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月的重庆热得像蒸笼,林小满蹲在租来的小单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估分页面发呆。四百零九分。她反复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距离本科线差了一大截,专科她又觉得对不起这些年妈的付出。眼泪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背狠狠一抹,给熟睡的妈留了张字条,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她不知道的是,十八个小时后,班主任陈萍的一通电话,会把她整个人生都翻过来。
第一章 山城七月
林小满拖着行李箱走在南岸区那条老街上,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磕磕绊绊,发出刺耳的声响。凌晨五点的天还没亮透,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瘦削的身板上,影子拖得老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六楼那个窗户黑着灯,妈应该还在睡。她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转身加快了步子。字条压在厨房的搪瓷杯底下,上面只写了三行字:妈,我去打工了,别找我。我会寄钱回来。
走到街口的公交站,林小满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二十。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行李箱立在脚边,那箱子是妈三年前在朝天门批发市场买的,拉杆已经不太好使,得用力按下去才能收起来。她这会儿才感觉到饿,昨晚没怎么吃饭,妈炖的排骨汤她一口没碰,妈以为她是紧张明天的估分,也没多问,只把菜往她碗里夹。
估分。这两个字一冒出来,林小满就觉得心口堵得慌。昨天班级群里炸了锅,答案一出来大家就开始对,她对着对着手就开始抖。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她全做错了,英语作文好像也写偏了题,理综更是惨不忍睹。她没敢把估出来的分数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草稿纸上反复算了三遍,四百零九,每一遍都差不多。
四百零九分,在重庆这个高考大省,连个好点的专科都勉强。她想起填志愿时妈眼里的期待,想起妈在超市里逢人就说“我家小满今年高考”,想起妈为了给她凑补课费,冬天在超市搬货搬到腰都直不起来。
她拿什么去面对妈。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没几个人,一个环卫工模样的中年男人靠着椅背打盹,前排两个建筑工人低声摆龙门阵,说的是四川话,听口音像是广安那边的。
林小满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路过解放碑的时候她鼻子一酸,小时候妈带她来这里逛街,她看见那些亮晶晶的橱窗就走不动道,妈会笑着说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想买啥子买啥子。
可她没有出息。她连个像样的分数都考不出来。
车子到了菜园坝,她下车换乘去沙坪坝的公交。她要去投奔初中同学周敏,周敏两年前就没读书了,在沙坪坝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两人一直在微信上有联系。周敏听说她要来打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店里正好缺人,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
三千五。林小满在心里算了算,自己一个月花五百,能寄回去三千。妈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才两千八,还得自己交社保。她要是能寄回去三千,妈就能轻松点,不用再那么累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好像这四百零九分带来的羞耻感被这三千五百块钱冲淡了一点。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这会儿她需要这点自欺欺人,不然她怕自己撑不住。
到了沙坪坝,周敏在公交站等她。两年不见,周敏瘦了不少,穿着火锅店的红色工作服,头发染成了黄棕色,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看起来和初中时候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判若两人。
“小满!”周敏一见她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你咋个瘦成这个样子了?”
林小满被她抱着,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扯出一个笑说:“学习累的嘛。”
周敏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接过她的行李箱说:“走,先带你去宿舍把东西放下,下午我带你去见经理。”
宿舍在火锅店后面的老小区里,是老板租下来给员工住的,三室一厅改成了六人间,上下铺,条件比学校宿舍还差些。林小满倒不挑,把行李箱往床底下一塞,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周敏坐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林小满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周敏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问她:“到底考了好多分嘛?你成绩不是一直挺好的?”
“四百零九。”林小满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周敏愣了一下,她是知道林小满的,初中时候一直是年级前十,考上了南岸区最好的高中,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四百零九这个分数,确实让人意外。
“是不是发挥失常了?”周敏问得小心。
林小满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考完那天她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没想到预感这么准。她不说话,周敏也没再追问,掐了烟站起来说:“走,先去吃点东西,你肯定还没吃早饭。”
两人在街边的小面馆吃了碗小面,林小满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周敏看她这样,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多吃点,下午还要见经理呢,别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人家不要你我可没法子。”
林小满勉强又吃了几口,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吃完面周敏带她去店里见经理,火锅店叫“老重庆”,在沙坪坝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挺好,中午都坐了好几桌。
经理姓王,四十来岁的重庆男人,说话嗓门大,看人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在掂量你值不值这个工钱。他问了林小满几个问题,多大了,家住哪里,以前干没干过服务员,能吃苦不。林小满一一答了,说到“能吃苦”的时候声音特别大,像是给自己壮胆。
王经理上下看了看她,大概是觉得这姑娘虽然瘦但看着还算利索,点了点头说:“明天开始上班,先试用三天,试用期没工资,过了试用期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干得好有奖金。”
林小满使劲点头,连声说谢谢。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周敏在旁边拍了她一下说:“行啊你,这就搞定了。走,带你回宿舍收拾收拾,明天开始你也是社会人了。”
社会人。这三个字落在林小满耳朵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想起高三时班主任陈萍在班会上说的话:“同学们,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等你们考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去做社会人。”
现在她真的成了社会人,却不是以陈老师期望的那种方式。
下午她在宿舍里整理东西,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床头的小柜子里。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还有一套校服。她拿着那套校服愣了半天,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款式,胸口印着“重庆南岸中学”几个字。她最终还是把校服叠好压在了柜子最底下,像是要把什么埋起来。
傍晚的时候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林小满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她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就是按不下去。铃声响了很久,终于断了。隔了不到十秒,又响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接了。
“小满!你在哪里?!”妈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我看到你的字条了,你这是做啥子嘛!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妈说吗?”
林小满咬着嘴唇,使劲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在沙坪坝,我找了个工作,火锅店服务员,明天就上班了。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的声音更急了:“火锅店?服务员?你不上大学了?成绩还没出来你急啥子嘛!”
“我估了分,四百零九,上不了本科。”林小满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觉得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舌头上,“妈,我读个专科出来也不好找工作,还不如现在就挣钱。你放心,我每个月给你寄钱。”
“我不要你的钱!”妈的哭声终于憋不住了,隔着电话传过来,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林小满心上,“我要你回来!你回来听到没有!成绩还没出来你咋个就知道考不上?就算考不上本科,专科也要读!妈供你!妈供得起!”
“妈,我不想再花你的钱了。”林小满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供我这么多年,够了。我不想看你那么累了。”
“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妈在电话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回来,小满你回来,妈求你了——”
林小满挂了电话。她怕自己再不挂,就要在电话里哭出来。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在枕头底下,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种柠檬香的,是一种刺鼻的工业气味,闻着让人想吐。
她没哭。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晚上周敏下班回来,带了两份盒饭,一份给她。林小满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盒。周敏看她情绪低落,也没多说话,两个人就着手机外放的小视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妈打电话了?”周敏问。
林小满点点头。
“骂你了?”
“没有。”林小满放下筷子,“她就是让我回去。”
周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妈一个人带大你不容易,你有空还是多给她打个电话。”
林小满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她知道周敏说得对,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每次想到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她就觉得自己欠了妈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读书的时候还能骗自己说将来有出息了就能还,可现在连这个骗自己的理由都没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人洗漱,有人聊天,有人打呼噜,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真实。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妈的哭声,还有那张压在搪瓷杯底下的字条。
她不知道的是,妈在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面前摆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排骨汤。妈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滴一滴掉在搪瓷杯的杯沿上,把那张字条洇湿了一大片。
凌晨三点,妈终于站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存了很久但很少拨打的号码。号码的备注名是:陈老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她想,再等等吧,等天亮了再说。也许小满只是一时冲动,明天就会回来。
可是天亮了,林小满没有回来。
第二章 老陈的电话
林小满第一天上班就出了岔子。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中午高峰期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她端着一锅红汤锅底从厨房往大厅走,地上不知道谁洒了水,她脚下一滑,人没摔倒,但锅底晃了一下,滚烫的红油溅了出来,正好溅在旁边一桌客人的胳膊上。
那客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白色Polo衫,红油溅上去立马洇开一片,看着触目惊心。男人“嘶”地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满大厅的人都往这边看。
“你长没长眼睛!”男人旁边的女伴先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响,整个店都能听见,“这么烫的东西你端稳点嘛!你看这烫的,都红了!”
林小满吓傻了,端着锅底站在原地,嘴里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她看着男人胳膊上那片红印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抖得连锅底都快端不住了。
王经理从前台冲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锅底放在旁边的空桌上,然后转身对着那桌客人弯腰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新来的丫头不懂事,这位哥您没事吧?我马上拿烫伤膏来,这顿饭我给您打八折,实在对不住。”
男人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林小满那张煞白的脸,大概是觉得这小姑娘都快吓哭了,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下次注意点。”
女伴还想说什么,被男人拉了一下,不甘不愿地坐下了。王经理赶紧去后厨找了烫伤膏送过来,又亲自给那桌加了两个菜,好说歹说才把这事平了。
处理完客人,王经理把林小满叫到了后厨的过道里。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晓不晓得那一锅底有多烫?要是泼到人家脸上怎么办?你赔得起吗?啊?”
林小满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憋着不掉下来。
“哭什么哭!”王经理的声音更大了,“我请你来是干活的不是来哭的!今天试用第一天就出这种事,你说我还要不要留你?”
“王经理,我——”林小满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林小满旁边,对王经理说:“王哥,小满她就是紧张了,她以前没干过,您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带着她,保证不出错了。”
王经理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林小满,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在周敏的面子上,我再给你一天机会。明天要是再出岔子,自己走人,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王哥。”周敏赶紧替林小满答应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回到大厅,林小满默默地跟着周敏收拾桌子,擦桌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周敏叹了口气说:“没事,第一天都这样,我第一天上班的时候还把饮料打翻在客人身上了呢。慢慢来,习惯了就好了。”
林小满点点头,没说话。她低着头使劲擦桌子,把那张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刚才的事,一想就觉得自己真没用,连个服务员都干不好。
下午两点多,高峰期过了,店里渐渐安静下来。林小满在后厨帮忙择菜,手机突然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班主任陈萍发来的微信消息。
陈老师:小满,你在哪里?你妈妈很着急,给我打了电话。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林小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陈老师。陈老师是南岸中学最好的班主任,带了她们班三年,对每个学生都像对自己孩子一样。林小满成绩一直在班里中上游,陈老师对她期望很高,好几次找她谈话都说“小满你再冲一冲,一本线有希望的”。
现在她连本科线都没上,她没脸见陈老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陈老师的消息:小满,我知道你看到了。别躲着,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想办法。
接着又是一条:成绩还没出来,一切都有可能。你现在放弃太早了。
林小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择菜。韭菜的根上带着泥,她一根一根地掐掉,掐得手指甲里全是黑的。后厨的大师傅在旁边炒菜,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锅铲敲在铁锅上叮叮当当响,吵得人心烦。
她心想,陈老师不懂。陈老师怎么会懂呢?她不是林小满,她没有住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里,没有看到妈在超市搬货搬到直不起腰的样子,没有经历过为了省两块钱车费走四十分钟路去上学。陈老师是好人,但她不懂一个穷人家孩子的选择题。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电话。林小满看了一眼,还是陈老师。她把电话挂了,关机,然后继续择菜。
择完一筐韭菜,她觉得腰酸得直不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见后厨门口周敏在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周敏递给她一根冰棍说:“休息一会儿,王哥出去了。”
两个人蹲在后门的台阶上吃冰棍,七月的太阳毒辣,晒得地上的水泥地都在冒热气。周敏咬了一大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下午没那么忙了,你要是累了就去宿舍躺一会儿,我帮你顶着。”
“不用。”林小满摇头,“我不累。”
周敏看了她一眼,突然问:“你班主任给你打电话了?”
