向下游加油站、炼化基地、煤化工和装备制造延伸。到2014年前后,孙珩超旗下已经有多处炼化基地和上百座加油站,宝塔集团总资产被推到数百亿元规模。
这些资产看起来很硬,炼油厂、储罐、管线、铁路专用线、加油站,任何一个都能让地方政府和银行感到企业足够“实”。
但孙珩超比谁都清楚,越是重资产,越离不开钱。
炼化项目动辄十亿级投入,装置一开,原料、运输、库存、检修都在消耗现金。宝塔最风光的时候,也是它最需要资金的时候。
2015年,宝塔石化拿到一张很重要的牌。那一年,宝塔取得进口原油使用资质,成为少数具备原油进口、使用、贸易、成品油批发、燃料油进口等资质的民营企业。
外界把它称为“民营版两桶油”,孙珩超也再次被推到宁夏首富的位置。可资质不等于现金,炼油厂要开,进口原油要买,基地要扩,银行授信却并不总是跟着企业梦想走。
2013年前后,宝塔集团亏损加剧,银行抽贷频繁,资金链一度吃紧。孙珩超后来感慨,建一座炼油厂要花很多钱,同样的钱如果投到房地产,足以撬动一个项目。
这种卡脖子的感觉很具体。设备等着检修,原料等着采购,基地等着投产,银行客户经理却开始催还款。宝塔不是没有资产,而是资产太重,重到每一步都需要新的现金。
2012年7月,孙珩超在内部讲话中提出,要重视金融工作。宝塔随后筹建财务公司,2014年10月向宁夏银监局提交筹建报告,到了2016年3月,注册资本20亿元的宝塔石化财务公司拿到《金融许可证》。
这张牌照让孙珩超很兴奋。财务公司可以做集团内部资金归集、结算、信贷,也可以办理票据承兑与贴现。对长期被资金卡住的宝塔来说,它像是自家终于装上了一台输血设备。
2016年6月,市场上出现一波民企债券违约,外界一度也担心宝塔会出问题。
可没过多久,宝塔石化就公告提前兑付“15宝塔石化CP001”本金和利息15.05亿元,给市场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个动作更让外界相信,宝塔仍有充足的资金调度能力。2017年,宝塔集团总资产达到685亿元,进入中国企业500强,炼化基地、加油站、A股上市平台、进口原油资质和财务公司牌照,一件件资产叠起来,撑起“西部最大民营炼化企业”的面子。
不过同一年,宝塔也在卖资产。2017年底,宝塔集团宣布转让新疆奎山宝塔石化79%股权,转让对价约33.76亿元。
这个项目当年总投资高达283亿元,被拿出来转让时,宝塔摊子太大的问题已经藏不住了。
宝塔财务公司的票据,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越滚越大。对外看,宝塔银票是一张张承兑汇票,出票人、收款人多为宝塔集团及成员企业,票据经承兑后进入市场流通。
持票人拿到它,是因为相信宝塔财务公司有金融牌照,也相信宝塔集团背后那些炼化资产。很多人买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宝塔的信用。
宝塔的名字、宁夏首富的身份、“民营版两桶油”的故事,再加上财务公司牌照,共同撑起这些票据的流通。票据从宝塔体系里开出来,经中介、资金方和上下游企业层层转手,折扣率不断变化,越来越多人被卷进来。
孙珩超曾公开提过票据融资工具的威力。在他的设想里,如果把新疆、宁夏、珠海、内蒙古等分公司的资金归集起来,体量可以很大,足以和银行博弈。
对一个长期被融资压得喘不过气的实业老板来说,这种想法很有诱惑力。
后来,票据不再只是资金调度工具。旧票据要兑付,新票据继续签发,保证金和贷款在体系里来回流转。只要后面的资金还能进来,前面的票据就还能撑着。
开始时,市场愿意接宝塔银票。持票人看见宝塔的资产规模,看见金融许可证,看见此前兑付动作,也就继续相信。
对很多中小企业来说,宝塔银票看起来比普通商业欠条更有分量。
到了2018年5月,这台机器开始卡住。有持票人发现,自己手上的宝塔银票到期后无法兑付。起初,宝塔财务公司给出的说法是工作失误,正在筹措资金,并计划在当年8月20日前兑付完毕。
很多人选择等。票据金额有大有小,有的是几万元,有的是几百万元。对不少企业来说,这不是一张可以压在抽屉里的纸,而是一笔等着回笼的现金。
8月过去后,承诺没有兑现。部分5万、10万元的小额银票后来得到兑付,更多持票人仍然陷在追索和诉讼里。有人从外地赶到银川,有人打电话问进展,也有人开始拿着材料跑法院。
宝塔的炼油塔再高,也抵不过一张到期不能兑付的票。有人原本等着这笔钱支付上游货款,有人还要给员工发工资。票据失灵之后,宝塔的资金缺口开始传到更多企业身上。
2018年11月11日那天,宝塔内部会议成了转折点。上午,集团高层还在听工作组进驻的消息;中午,孙珩超被带走。对外界来说,这比任何公告都更直接地说明,宝塔已经不只是资金链紧张。
此后,宝塔石化走向破产重整。A股上市公司宝塔实业的实际控制人后来发生变化,宁夏国资进入其中。而孙珩超曾经创办的银川能源学院,也被希望教育收购。
2020年8月24日,孙珩超站上被告席,罪名是票据诈骗罪。庭审持续数日,那个曾经在兰州大学讲法律的人,最终因为票据问题站到了法律程序的另一端。
宝塔财务公司那张金融牌照,原本被孙珩超当成解决融资困境的工具。可当票据不再对应真实贸易,当新票据被用来接旧票据,工具就变成了黑洞。
284.6亿元票据后面,有1.25万家持票人,也有许多企业自己的现金流被拖住。
现在再看宝塔石化旧址,炼油塔还立在那里。贺兰山下的风照旧吹过银川,黄河水也照旧向北流。
只是后来再有人翻起宝塔,看到的往往不是企业500强榜单,而是一份份票据追索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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