林小满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敏把冰棍棍子叼在嘴里,“你们这些好学生,老师都喜欢。不像我,我辍学的时候我们班主任连问都没问一声。”
林小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知道周敏当年是因为家里没钱才辍学的,爸妈离婚,她跟着她爸,她爸再婚后后妈不待见她,连学费都不肯出。周敏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到现在已经两年了。
“其实,”周敏把冰棍棍子吐出来,用手掰成两截扔在地上,“你要是还能回去读书,就回去。这地方不是你们这种人待的。”
“什么叫我们这种人?”林小满皱了皱眉。
“就是——”周敏想了想,“就是还有希望的人。像我这种,已经认命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成绩好,能考上大学,以后坐办公室,不用端盘子看人脸色。”
林小满低下头,冰棍化开的水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说:“四百零九分,考不上什么好大学。”
“那也比没有强。”周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自己想想吧,我不说了。”
周敏转身进了后厨,留下林小满一个人蹲在后门口。她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冰得牙根发酸。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汗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把工作服的领子都浸湿了。
她站起来,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正要回去继续干活,兜里的手机又震了。她忘了关机只是把铃声关了,振动还在。她掏出手机想直接关掉,但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陈老师,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小满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普通话带着点重庆口音。
“是我,你是?”
“我是陈萍老师的儿子,我叫苏哲。”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我妈让我找你,她打你电话打不通,急得不行。你在哪里?我妈想见你一面。”
林小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陈老师的儿子?她隐约记得陈老师提过她儿子,说是在外地上大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重庆了。
“我——我在沙坪坝上班。”林小满如实说了,她觉得对着一个陌生人反而没那么大压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把具体地址发给我,我妈下午过去找你。你别躲,没什么好躲的,知道吗?”
林小满咬着嘴唇没说话。
“林小满,”苏哲的声音严肃了一些,“我妈带了你三年,你现在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吗?她昨天晚上接到你妈的电话,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大早就到处打电话找你。你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你不能这么对一个关心你的人。”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林小满心口上。她想到陈老师那双总是充满关切的眼睛,想到每次考试后陈老师都会把她叫到办公室单独分析试卷,想到高三最后一个学期陈老师自掏腰包给她买了全套的模拟题。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她把火锅店的地址发了过去。发完之后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既害怕又隐隐松了口气,好像一个扛了太久的包袱终于有人要来帮她分担一点了。
下午四点半,陈萍到了。
林小满正在大厅里摆餐具,一抬头就看见陈老师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焦急。陈老师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应该就是电话里那个苏哲。
陈萍一眼就看到了林小满,快步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咔咔响。她走到林小满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穿着红色工作服、头发胡乱扎着、脸色憔悴的学生,眼眶一下就红了。
“林小满。”陈萍叫了她一声,声音是抖的。
林小满手里还拿着两双筷子,就这么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店里零星几个客人好奇地往这边看,王经理从前台探出头来,皱着眉头问:“干什么的?”
陈萍没理会王经理,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把林小满脸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一把抱住了她。这个动作太突然了,林小满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你这个傻孩子,”陈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又气又心疼,“你以为四百零九分就完了?今天上午成绩出来了,你考了五百三十八分!超一本线三十多分!你知不知道!”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个炮仗。她推开陈老师,瞪大眼睛看着她:“什么?”
“五百三十八分!”陈萍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脸上在笑,“语文一百二,数学一百一十八,英语一百三十二,理综一百六十八。你听清楚没有?五百三十八分!”
林小满站在原地,觉得脚下的地都在转。五百三十八分?怎么可能?她明明估的是四百零九分,怎么会差这么多?她是不是在做梦?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我——我估的是四百零九——”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估错了!”陈萍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步骤分全给你了,英语作文你估得太保守了,理综你选择题答案记错了两个!林小满,你考了五百三十八分,你听到了吗?”
旁边站着的苏哲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很平静但语气笃定:“我妈今天早上在招生办守着查的,查了三遍,不会错。”
王经理从前台走了出来,大概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林小满,又看了看陈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说了句:“哎呀,这是好事啊!考上大学了还打什么工嘛!”
周敏也从后厨跑了出来,听到这话,嘴巴张得老大,然后猛地拍了林小满一巴掌:“我靠!你考上了!我就说你肯定行的!”
林小满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她就那么站着,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呜咽声。
五百三十八分。超一本线三十多分。
她不用当服务员了。她不用看人脸色了。她可以让妈骄傲了。她那些熬夜刷题的日子,那些背书背到嗓子哑的日子,那些因为压力大而偷偷哭的日子,全都有了交代。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火锅店里回荡,又委屈又痛快,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所有的害怕和绝望都哭出来。
陈萍也蹲了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她当了二十多年的老师,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们背负着比同龄人重得多的负担,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拼命奔跑,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以为自己永远到不了终点。可其实终点就在前面,只是他们太累了,累得看不清了。
苏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他比林小满大几岁,今年刚研究生毕业,学的是计算机,在成都找了份工作。这次回重庆是休假,没想到被妈拉着满城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来之前他还有点不耐烦,觉得妈多管闲事,可看到林小满蹲在地上哭成那个样子,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哭了很久,林小满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了看陈萍,又看了看苏哲,最后看向周敏和王经理,声音沙哑地说:“对不起,我——”
“对不起个啥子嘛!”王经理大手一挥,“考上大学是天大的好事!你晓不晓得我们店里这些娃儿,能考上大学的没得几个!你赶紧回去准备上学的事,这里的工作你别管了,今天的工钱我照样给你结!”
周敏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眶也有点红。她拉着林小满的手说:“赶紧给你妈打电话,你妈肯定高兴疯了。”
林小满这才想起来,妈还不知道。她掏出手机,开机,看到妈打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更是发了上百条。最新的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小满,你们陈老师跟我说了你分数的事,妈求你接电话,妈不逼你了,你想读哪个学校就读哪个学校,妈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拨通了妈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满!”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考上了!你考了五百三十八!你听到了吗?你考上了!”
“我听到了,妈。”林小满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陈老师来店里找我了,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妈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捂着脸的样子。哭了很久,妈才断断续续地说:“那你回来不?你回来吧,妈想你了。”
“我回来。”林小满说,“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转身对陈萍说:“陈老师,谢谢您。我——”
“别说谢了。”陈萍摆摆手,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我送你回家。你妈在家等急了。”
林小满跟着陈萍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这家火锅店。她在这里只待了一天,却好像待了很久很久。红色的招牌,油腻的地面,滚烫的锅底,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这一切都将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烙印。
苏哲走在最后面,帮林小满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他看了一眼这个女孩瘦削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可能是敬佩,也可能是心疼。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估分低了就敢自己出来打工,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出了店门,外面的太阳依然毒辣。陈萍的车停在巷子口,是一辆白色的轿车,里面被晒得像烤箱。苏哲拉开后座车门让林小满上去,自己坐到了副驾驶。
陈萍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林小满,这姑娘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睛肿得厉害,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陈老师,”林小满突然开口,“成绩——真的没错吗?”
陈萍笑了一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后座:“你自己看,我专门去招生办打印的。”
林小满接过那张纸,上面打印着她的高考成绩单。语文120,数学118,英语132,理综168,总分538,全省排名一万二千多名。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过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她把成绩单贴在胸口上,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苏哲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重庆街景,心想这姑娘还挺有意思的。
车子在重庆起伏的街道上穿行,从沙坪坝往南岸区开。路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林小满透过车窗看着下面的江水,浑浊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滚滚向东流去。她突然想起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话: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不知道这句诗用在这里对不对,但她觉得,自己这艘差点沉了的破船,好像又被一股力量从水底拽了上来。
陈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用车载蓝牙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有些焦急:“陈老师,我是李浩,我查到小满的分数了,她考了五百三十八!您能不能帮我联系她?我打她电话打不通——”
陈萍赶紧打断了他:“李浩,小满在我车上,我正送她回家。你的事——”
“别!”林小满突然在后座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陈老师别说!”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陈萍愣了一下,苏哲也回过头来看她。林小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慌,有点心虚,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电话那头的李浩显然听到了林小满的声音,急切地说:“小满!你在吗?你听我说——”
林小满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猫。陈萍看了她一眼,对电话说:“李浩,小满现在不方便说话,晚点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几秒。陈萍从后视镜里看着林小满,欲言又止。苏哲倒是很好奇,但他一个外人不好多问,只是多看了林小满两眼。
林小满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李浩,她当然知道李浩。从高一就坐在她后桌,借了她三年的橡皮,给她讲了三年的数学题。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在一起,连她自己也差点这么以为了。直到高考前两个月,她在操场的角落里看到李浩和隔壁班的文艺委员抱在一起。
她把这事烂在了肚子里,谁都没说过。高考结束那天,李浩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大段话,说喜欢她,想跟她报同一所大学。她没回,直接把他删了。
现在李浩打电话来,是什么意思?是知道她考得好了,又想凑过来?她不想见李浩,至少现在不想。
陈萍看她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她在学校这么多年,学生之间的那些事她见得多了。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继续开车。
车子拐进南岸区那条老街,林小满远远就看见自家楼下的路灯杆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头发胡乱扎着,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是妈。
林小满的嗓子眼一下子就紧了。车子还没停稳,她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妈看见她,迈开步子就往这边跑,跑到近前一把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像是怕她再跑掉一样。
“你这个死丫头!”妈一边哭一边捶她的背,“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办!”
林小满被妈抱着,闻到妈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和淡淡的汗味,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伸手抱住妈,发现妈的肩膀比记忆中又窄了一些,骨头硌得她手臂疼。
“对不起,妈。”她把脸埋在妈的肩膀上,“对不起。”
母女俩就这么在街边抱着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陈萍把车停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红了。苏哲靠在车门上,默默地抽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哭够了,妈才松开林小满,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女儿脸上的眼泪,又抹了抹自己的。她看到了陈萍,连忙走过去,抓着陈萍的手说:“陈老师,太谢谢您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陈萍拍拍她的手说:“别客气,小满是我学生,这是我应该做的。嫂子,孩子回来了就好,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别让孩子一个人扛。”
妈使劲点头,拉着林小满的手不撒开,好像一撒开她就会再跑掉一样。一行人上了楼,妈打开门,林小满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汤。都是她爱吃的。
“我想着你可能要回来,就做了一桌子。”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陈老师,小苏,你们也留下来一起吃吧,别嫌弃。”
陈萍本想推辞,但看了看林小满和妈的样子,心想这顿饭她得留下来吃,有些事还得当面说清楚。她点了点头,拉着苏哲在桌前坐下。
苏哲坐在塑料凳子上,打量着这间不到六十平的老房子。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摞摞课本和试卷,电视柜上摆满了林小满从小到大的奖状。他注意到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那是林小满和她妈。
他收回目光,正好对上林小满从厨房端菜出来的眼神。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林小满迅速低下了头,耳根有点红。
苏哲移开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他愣了一下——这排骨炖得软烂入味,竟然挺好吃。
第三章 桌上的秘密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点拘谨。妈不停地给林小满夹菜,把排骨全往她碗里堆,自己只夹青菜吃。林小满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鼻子又开始发酸,但她忍住了,闷头吃饭。
陈萍吃着吃着,放下筷子,看着妈说:“嫂子,小满这个分数,能上一个很不错的一本。重庆本地的几所好学校都够得着,西南大学、重邮、重交,这几个学校都可以冲一冲。”
妈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眼睛里闪着光。她转过头问林小满:“小满,你想学啥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说实话,她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以为自己考不上,连志愿都没认真研究过。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我想学个能挣钱的。”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陈萍忍不住笑了:“挣钱的专业多了,关键是你喜欢什么。教师?医生?还是金融财会?”
“教师吧。”林小满看了一眼陈萍,小声道,“像陈老师这样的。”
陈萍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笑得更深了。她当了二十多年老师,最欣慰的就是听到学生说想当老师。但她还是公允地说:“当老师挺好,但你要想清楚,这个行业清贫,一辈子发不了财。”
“我不怕穷。”林小满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她不怕穷,因为她从来就没富过。在她看来,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让妈不再那么辛苦,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又红了。她知道女儿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年女儿跟着她吃了太多苦,导致这孩子最大的愿望不是变成有钱人,而是“不要再让妈妈受苦”。
苏哲在旁边默默地吃饭,听到林小满说“我不怕穷”的时候,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从小生活在教师家庭,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穿,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把“不怕穷”当成一种志向。他看了林小满一眼,发现这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饭吃了一大半,大家的话也多了起来。陈萍给林小满分析各个学校的情况,妈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苏哲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刷手机,耳朵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就在这时候,林小满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李浩。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接电话,反而显得奇怪。
“小满!”李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兴奋和急切,“你终于接我电话了!我查到你分数了,五百三十八!咱俩分数差不多,我想跟你报同一所学校——”
“李浩。”林小满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这边在吃饭,不太方便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李浩大概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冷淡,有些着急地说:“小满,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高考前那个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林小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填志愿,好好上大学。你考得好我替你高兴,但咱们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吧?”李浩的声音提高了,“我等了你三年,就等来一句‘就这样吧’?林小满,你不能这么对我——”
林小满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陈萍和妈都看着她,苏哲也放下了手机。
“谁啊?”妈问。
“一个同学。”林小满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事。”
陈萍看了她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李浩是她班上的学生,成绩不错,人也聪明,和林小满前后桌坐了三年,两个人的事她多少听说过一些。高考前她隐约听说李浩跟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走得近,当时还在想林小满知不知道这事。现在看来,这姑娘不仅知道,还把账记得清清楚楚。
这脾气,倒是够刚的。
苏哲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光听刚才电话里那几句,再结合林小满的反应,大致也拼凑出了故事的大概。他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看着柔柔弱弱的,拒绝起人来倒是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吃完饭,妈抢着去洗碗,让林小满陪陈老师说说话。林小满给陈萍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聊天。苏哲在阳台上接了个工作电话,回来后也不进屋,就靠在阳台门框上吹风。
“小满,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陈萍放下水杯,斟酌了一下措辞,“读大学的费用,你有什么打算?”
林小满抿了抿嘴,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次。就算考上了,学费、生活费也是一大笔钱。妈一个人的工资,供她读大学确实很吃力。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她说,“然后课余时间去打工。寒暑假也可以打工。”
陈萍点点头,这些她都想到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小满:“这是国家助学贷款的申请流程,还有几项针对贫困学生的助学金,我都帮你整理好了。另外,以你的分数,很多学校都有新生奖学金,你可以重点关注一下。”
林小满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都是陈老师一笔一画写下来的注意事项和申请条件。她的眼眶又热了,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陈萍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个你收着。”
林小满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叠钱,目测有两三千块。她像被烫了一样把信封推回去:“陈老师,这不行,我不能要您的钱!”
“这不是白给你的。”陈萍把信封又推回去,表情严肃,“这是借给你的,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了再还我,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好好读书,将来当个好老师,帮更多像你一样的孩子。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林小满看着陈老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遇到这么好的老师。她站起来,对着陈萍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陈老师,我记住了。我以后一定还您,我一定会当一个好老师。”
苏哲在阳台上看到了这一幕。夕阳的余晖洒进客厅,落在林小满鞠躬的背影上,金色的光芒勾勒出她单薄但笔直的身形。他在心里默默想,这姑娘将来肯定能有出息。
送走了陈萍和苏哲,天已经黑了。妈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林小满,在她旁边坐下。
“陈老师给你钱了?”妈问。
林小满点点头,把信封递给妈。妈接过来数了数,三千块。她把钱装回信封,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说:“这个钱不能动,等以后攒够了还给陈老师。”
“我知道。”林小满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妈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李浩是谁?”
林小满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妈还记得电话的事。她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就简单地说了:“高中同学,前后桌,他喜欢我,但高考前我看到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就这样。”
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小满意外的话:“分了也好,专心读书,大学里有的是好男孩。”
林小满转过头看她,发现妈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有点笑意。她忍不住问:“妈,你不生气?”
“气啥子?”妈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温柔,“我闺女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那个叫李浩的,没眼光。”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她侧过身,把头靠在妈的肩膀上。妈的肩膀不宽,但靠着很踏实,有洗衣粉和油烟的味道,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妈,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她轻声说。
妈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过了很久,妈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妈不要好日子,妈就要你好好的。”
窗外,重庆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万家灯火在起伏的山城间闪烁。远处长江上的轮船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穿过夜幕,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林小满是被手机消息提示音吵醒的。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看到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高考成绩正式公布了,所有人都在讨论分数和志愿。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
昨晚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靠在妈肩膀上说话,说着说着就迷糊了。妈把她弄到床上,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这些她都隐约有点印象,但实在太困了没睁眼。
她靠在床头打开微信,群里几百条消息刷得飞快。有人欢喜有人愁,考得好的欢天喜地,考砸了的沉默不语。她看到几个平时成绩比她好的同学这次考得还不如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庆幸,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高考就是这样,几张卷子,三个数字,就决定了一个人接下来四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人生走向。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她正要关掉手机起床,突然看到通讯录那里有一个红点,有人加她好友。她点开一看,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苏哲,陈老师的儿子。昨天见过。
林小满愣了一下,点了通过。通过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个“你好”过去。
苏哲几乎是秒回:你好。我妈让我给你发几个志愿填报的资料,你看看。
接着发过来几个PDF文件,都是关于师范类院校的介绍和历年录取分数线的汇总。林小满一一点开看了,发现这些资料整理得很详细,甚至还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重点。
她回了一句:谢谢苏哥,太麻烦你了。
苏哲回:不客气。好好学习,别辜负我妈的三千块钱。
这话说得有点直接,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觉得这个苏哲挺有意思的,说话不绕弯子,虽然有点冷,但人应该不坏。
她回了一个“嗯嗯”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洗漱。今天她要做的事情很多,要仔细研究志愿,要去学校拿毕业证,还要去银行问助学贷款的事。
厨房里妈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林小满坐下来吃早饭,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只喝稀饭。林小满把其中一个鸡蛋剥了壳放进妈碗里,妈推回来说“你吃你吃”,她又推回去说“一人一个”。
最后妈把鸡蛋夹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又放回林小满碗里。林小满看着碗里那半个蛋黄,觉得这大概就是妈的爱——永远想给你全部,永远觉得自己吃一半就够了。
吃完早饭,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走在老街上,阳光很好,路边早餐摊的热气蒸腾,豆浆油条的香味混在空气里。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比前几天好闻了。
到了学校,她先去教务处拿了毕业证和成绩单。教务处的老师看了她的成绩,笑着拍她的肩膀说考得不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出了教务处,她站在教学楼之间的走廊上,看着操场上打球的学弟学妹们,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三年后从这里走出去,她已经是一个准大学生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林小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脊背一下子就绷紧了。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这个声音她太熟了,听了整整三年。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上了一张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脸。
李浩站在走廊那头,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大概是也来拿毕业证的。他看到林小满转过身来,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喜,有急切,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小满,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学校。”他在她面前站定,喘着气说,“昨天电话里你没说清楚,我想当面跟你谈谈。”
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她看着李浩,这个她暗恋了整个青春期的男孩,此刻站在她面前,她却觉得那么陌生。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该说的昨天电话里都说了。”
“什么叫都说了?”李浩的声音高了起来,“我等了你三年,你现在告诉我都过去了?你明明也喜欢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走廊上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林小满觉得脸有点烫。她不想在学校里跟人吵架,尤其不想因为这种事被人围观。她压低了声音说:“李浩,我说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填志愿上大学,其他的事不想考虑。你和罗敏的事我也不想再提——”
“罗敏的事就是个误会!”李浩急得脸都红了,“那天是她主动抱我的,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你看到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怎么就不肯听我解释呢?”
林小满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疲惫感。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不管那天她看到的是不是误会,有一点是确定的——在高考前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李浩没有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而是去跟别的女生纠缠不清。这就够了。
“李浩,”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是不是误会,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只想好好读书。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李浩在她身后喊了两声,她没有回头。
跑出校门,她才停下来喘气。七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她脸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抬头看了看校门上“重庆南岸中学”几个大字,突然觉得自己跟这所学校之间最后一点牵绊也断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苏哲发来的消息:资料看了吗?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妈让我当你的免费志愿咨询师。
后面跟了一个摊手的表情包。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刚才因为李浩带来的不愉快好像一下子就散了。她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给苏哲回消息: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懂,师范类提前批和普通批次有什么区别?
苏哲很快回了一大段语音,详细解释了提前批和普通批的区别,还顺带分析了几个师范院校的优劣势。他的声音很好听,不紧不慢的,带着点重庆口音,但又不重,说话条理清楚,一听就是那种脑子很好使的人。
林小满听完语音,回了一句“谢谢苏哥”,然后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超市的时候她拐了进去,想给妈买瓶饮料。妈平时舍不得喝饮料,总是喝自己带的凉白开。
她拿了一瓶橙汁去收银台付钱,收银台的阿姨认识她,笑着问:“小满,听说你考上了?考了好多分嘛?”
“五百三十八。”林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哎呀,这么高!”阿姨夸张地拍了一下手,“你妈得高兴成啥样哦!你妈在我们超市干活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林小满笑了笑,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妈在超市干了八年了,从理货员干到收银员,又因为腰痛调回了理货岗。这八年里妈从来没在同事面前抱怨过,提起女儿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她拿着橙汁出了超市,往家走的路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去外地上大学了,妈一个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妈今年四十二了,腰不好,一个人在重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她在外地读书,一年也就回来两趟,照顾不了妈。
可是如果留在重庆读大学,她这个分数去西南大学的话,专业选择面会窄一些。她的理想是当老师,西南大学的师范专业竞争很激烈,她的分数有点悬。如果去外地的师范院校,选择会更多。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她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纠结。
回到家,妈还没下班。她把橙汁放在冰箱里,然后坐在沙发上翻看苏哲发给她的资料。看着看着,她在西南大学的页面上停住了。西南大学就在重庆北碚,离家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是国家重点师范大学,如果能考上那里的师范专业,既能上好大学又能照顾妈。
可是竞争确实激烈。她查了去年的录取分数线,西南大学师范类专业在重庆的最低录取分是五百四十多分,她差了将近十分。虽然每年分数线会有波动,但以她的分数,确实有点悬。
她正纠结着,手机又震了。还是苏哲。
苏哲:对了,你想不想冲一下西南大学?我妈说你这个分数可以试试,去年分数线虽然高,但今年题目偏难,估计会降一些。而且你可以走国家专项计划,你在贫困县有资格吧?
林小满愣了一下,国家专项计划?她隐约听说过,但不太了解。她回:什么是国家专项?
苏哲又发了一段语音,解释了国家专项计划是针对贫困地区学生的定向招生政策,录取分数会比普通批次低一些。林小满听完,心跳加快了。如果走专项计划,她上西南大学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她赶紧回:我有资格吗?我是城镇户口。
苏哲:城镇户口也可以,只要高中是在贫困县读的就行。你高中是在南岸区吧?南岸区虽然不算贫困县,但有几个街道是划在专项范围内的,你回头确认一下你家的街道在不在范围内。
林小满心里燃起了一簇小火苗。如果能留在重庆,能上西南大学,那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结果了。她立刻给陈老师发了条消息,问她专项计划的事。
陈老师很快回:我正在帮你查,等会儿回复你。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林小满在客厅里坐不住,起来走了两圈,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什么菜,想着晚上做顿饭给妈吃。冰箱里东西不多,两颗白菜,几个土豆,还有一小块肉。她决定做个醋溜白菜和土豆炖肉。
她刚系上围裙,手机响了。陈老师的电话。
“小满,我给你查了,”陈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你家所在的街道在专项计划范围内!你可以申请!而且我帮你问了西南大学招办的人,他们今年师范类的专项计划名额比去年多了,你的分数希望很大!”
林小满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说:“谢谢陈老师,那我该怎么申请?”
“这个不着急,到时候填志愿的时候在系统里勾选专项计划就行了。”陈老师说,“你这两天好好研究一下专业,想清楚到底要学什么。对了,苏哲给你发的资料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苏哥讲得很清楚。”
“那就好,”陈萍笑了一声,“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他大学读的也是师范类,虽然最后转了计算机,但对这些还是比较熟的。”
林小满这才知道苏哲原来也读过师范。她挂了电话,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如果能上西南大学,她就可以留在重庆,可以照顾妈,还能读自己喜欢的师范专业。
她哼着歌开始切菜,刀工不怎么样,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但她心情好,不在乎这些。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把土豆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
就在这时候,大门响了,妈回来了。
妈一进门就闻到了炒菜的香味,愣在了玄关处。她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小满系着她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案板上还有切好的白菜。
“你咋做饭了?”妈走过去,“我来吧我来吧。”
“不用,妈你坐着休息,今天我给你做饭。”林小满把她往外推,“你天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回来还要做饭,太累了。以后只要我在家,饭我来做。”
妈被她推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眼眶突然就红了。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别的孩子还在撒娇的年纪,她已经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做饭。别的孩子跟父母要零花钱的时候,她在想怎么省钱给妈买一双不磨脚的鞋。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林小满被油烟呛到的咳嗽声。妈坐在沙发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深吸一口气,冲着厨房喊:“小满,盐别放多了!”
“知道了妈!”
饭做好后,母女俩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醋溜白菜、土豆炖肉,还有一碟花生米。林小满给妈盛了一大碗饭,自己只盛了半碗。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半碗饭换到了自己面前,把大碗推给了她。
“我今天问陈老师了,”林小满一边吃一边说,“她说我可以报西南大学的师范专业,走专项计划,分数够用。西南大学就在北碚,离咱们家很近,我周末就能回来。”
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不去外地上大学?”
“不去。”林小满摇头,说得斩钉截铁,“就在重庆,离家近,还能照顾你。”
妈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很严肃:“小满,你别管我,你去哪里读书对你好就去哪里。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妈,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林小满也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想当老师,西南大学的师范专业是全国最好的之一。而且留在重庆,我周末能回来看你,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照顾。我在外地读大学,心里也不踏实。”
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妈不拦你,妈就是怕你为了妈委屈了自己。”
“不委屈。”林小满笑了,给妈夹了一块肉,“快吃快吃,尝尝我的手艺。”
妈咬了一口肉,点点头说:“炖得烂,好吃。”
林小满得意地笑了。母女俩一边吃饭一边聊家常,妈说起超市今天来了一个新经理,特别苛刻,把她们几个老员工训了一顿。林小满说起在学校碰到了李浩,把对话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妈听完,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吃完饭林小满抢着洗碗,妈拗不过她,只好去洗澡了。洗完碗林小满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苏哲又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关于西南大学师范专业的详细介绍和历年就业数据。
她一条一条看完,心里越来越踏实。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考了个出乎意料的好分数,能上心仪的大学,还能留在妈身边。她觉得老天爷总算对她好了一回。
她给苏哲回了一条:苏哥,我决定报西南大学师范专业了。谢谢你这两天的帮忙。
苏哲很快回:想好了?不后悔?
林小满:想好了,不后悔。
苏哲:行。祝你顺利录取。
林小满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妈昨天刚换的枕套。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特别踏实,没有做任何梦。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了一屋子。她伸了个懒腰,听到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和妈轻声哼唱的老歌。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都在变好。
第四章 迟来的告白
填志愿那天,林小满起了个大早。她洗了头,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对着镜子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和前些天那个在火锅店里穿着红色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女孩判若两人。
第一志愿,西南大学,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第二志愿,重庆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第三志愿,长江师范学院,小学教育专业。
三个志愿,全都填了师范类,全都选了留在重庆。她把志愿表打印出来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选项都没有问题,才郑重地点了提交。
提交成功的那一瞬间,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她要当一名老师,像陈萍那样的老师。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能站在讲台上,把知识传给下一代,在哪个学生迷茫的时候拉他一把,她这辈子就值了。
妈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站在她身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提交成功”四个字,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林小满的头,什么都没说,但林小满知道妈在想什么。妈在想,这个女儿终于长大了。
下午,班级群里通知晚上在滨江路的一家大排档聚会,算是毕业前的散伙饭。林小满本来不太想去,她和班上大部分同学关系都一般,算不上亲密。但周敏给她发消息说“必须去,考这么好不去炫耀一下可惜了”,再加上陈老师也会去,她就答应了。
傍晚六点,她到了滨江路那家大排档。长江边的风吹得人很舒服,晚霞把江面染成了橘红色。大排档的塑料桌椅摆了一大排,班上来了三十多个人,热闹非凡。
陈萍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自己的分数和志愿。林小满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地喝。
“小满!”有人拍了她一下,她回头一看,是同桌王芳。
王芳考了五百一十多分,报了重庆医科大学。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王芳说她从小就想当医生,因为她爸是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她小时候最崇拜她爸。
“真好。”林小满由衷地说,“有梦想的人真好。”
“你不是也有梦想吗?”王芳笑着说,“当老师,对不对?我记得你在周记里写过。”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确实在高一的周记里写过想当老师,没想到王芳还记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却暖洋洋的。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齐了,菜也上了桌。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有人提议每个人说一句想对班上同学说的话,大家纷纷响应。
轮到林小满的时候,她站起来,想了想,只说了两句话:“谢谢大家三年的陪伴。祝大家前程似锦。”
有人起哄说她太官方了,让她重新说。她笑着摇摇头,坐下了。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人,能说这两句已经是极限了。
聚会进行到一半,林小满去了一趟洗手间。大排档的洗手间在后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她洗完手出来,在过道里撞上了一个人。
李浩。
他好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林小满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小满,”李浩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酒,“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说完我就走,以后再也不烦你了。”
林小满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这里是公共场所,她也不怕他做什么。而且,她也确实需要一个了结。
李浩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第一件事,我报了重庆大学,土木工程专业。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想告诉你。”
林小满没说话。
“第二件事,”李浩的声音开始发抖,“高考前你看到的那个——罗敏抱着我——那是她单方面的。我承认那段时间我跟她走得有点近,因为她一直来找我问数学题,我不好拒绝。那天她突然抱住我,我还没来得及推开她,你就跑了。我给你发了几十条消息解释,你一条都没回,还把我删了。”
林小满依然没有说话。她记得那天的情景,她捧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去操场后面找李浩,想问他一道函数题。结果在拐角处看到罗敏搂着李浩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跑,眼泪在风里飞了一路。
“我不求你原谅我,”李浩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想让你知道,那三年我对你是真心的。借你的橡皮从来没还过,是因为那上面有你的味道。给你讲数学题讲了三年,是因为只有那段时间我能离你最近。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是可怜你。可我没想到,最后弄成这样。”
林小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李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考上了重大,我替你高兴。以后各自安好吧。”
“各自安好?”李浩笑了一下,笑声里全是苦涩,“你说得轻巧。三年,一千多天,你说放下就放下了?”
“我没有说放下就放下。”林小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的。但走出来了就是走出来了,回不去了。李浩,我们都往前看,好不好?”
李浩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闭上眼睛,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后悔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操场后面,如果我早点跟你说清楚——”
“没有如果。”林小满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坚定,“高考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没有如果,只有结果。我的结果是,我报了西南大学,我想当老师。你的结果是,你上了重大,你会有很好的人生。我们都会有很好的人生,只是不再有交集了。”
说完,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头也不回地回到了热闹的聚会现场。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手有点抖,但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同桌王芳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聚会在晚上九点多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相约以后再聚,有人抱在一起哭。林小满站在江边的栏杆旁,看着夜色中的长江,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林小满。”
她转过头,看到苏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苏哥?你怎么来了?”
“我妈喝多了,我来接她。”苏哲朝大排档那边努了努下巴,“她今天高兴,被学生灌了不少酒。”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萍正被几个女生搀着往停车场走,走路确实有点晃。她忍不住笑了,在她的印象里陈老师永远都是端庄严肃的样子,没想到也有喝多了被学生搀着走的一天。
“志愿填了?”苏哲问。
“填了,西南大学思政专业。”
苏哲点了点头:“不错的选择。思政老师缺口大,毕业后好就业。”
林小满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两个人并肩站在江边,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草味,很舒服。
“你知道吗,”苏哲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挺傻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什么?”
“估分低了就跑去打工,这种事一般人干不出来。”苏哲看着江面,嘴角微微弯着,“但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你挺有种的。十八岁就敢一个人扛,不是谁都做得到。”
林小满不知道这话是夸奖还是批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时候真的以为考砸了,脑子一热就——”
“不用解释。”苏哲打断她,“我就是想告诉你,别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这个世界虽然不怎么样,但总会有人愿意帮你。我妈是一个,你妈是一个,你的那些朋友也是。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不丢人。”
林小满沉默了。她知道苏哲说得对,但她十八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从小学开始,她就学会了自己处理所有事情——被同学欺负了自己解决,学费交不上自己想办法跟老师说情,妈加班到深夜她就自己热剩饭吃。她不习惯向别人开口求助,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开口了也不一定有人能帮,与其失望,不如不开口。
“慢慢来吧。”苏哲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你手机号给我一下。我妈让我加你微信,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林小满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苏哲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她的手机就响了。苏哲说:“存一下,我一般都在线。”
她低头存了号码,备注名打了“苏哲哥”三个字。存完后她抬头想道谢,发现苏哲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也转身往公交站走。路上她打开手机,看到苏哲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回去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戴上耳机,上了公交车。车子沿着滨江路行驶,窗外的江景飞速后退,灯火在夜色中拉成了一条条光带。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苏哲,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小满,我是一班的罗敏。听说你跟李浩分手了,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时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高考前去招惹他。我知道这声对不起来得太晚了,但还是想跟你说。祝你大学生活顺利。
林小满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很久。她没想到罗敏会发消息来道歉。她把这条短信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都过去了,也祝你顺利。
发完之后,她把罗敏的号码也存了下来,备注名写的是“罗敏”。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在重庆的夜色中穿行,过了一座又一座的桥,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隧道。这座山城的夜晚总是给人一种魔幻的感觉,灯火和雾气交织在一起,像是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缝隙。
林小满没有睡着。她在想很多事情,想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想着妈一个人在家的样子,想着陈老师喝多了被学生搀着走的样子,想着苏哲在江边说的那些话。她还想了李浩,但只是短暂地想了一下就晃过去了。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路过了就是路过了,回头也没有意义。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节目妈大概也没看进去。见她进门,妈明显松了口气,嘴上却只是说:“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妈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妈站起来,揉了揉腰,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冰箱里有西瓜,想吃自己去拿。”
林小满洗完澡出来,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西瓜是妈从超市带回来的,大概是快下架的处理品,不怎么甜,但水分很足。她一边吃西瓜一边翻手机,看到朋友圈里同学们发的聚会照片,一张张年轻的脸笑得灿烂,配文都是“青春不散场”之类的话。
她没有拍照,也没有发朋友圈。她不是那种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展示生活的人。但她给每一张有她的照片都点了个赞,然后在王芳发的那张大合影下面评论了一句:会想你们的。
吃完西瓜,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手机又亮了一下,苏哲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她回:到了,准备睡了。
苏哲:嗯,早点休息。对了,我妈让我告诉你,开学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
林小满:好,谢谢苏哥,也帮我谢谢陈老师。
苏哲:不客气。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林小满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录取通知书在七月底寄到了家里,西南大学的信封上印着学校的校徽,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妈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当天晚上妈就拿着通知书去了邻居张阿姨家,说是“给张阿姨看看”,其实就是想去炫耀一下。
林小满没有拦着她。妈辛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值得骄傲的时刻,让她高兴高兴怎么了。
八月中旬,她去学校办理了国家助学贷款的手续,又申请了两项助学金。加上陈老师给的三千块钱和自己暑假打工攒的一点积蓄,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总算有着落了。她在心里算了无数遍账,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九月一号,西南大学新生报到。
妈请了一整天假,专门送她去学校。母女俩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在北碚的校园里走了很久。西南大学的校园很漂亮,绿化很好,到处都是高大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林小满被分到了四人间的宿舍,室友分别来自四川、贵州和湖南。妈帮她铺好床、收拾好东西,又拉着她去学校超市买了一堆生活用品。在收银台付款的时候,妈掏出一个布钱包,从里面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地展平了递给收银员。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妈数钱的背影,喉咙突然就哽住了。
那个布钱包她太熟悉了,妈用了至少有五六年,边角都磨破了。妈每次发工资都会把钱装在这个钱包里,交完房租水电和她的学费后,剩下的钱要精打细算地用一整个月。
她暗暗下定决心,等以后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妈换一个新钱包,再往里面塞满钱。
收拾完一切,天已经快黑了。妈该回去了,再晚就没有回南岸的公交了。林小满送妈到校门口的公交站,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公交车来了,妈上了车,站在车门口回头看她。九月的晚风吹乱了妈的头发,也吹红了妈的眼睛。
“好好读书。”妈说,“别担心家里。”
林小满用力点头,使劲憋着眼泪。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慢慢驶出了她的视线。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车越变越小,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她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校园。
从今天起,她是一名大学生了。她要好好学习,要对得起妈这些年的付出,要对得起陈老师的帮助,要对得起自己熬过的那些夜。
她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苏哲发来了一条消息:开学快乐。好好学习,别辜负我妈的三千块钱。
林小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回:知道了,苏哥。开学红包呢?
苏哲秒回了一个红包,她点开一看,六块六毛六。
林小满笑着收了红包,回了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宿舍的门。
新生活,开始了。
第五章 异地他乡
大学生活比林小满想象的要忙得多,也精彩得多。
思政专业的课程排得很满,除了公共基础课之外,还有教育学、心理学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课程。她喜欢这些课,尤其喜欢心理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人的认知规律和情绪机制的时候,她听得入了迷,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她很快就养成了新的作息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饭,再去教室占第一排的座位。她的笔记做得最详细,每次课后都要重新整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的笔记成了全宿舍的抢手货,谁都要借去复印一份。
宿舍里四个人相处得还算融洽。四川的刘畅是个开朗的姑娘,爱说爱笑爱逛街,是全宿舍的开心果。贵州的杨梅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但学习特别刻苦,经常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湖南的陈雨晴是个文艺青年,床头堆满了小说和诗集,偶尔会在深夜打着手电写东西,说是写小说。
林小满是宿舍里起得最早、睡得也最早的人,室友们戏称她是“老干部作息”。她不在乎这个外号,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开学第一个月,她就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每周去值三个下午的班,主要工作是整理书架和登记借阅信息。活不累,环境也好,更重要的是能免费看书。她利用值班的时间看了很多书,从教育学到文学,从历史到哲学,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
图书馆的老师姓赵,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但人特别好。赵老师发现林小满爱看书,就时不时地给她推荐一些书,有时候还会从家里带一些自己买的书来借给她看。
有一天下午,林小满在整理还书的时候,发现了一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书脊已经开裂了,内页也卷了边,一看就是被很多人借阅过的。她把书拿去给赵老师看,问要不要修补一下。
赵老师接过书翻了翻,笑着说:“这本书啊,从我到这个图书馆开始就在了,至少有二十年了。你看这借阅记录,每一页后面都盖满了日期戳。一本好书就是这样,会被一代又一代的人翻开。”
林小满摸着那本旧书的封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她想,如果将来她当了老师,她也要像这本书一样,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记住。不是记住她的名字,而是记住她教给他们的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月中旬。重庆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过了国庆节,天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开学到现在,她每周给妈打两次电话,周三一次,周日一次。妈的电话内容永远是那几样——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别太省了,该买的就买。林小满的回答也永远是那几样——吃了,不冷,够花,没省。
偶尔她会给陈老师发条微信,汇报一下学习情况。陈老师总是回得很快,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透着关心和鼓励。
苏哲有时候会在她的朋友圈下面评论一两句,通常都是调侃。她发一张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苏哲评论说“装得挺像”。她发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苏哲评论说“比我学校食堂强多了”。她也不生气,有时候会怼回去,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评论区里斗嘴,看得室友刘畅直呼“有情况”。
“什么情况都没有。”林小满每次都这么说,“那是我高中班主任的儿子,就是帮个忙。”
刘畅挤眉弄眼地说:“哦,班主任的儿子~懂的都懂。”
林小满懒得理她。她真的觉得苏哲就是出于帮忙的心态在联系她,毕竟陈老师帮了她那么多,苏哲作为儿子帮忙传个话、发个资料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林小满正在图书馆值班,手机突然震了。她看了一眼,是苏哲打来的语音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图书馆外面的走廊上接了。
“喂?苏哥?”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苏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林小满,我到西南大学了,你在哪儿?”
林小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到你学校了,”苏哲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来北碚办事,顺便过来看看你。你不是说你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吗?请我吃一顿。”
林小满有点慌:“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就没意思了。”苏哲笑了一声,“我在南门,你过来吧。”
林小满挂了电话,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她跟赵老师请了半个小时的假,然后小跑着去了南门。
远远地她就看见苏哲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穿一件藏蓝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正仰头看校门口那块刻着“西南大学”四个字的大石头。
秋风吹过,校门口两排银杏树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
“苏哥。”她跑到他面前,有点喘。
苏哲转过身,上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嗯,气色比七月份好多了。在火锅店那时候,你脸色白得吓人。”
林小满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确实比那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大学食堂的饭菜虽然不算多好吃,但营养是够的,不像她在火锅店那天只吃了半碗小面。
苏哲把手里的奶茶递给她一杯:“给,你们女生都喜欢喝这个吧?我妹每次都要喝。”
“你还有妹妹?”
“表妹。”苏哲说,“走吧,带我逛逛你们学校。”
两个人并肩走在西南大学的校园里。秋天的校园格外好看,银杏大道像一条金色的河,来来往往的学生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哲的步子不快,东看看西看看,偶尔点评一句“这栋楼挺老的”或者“这个湖不错”。
林小满给他当导游,指着每栋建筑介绍:“这是我们的教学楼,那是一食堂,那是图书馆,就是我打工的地方。”
“我知道,”苏哲说,“你朋友圈发过。”
林小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她朋友圈的内容。她发的那些日常,在她看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苏哲竟然都记得。
他们走到了食堂,林小满用自己的饭卡请苏哲吃了顿红烧肉。苏哲吃了一口,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比我读书时候的食堂强。”
“苏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本科在成都,电子科大,读的计算机。”苏哲一边吃一边说,“研究生在西安交大。毕业后在成都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
“那你怎么回重庆了?”
“休假。”苏哲低头夹菜,语气平淡地说,“顺便处理点家里的事。”
林小满觉得他好像不太想详细说,也就没再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苏哲抢着去刷了饭卡,虽然林小满说他来之前已经说好了是她请客。
“下次吧。”苏哲淡淡地说,“等你以后当了老师领了工资再说。”
吃完饭,苏哲说要去拜访一下他以前的一位老师,那老师后来调到了西南大学任教。林小满送他到校门口,苏哲临走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什么?”林小满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我妈给你的。”苏哲说,“里面是五千块钱,让你买台电脑。你们专业写论文、做课件都需要电脑,总不能老用手机。”
林小满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信封塞回苏哲手里,使劲摇头:“不行,陈老师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这个钱我绝对不能要。电脑我自己能想办法,学校机房也能用。”
苏哲没有接,把手插回风衣口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别跟我犟。这是我妈交代的任务,你让我回去没法交差。再说了,这是我妈存了好几年的一笔钱,本来是要给我买结婚戒指用的。她说她不着急抱孙子,先给你买电脑要紧。”
林小满愣住了。陈老师把给儿子买结婚戒指的钱拿来给她买电脑?她手里的信封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差点拿不住。
“苏哥,这太——”
“别说了。”苏哲抬手打断她,“你好好读书就行。至于那三千块钱和这五千块钱,我妈说了,等你毕业工作了再还,不收利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电脑别买太贵的,够用就行。剩下的钱留着当生活费。”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苏哲的背影消失在金黄的银杏大道尽头。一阵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落在她肩头,她都没注意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还是没掉下来。她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又用手拍了拍确认它安全。
回到宿舍,刘畅看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刚才风大,眯了眼睛。
当天晚上,她在网上挑了一台三千多块的笔记本电脑,剩下的钱她没有动,存进了自己新办的一张银行卡里。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账:欠陈老师8000元,大学毕业前必须还清。
然后她又加了另一行字:欠的不是钱,是恩。恩要记一辈子。
电脑到货那天,她第一次用它做的事情不是追剧也不是玩游戏,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想成为一个像陈萍老师那样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保存键。文件名是——人生目标。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有条不紊。上课、自习、兼职、偶尔和室友出去逛逛街。她的成绩一直保持在专业前五名,辅导员在年级大会上表扬了她,说她是贫困生的榜样。
她不喜欢“贫困生”这个标签,但她也不否认自己是贫困生。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回避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成绩证明,贫困不代表差劲,穷人的孩子也能考第一。
到了十二月,重庆的冬天来了。山城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那种冷不像北方那样干干脆脆,而是黏黏糊糊地往骨头缝里钻。林小满穿上了妈给她织的毛衣,深蓝色的,有点大,但很暖和。
考完最后一场试,她拖着行李箱回家过寒假。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收到了苏哲的消息:考完了吧?我妈说过年让你和你妈来我家吃饭。
林小满愣了一下,回:这怎么好意思?
苏哲:别不好意思。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来,她就把那八千块钱要回来。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陈老师真是的,连催债都用上了。她回:那行,我跟我妈说一声。
她靠在公交车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弯弯绕绕的街道,爬不完的坡,远处长江上的大桥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到家的时候,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十二月的傍晚冷得很,妈裹着一件旧棉袄,在路灯下跺着脚取暖。看到她拖着行李箱从公交车上下来,妈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小满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妈。妈的身上有她熟悉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油烟味,大概是刚做完饭。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妈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哽咽,“上去吧,妈做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林小满松开妈,挽着她的胳膊往楼上走。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暗得很,但母女俩谁都不在意。她们有说有笑地上了楼,推开家门,一屋子的灯光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家。不需要多宽敞多豪华,有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寒假里,林小满在一家培训机构找了一份兼职,给中小学生辅导作业,按小时算钱。挣得不多,但寒假一个月下来也能赚个一千多块。她把挣来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给妈补贴家用,一份存起来准备还给陈老师,还有一小部分自己留着买书。
大年三十那天,她提着两盒年货去了陈老师家。陈老师家住在南岸区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墙上挂着陈老师历年带的毕业班合影,电视柜上摆满了学生们送的小礼物。茶几上摆着瓜子和糖果,沙发上的靠垫是手工绣的,电视里正在放着春晚前的新春特别节目。
苏哲给她开的门。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很居家,和平时那个穿风衣的精英范儿不太一样。见她站在门口,他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她手里的年货,说了句“进来吧”。
陈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笑开了花:“小满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就好!”
林小满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她环顾四周,发现客厅角落里放着一台旧钢琴,琴盖上摆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的照片。那应该是陈老师的丈夫和苏哲小时候吧?她记得陈老师在班上提过一次,说苏哲的爸爸在苏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陈老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苏哲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电视里的春晚节目预告声填补了沉默。
“期末考试怎么样?”苏哲先开了口。
“还行,专业第五。”
苏哲挑了挑眉:“不错啊。比我当年强,我大一的时候差点挂科。”
林小满有点意外:“真的假的?你不是保研的吗?”
“那是后来开窍了。”苏哲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大一的时候打游戏打得太凶,期末线代差点挂了。我妈气得差点把我电脑砸了。”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沉稳的苏哲会有打游戏差点挂科的时候。
厨房里传来陈萍的声音:“苏哲!过来帮忙端饺子!”
苏哲放下茶杯站起来,对林小满说了句“你先坐着”,然后走进了厨房。很快,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还有几样家常菜。陈萍招呼林小满上桌,三个人围坐在不大的餐桌前。
“小满,尝尝我包的饺子。”陈萍给她夹了好几个,“在学校吃得好不好?我看你比暑假的时候胖了点,脸色也好看了。”
“吃得挺好的,食堂的菜种类多。”林小满咬了一口饺子,馅儿是猪肉白菜的,味道很好。
陈萍又给她夹了块红烧鱼,然后问起了她的学习情况。林小满一一回答,说课程很有意思,尤其喜欢心理学,赵老师给她推荐了很多好书,她在图书馆做兼职,等等等等。
陈萍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等林小满说完了,她放下筷子说:“小满,下学期你要开始准备教资考试了。早点准备,争取一次过。还有普通话等级考试,当老师普通话得过二甲。”
“嗯,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陈萍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学校有个去湖南山区支教的项目,大二暑假可以报名。虽然条件苦了点,但是对以后考教师编制有帮助,而且经历本身也很宝贵。”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起来。支教,她之前就在学校的宣传栏里看到过相关的海报,一直很感兴趣。能让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也能享受到优质的教育,这不就是她想当老师的初衷吗?
“我想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陈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我就知道你会想去。不过你自己要想清楚,支教不是去旅游,条件很艰苦的。有的地方连自来水都没有,要走好几里山路去挑水。”
“我不怕。”林小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却坚定。
苏哲在旁边默默地吃着饺子,听到她说“我不怕”的时候,筷子微微顿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三个字了。七月份在火锅店后门口,她说“我不怕穷”。现在她说“我不怕苦”。这个姑娘的字典里,好像没有“怕”这个字。
吃完饭,陈萍留林小满看春晚。林小满说自己还得回去陪妈,陈萍也没强留,只是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包,说“压岁钱,不许不要”。林小满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摸厚度就知道不是小数目,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苏哲送她下楼。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彩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又消散。两个人站在楼下的路灯旁,哈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苏哥,那我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哲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犹豫了一下,又说,“支教的事,你再好好想想。不是劝你别去,而是让你做好准备。山里的条件确实很苦,我妈当年去过,回来瘦了十斤。”
林小满点点头:“我会认真准备的。”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哲一眼。他站在路灯下,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顶上炸开一朵烟花,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
她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向公交站。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打开陈老师给的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她把这笔钱也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欠陈老师的总金额变成了一万块。
她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了“西南大学暑期支教项目”。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一篇支教志愿者的手记,标题是:大山深处,我遇见了最好的自己。
她点开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文章里写到了崎岖的山路、简陋的教室、孩子们脏兮兮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结尾处,作者写道:我以为是我去教他们,其实是他们教会了我——原来生活可以有另一种面貌,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
林小满看完文章,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新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她想,她一定要去。不管有多苦,她都要去。
第六章 山里的星星
大二那年的暑假,林小满踏上了去湖南山区的支教之路。
支教的地点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一个偏远乡镇,从重庆出发要坐八个小时的火车到吉首,再换乘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两个多小时,最后还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才能到村子。带队的是学校团委的一个年轻老师,姓周,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据说已经带队支教三年了。
同行的有十二个学生,大部分是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只有三个是大一的,林小满是其中之一。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气氛轻松得像去郊游。林小满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小镇的平房,再变成连绵起伏的青山。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弯越急。到后来,大巴已经开不进去了,他们换乘了两辆面包车继续往里走。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车里的笑声渐渐少了,大家的脸色都开始发白。一个学姐终于忍不住吐了,周老师赶紧让司机停车,让大家下车透透气。
林小满下了车,站在山路边上深呼吸。山里的空气好得不像话,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山腰间缠绕着白色的云雾,像是仙境。
她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发给妈,结果发现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她举着手机晃了半天,那一格信号也消失了,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周老师走过来说:“别找了,进山之后基本上就没信号了。只有学校附近偶尔能搜到一点,但也打不了电话,只能发发短信。”
林小满愣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将和外界彻底失联。说实话,她有点慌。妈联系不上她会不会担心?苏哲联系不上她会不会——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断了。苏哲联不联系她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又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面包车终于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停了下来。周老师跳下车,指着前面说:“到了,前面就是村里的小学。”
林小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她想过条件会很艰苦,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所谓的“小学”是两排低矮的砖瓦房,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勉强遮着。操场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中间竖着一根生锈的旗杆,旗杆顶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五星红旗。
但就是这样一所破旧的学校,门口已经站了一大群孩子。大大小小、高高矮矮,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都有,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有的还光着脚。看到面包车停下来,孩子们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像一群看到了食物的小麻雀,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老师好!”
“老师你们从哪里来的?”
“老师你们是来教我们的吗?”
孩子们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成一片,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软软糯糯的,特别好听。林小满被一群孩子围着,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脏兮兮却满是兴奋的小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一种责任感,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她在火锅店端盘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学校图书馆整理书架的时候也没有过。只有站在这些孩子面前的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老师”两个字的分量。
接下来的日子比林小满想象的还要艰苦。
村子里没有自来水,用水要去山脚的泉眼挑。山路崎岖不平,挑着两桶水走上来,半桶都洒在了路上。洗澡更是奢侈,只能用湿毛巾擦一擦。厕所是旱厕,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走。晚上没有电,用的是煤油灯,点起来一股子煤油味,熏得人眼睛疼。
但林小满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每天早上她都是第一个起床的人,先去山脚挑两趟水,把食堂的水缸灌满,然后开始准备当天的课程。
她被分配教三年级和四年级的语文。说是三年级和四年级,其实班上孩子的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一个女孩已经十四岁了,才上四年级,因为家里没钱,断断续续读了停、停了读。最小的孩子才六岁,跟着姐姐一起来旁听的。
第一堂课,林小满让每个孩子介绍一下自己,说说自己的梦想。
孩子们一个个站起来,有的说想当医生,因为妈妈生病了没钱治。有的说想当司机,因为村里没有车,去镇上要走两个小时。有的说想当厨师,因为想给弟弟妹妹做好吃的。
轮到那个十四岁的女孩时,她站起来,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想当老师。像你一样的老师。”
林小满差点当场哭出来。她使劲咬着嘴唇,把那阵泪意压下去,然后对那个女孩笑了一下说:“你一定可以的。老师相信你。”
当天晚上,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是一间废弃的教室改的,五个女生挤在一起,蚊帐是唯一的奢侈品。外面的蝉鸣和蛙叫响成一片,偶尔还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她摸出手机,屏幕依然显示“无服务”。她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想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不是一个月,而是一辈子。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发现班上多了一个小男孩。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着一件成年人才穿的大T恤,光着脚,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来。
林小满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树。”男孩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小树,你几岁了?”
“八岁。”
“你想上学吗?”
小树使劲点头,点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那你进来坐下吧。”林小满牵着他的手把他领进教室,找了一个空位让他坐下。小树的手很粗糙,虎口处有一个硬硬的老茧,那是长期干农活留下的痕迹。八岁就有了老茧,林小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下课后她问了其他孩子才知道,小树家是村里的特困户,爸爸在外面打工摔断了腿在家躺着,妈妈一个人种地养家。小树从来没上过学,因为交不起学费。这次是听村里其他孩子说有外面来的老师免费上课,才偷偷跑来的。
林小满当天晚上找到了周老师,把小树的情况说了。周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村子像小树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支教的这一个月里,尽量多教他们一点东西。
“可是一个月之后呢?”林小满问,“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周老师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每年支教都会被学生问到,而他每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支教不是万能的。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刚刚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就要走了。他们能做的,只是播下一颗种子,然后期待这颗种子将来能自己发芽。
林小满明白了周老师的意思。她没有再问,但从那天起,她的课堂上多了好几个像小树一样从没上过学的孩子。她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教学上,白天给孩子们上语文课,晚上在煤油灯下备课批作业,有时候还要去孩子家里家访。
她去了小树家一次。那是一个用土坯和木头搭成的房子,墙上裂着大口子,屋里暗得白天也要点灯。小树的爸爸躺在床上,一条腿上打着简陋的夹板,看到老师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小树的妈妈从地里赶回来,拉着林小满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说小树这几天回家都说老师好,老师夸他聪明。
林小满坐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听小树妈妈用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说家里的情况,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两本练习册和几支铅笔,放在小树手里,说:“小树,你好好学,老师相信你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小树把练习册抱在怀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用湘西土话说了句什么,林小满没听懂,但小树妈妈帮她翻译了:“他说,他以后也要当老师。”
林小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别过脸去,使劲擦了一把,然后转过头来,对小树比了个大拇指。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孩子们面前掉过眼泪。因为她知道,眼泪对这里的孩子没有任何帮助。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知识,是一个能带他们走出大山的希望。
支教的日子过得飞快。白天上课,晚上备课,一眨眼就到了最后一个星期。
在支教结束前三天,林小满的班上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给孩子们上古诗课,教的是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她正讲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意思时,教室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逆光里,身形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个金边。她眯着眼看过去,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苏哲。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户外冲锋衣,背着一个大登山包,脸上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靠在门框上,冲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苏哥?你怎么——”
“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苏哲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从重庆到湘西这八小时的火车、两小时的盘山大巴、四十分钟的山路,只是饭后散了个步。
林小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小树小声问旁边的同学:“他是谁呀?”
苏哲走进教室,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棒棒糖。他把棒棒糖分给每个孩子,一个不落。孩子们拿到棒棒糖高兴得不行,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一个胆子大的男孩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冲锋衣,说“这个衣服好滑哦”。
林小满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乱又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她只是没想到苏哲会来。她以为支教这一个月,她和外面那个世界是隔绝的。可现在外面那个世界突然就走进来了,还带着棒棒糖和冲锋衣上的泥点子。
下了课,孩子们恋恋不舍地散了。林小满和苏哲并肩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山,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小满问。
“我妈问的你们学校团委。”苏哲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这个地方真够偏的,手机信号都没有。你妈打不通你电话,都打到我妈那里去了。”
林小满心里一紧:“我妈着急了?”
“急倒不急,就是担心。”苏哲把水瓶放在一边,“我妈告诉她你在山里支教没信号,她才放心点。不过她还是让我来看看你,说山里条件苦,怕你吃不消。”
林小满低下头,揪着裤腿上的一个线头。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妈,这一个多月联系不上,妈肯定担心坏了。
“你妈还让我带了东西给你。”苏哲拉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腊肉,她自己做的,说你在山里肯定吃不好。”
林小满接过塑料袋,腊肉的香味透过袋子隐隐飘出来。那是妈亲手做的腊肉,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哥,”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跑这么远来——”
“别老说谢。”苏哲打断她,语气平淡,“我就是顺便。正好公司在吉首有个项目要谈,谈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不是专门来的。”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林小满就越是确定他是专门来的。什么公司在吉首有项目,骗鬼呢。吉首到这个小村子还要好几个小时的山路,哪门子的“顺路”。
但她没有戳穿他。她只是低着头,把腊肉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晚上,周老师听说有志愿者家属来了,热情地邀请苏哲留下来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土豆炖白菜加上林小满妈带来的腊肉切了几片。苏哲坐在露天的“食堂”里,和一群大学生志愿者一起,端着搪瓷碗吃得很香。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天黑得纯粹,没有城市的霓虹灯和路灯,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那些星星又多又亮,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林小满送苏哲去村口,他说在镇上订了招待所,得赶在天完全黑透之前下山。两个人走在山间的土路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蛙叫,偶尔有萤火虫从路边的草丛里飞出来,带着一点幽幽的绿光。
“苏哥,”林小满突然开口,“你觉得我做这些有意义吗?”
苏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慢慢地说:“你是想问,你在这里待一个月,能给这些孩子带来什么?”
林小满点点头。这个问题她每天都在问自己。教了一个月的课,教了三四十个孩子,可一个月之后她就要走了。她走了之后,这些孩子怎么办?小树怎么办?那个想当老师的十四岁女孩怎么办?
“我以前也不懂。”苏哲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温和,“我妈当了一辈子老师,我小时候觉得她特别傻。工资不高还天天加班,周末还要去学生家里家访,自己的儿子都没时间管。我那时候特别不理解,觉得她对自己儿子都没对班上的学生上心。”
林小满静静地听着。这是苏哲第一次主动提起他和陈老师之间的事。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工作了,才慢慢明白。”苏哲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星,“我妈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律师,有的当了老师。他们每年过年都会来看我妈,叫她一声‘陈老师’。有一个学生,家里特别穷,我妈资助了她三年学费,后来那个学生考上了北师大,现在在成都一所重点中学教书。她结婚的时候,请我妈去坐主桌,说陈老师就是她的再生父母。”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满,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所以你说有没有意义?你现在看不到,因为你才教了一个月。但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教过的这些孩子里,一定会有人走出这座大山,去读书,去工作,去成为医生、老师、工程师。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林小满的眼眶湿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化开了。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重庆的多得多,也比重庆的亮得多。
“苏哥,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苏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嗯。”
“山里很苦,”林小满继续说,“可是这些星星不要钱。每天晚上我坐在操场上备课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我就在想,这些星星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我们平时看不到。就像这些孩子一样,他们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注意到他们。”
苏哲转头看她。煤油灯的光从远处隐隐约约地照过来,映在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姑娘的眼睛里有光,和头顶的星星一样亮。
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说:“行了,文艺完了就赶紧回去吧,山里晚上凉。我走了,你好好干完最后这几天,回去给我发消息。”
林小满点点头,站在村口看着苏哲的身影沿着山路慢慢走远。夜色很快就吞没了他,只剩下一束手电筒的光在山路上忽明忽暗地移动。
她转身往回走,手里还抱着妈做的腊肉。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小树蹲在旗杆下面,好像在等她。
“小树?你怎么还没回家?天都黑了。”
小树站起来,仰着脸看她。月光照在小树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老师,”小树的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蹲下来,摸了摸小树的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他老师说,你们只待一个月。”小树的声音开始发抖,“林老师,你能不能不走?”
林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抱住小树,把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小树也哭了起来,八岁的男孩哭得浑身都在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大概是怕老师听到会更难过。
那一夜,林小满失眠了。她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她想留下来。哪怕只是多留一个月,多教这些孩子一点东西也好。
可是她必须回去。西南大学还有课要上,妈的身边需要她,教师资格证还没考完。她不能留下来,至少现在不能。
临走前一天,她把自己带来的所有文具和书都分给了孩子们。小树拿到了一本《新华字典》和一支钢笔,他把字典抱在怀里,怎么都不肯撒手。
“小树,”林小满蹲下身,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老师答应你,以后一定会再回来的。你要好好学习,把字典上的字都认识。等老师回来的时候,你要给老师读一篇课文,好不好?”
小树用力点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但他没有哭出声。
“拉钩。”林小满伸出小拇指。
小树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在昏暗的教室里勾在了一起。
林小满走的那天,孩子们全都站在校门口送她。那个想当老师的十四岁女孩塞给她一张叠成心形的纸条,说上了车才能看。小树站在人群最前面,光着脚,穿着那件大人的T恤,手里拿着那本《新华字典》。
车子发动了,孩子们追着车跑了很远,直到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了他们的身影。林小满趴在车窗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打开那张心形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林老师,谢谢你教我。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只能种地了。现在我有了梦想。我会努力的。等我当上老师,我去找你。
林小满把纸条贴在胸口上,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的青山层层叠叠地向后退去,那座隐藏在深山里的学校和那群孩子,渐渐地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会回来的。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走多远的路,她一定会回来的。
回到重庆后,她把支教的经历写成了一篇八千字的实践报告,配上了自己拍的照片——小树的字典、女孩的纸条、教室里的煤油灯、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报告交上去后,被学校评为了优秀支教实践报告,还在校报上登了一个整版。
很多人看了她的报告后留言说被感动了,说也想去支教。林小满一条一条地回复,把支教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们——山路很难走,没有自来水,蚊虫很多,煤油灯熏眼睛。她说,如果你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那就去吧。那里的孩子需要你。
暑假结束后,大三开学了。她更忙了,课程进入专业核心阶段,教师资格证的考试也迫在眉睫,同时她还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和做家教。她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把每一天的时间都掰成了好几瓣来用。但她不觉得累,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就像她在火锅店端盘子时学会了忍受烫,在湘西山里学会了挑水,每一种辛苦都会变成一种能力。
她和苏哲的联系也多了起来。以前是偶尔在朋友圈互动,现在几乎每天都会聊几句。苏哲会问她学习的情况,她支教时认识的孩子们怎么样了。她也会问苏哲工作的事,问成都的生活怎么样。两人从学习聊到工作,从电影聊到音乐,从重庆的小面聊到成都的火锅。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和苏哲聊天已经变成了她日常生活中一个固定的习惯——就像早上起床要喝水,晚上睡前要刷牙一样自然。
室友刘畅说她是谈恋爱了。她坚决否认,说只是普通朋友。刘畅挤眉弄眼地说,男女之间哪有什么普通朋友,你等着瞧吧。
林小满不想跟刘畅争论。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对苏哲确实有好感,但那是喜欢吗?她不确定。她从没谈过恋爱,唯一一次接近恋爱的经历就是和李浩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而且,苏哲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他跟她聊天,帮她解答问题,偶尔调侃她几句,所有的互动都恰到好处地保持在朋友的界限内。有时候林小满会觉得他离自己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有时候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远到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研究生毕业的互联网精英,在成都有体面的工作和收入。她是一个穷学生,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才能维持学业。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那几百公里的路程,而是从出身到际遇的一切一切。
所以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不去想它。她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和前途,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大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她获得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钱。这笔钱对她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再加上她平时兼职的工资和家教费,她终于攒够了一万块钱,可以还给陈老师了。
她给陈老师打电话说了这件事,陈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钱不用急着还,你自己留着用。你还要读两年书,用钱的地方多。”
“陈老师,我有钱。国家奖学金八千块,加上我做家教攒的,够还您的了。”林小满说得认真,“您当初帮我,我记一辈子。这钱我必须还。”
陈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欣慰和骄傲:“好,那你来吧,我包饺子等你。”
那个周六,林小满坐车去了陈老师家。她把一万块钱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陈老师收”。苏哲给她开的门,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看起来精神很好。
“又来了。”他侧身让她进门,“我妈在厨房,进来吧。”
陈萍照例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林小满把信封放在桌上,郑重地推到了陈老师面前:“陈老师,这是我还您的钱。一万块,您数数。”
陈萍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小满,你知道吗,我当了二十多年老师,帮过的学生不止你一个。有的学生后来出息了,回来看我,请我吃饭,给我买东西。有的学生毕业了就再也没联系过。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们过得好不好。”
她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数,直接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这笔钱我收下。但不是因为我要你还,而是因为我知道,你只有还了这笔钱,才能真正放下包袱往前走。”陈萍看着林小满,眼睛里亮晶晶的,“小满,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对你妈负责,对你将来的学生负责。你明白吗?”
林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点头:“我明白。陈老师,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像您一样的老师。”
“不。”陈萍摇了摇头,“你要成为比我更好的老师。你比我有韧性,比我更懂那些穷孩子的苦。你要走到我走不到的地方去,帮那些我帮不到的孩子。”
林小满终于没忍住,眼泪滑了下来。她低下头,让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热热的。
吃完饭,林小满帮着收拾了碗筷。苏哲送她下楼,这次他主动开口了:“我工作调到重庆了。”
林小满一愣:“真的?”
“嗯,公司在这边开了分公司,我申请调过来。”苏哲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只是换了个工位一样轻松,“以后就在重庆常住了。省得我妈老说我不着家。”
“那挺好的,”林小满说,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陈老师肯定高兴。”
“你呢?”苏哲突然问。
“我什么?”
苏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楼道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表情有些模糊。他说:“我调回重庆,你高兴吗?”
林小满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高兴当然是高兴的,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不该表达。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地板上的一道裂缝,嘟囔了一句:“高兴呗。你在重庆,陈老师就不用老念叨你了。”
苏哲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没再说什么,双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楼下走。
那个寒假,苏哲回重庆的频率明显高了。几乎每个周末都回来,有时候周五晚上到,有时候周六早上到。每次回来他都会约林小满出来,理由千奇百怪——新开的火锅店想去尝尝,让他陪她去给学生们买礼物,有个电影想看但一个人没意思。
林小满从来没拒绝过。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苏哲帮过她,她不好意思拒绝。但刘畅说她是嘴硬,明明每次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换三套衣服,还敢说不在乎。
她确实不在乎。她是真的真的不在乎。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大三下学期,她开始准备考研。她想考西南大学的学科教学硕士研究生,以后当一名更专业的老师。考研比想象中还要累,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政治英语专业课一轮一轮地过。苏哲知道她在备考,就不怎么约她出去了,只是偶尔发条消息叮嘱她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或者在周末的时候带一杯热奶茶到图书馆楼下等她下来拿。
每次她跑下楼,都看到苏哲把奶茶放在台阶上,人已经走出老远了。他从来不上去,说怕打扰她学习。
室友刘畅趴在图书馆的窗户上看到了这一幕,回来跟她说:“我跟你说,那个姓苏的肯定喜欢你。哪有普通朋友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送一杯奶茶,还怕打扰你学习连面都不见的?”
林小满没有反驳。她捧着那杯还温热的奶茶,手心热了,心里也热了。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苏哲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苏哲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性朋友。不是同学,不是老师,不是家人,而是一个恰好是异性的朋友。他帮她,关心她,开她玩笑,偶尔惹她生气,但从来没有逾越过朋友的界限。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每次手机亮起来、屏幕显示“苏哲哥”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嘴角上扬。每次见面,她会提前想好穿什么衣服,会注意自己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什么算?
可是她不敢往那方面想。苏哲从来没说过什么,万一她自作多情了呢?她冒不起这个险。这个朋友对她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宁愿维持现状,也不敢去试探那条线。
就这样,日子在备考和纠结中一天天过去。距离考研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那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忽然看见宿舍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束花,正在低着头看手机。
林小满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停下脚步,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李浩。
两年多没见,李浩变了不少。头发剪短了,身形比高中时壮实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不少。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林小满的目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大步朝她走过来。
“小满。”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两年前沉稳了很多,“好久不见。”
林小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李浩把花递过来,是一束白色的百合,“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来。”
林小满没有接那束花,眉头皱了起来:“李浩,我以为两年前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你是说清楚了,但我没有。”李浩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很认真,“这两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后悔高考前做的那件事,后悔没有早一点跟你说清楚。小满,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林小满看着他的脸,心里很乱。两年前那个聚会上,李浩在她面前说了一堆话,她以为那就是结束了。没想到两年后他又来了,还带着花。
“李浩,”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件事我已经放下了,你不用再觉得欠我什么。我现在过得很好,在准备考研,不想分心去想其他事情。”
“我不是觉得欠你什么,”李浩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我是还喜欢你。一直都没变过。”
林小满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小满,这位是?”
她转过头,看见苏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看向李浩的眼神,带着一种只有男人之间才能读懂的审视。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浩已经先说话了:“我叫李浩,是小满的高中同学。请问你是?”
苏哲走到林小满身边,站定,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苏哲。”他说,语气淡淡的,“她的朋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李浩的目光在苏哲和林小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色微微变了。
林小满接过奶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她清了一下嗓子说:“苏哥,你怎么来了?”
“顺路。”苏哲看了她一眼,“你室友说你出来了,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还挺忙的。”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林小满总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她偷偷看了苏哲一眼,发现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平静,眼神却不怎么友好。
李浩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微妙的气氛。他看了苏哲一眼,然后对林小满说:“小满,那我今天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我刚才说的话,你考虑一下。”
说完他把花放在旁边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林小满,而是看苏哲。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不甘。
李浩走远后,苏哲才开口,语气揶揄:“前男友?”
“不是前男友。”林小满纠正,“就是高中同学。以前关系比较好,后来闹掰了。”
“哦。”苏哲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发现他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在意这个,她想。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地甜了一下。
她抱着奶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笑什么?”苏哲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把奶茶杯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奶茶好喝。”
苏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她也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虽然天气冷,但林小满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不管她有没有做好准备,它都已经发生了。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苏哲会怎样,她自己会怎样。她只知道,此刻走在他身边,她很安心。
那种安心,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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