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场伏雨总带着透亮的凉。瓦檐水刚断线,红莲子山的土坡便泛出潮润的腥气,母亲在灯下补雨衣:“明早去山上转转,山山牛该出洞了。”这话像炒香的豆子,在我心里蹦跶整夜。

天麻麻亮,破雨衣往肩上一搭,塑料瓶往腰里一别,凉鞋底踩过结露的狗尾草,沙沙声里混着布谷鸟的调子。东岭朝阳坡是老辈人嘴里的“风水窝”,黄土被雨水泡软,虫洞密密麻麻像撒了把碎米,洞口沾着新鲜土屑,正是山山牛刚拱出来的记号。涛子举着树枝在前面探路,突然压低声音:“这儿有窝!”

五六个虫洞围成小圈,洞口挂着若有若无的蛛丝。我猫腰凑近,潮湿土腥里飘着腐叶香,忽见棕黑小身影晃了晃,带籽的雌虫正笨拙地往外爬,肚子圆滚滚像揣了半颗金豆子。手指探过去,凉意顺着指肚爬上心头,像触到了土地刚醒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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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山山牛最练功夫。雄虫会飞,“嗡”地窜起来要用树枝扣;雌虫爬得慢,却专往草堆里钻。掀开乱草常看见它们正把尾部往土里扎,准备产卵。有回三只雌虫蜷在草根底下,金黄的籽囊在晨光里透亮,像裹着层糖衣,原来生命在土里的酝酿,也有这样沉默的金黄。

最热闹是“抢飞虫”,刚羽化的雄虫群“嗡嗡”振翅,整坡子都是翅膀拍打空气的响动。涛子和我举着带叶的树枝往下扑,树枝带起“呼呼”的风,惊得虫子乱飞。有只撞进我衣领,凉津津的触角蹭得脖子发痒,我俩笑作一团,雨衣上的草屑簌簌往下掉。那时不懂,这些笨拙的追逐,原是岁月在土坡上画的简笔画,简单却再难复刻。

日头爬过山尖时,塑料瓶已装了小半。雄虫翅膀硬,在里头扑棱得厉害;雌虫安静,肚子重,堆在瓶底蹭得塑料瓶沙沙响。往回走,雨衣贴在背上凉津津的,鞋窠灌了沙土,每走一步都“咯吱”响,却舍不得歇,想着灶台铁锅里油花滋滋的光景,脚步反而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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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剪翅膀时,剪子“咔嚓”下去,透明翅膜带着绒毛飘落。雌虫要更小心,用牙刷顺着肚子刷,金黄的籽囊不能弄破。晌午厨房飘着辣香,雄虫剁碎和朝天椒在锅里滋啦翻炒,红的椒、黑的虫、白的盐粒,翻两下就香气扑鼻。煎饼贴锅边烤焦黄,卷上热辣虫末,咬一口脆生生辣混着鲜香,烫得直打转。

有次呛得咳嗽,母亲递来半碗井水:“慢些,没人跟你抢。”雌虫则炸得酥脆,籽囊遇热膨胀像小灯笼,咬破后先是咸香,接着便是绵密混着油香化开,连指上残渣都要舔净。涛子曾把雌虫藏裤兜想带给弟弟,压破了籽囊,裤腿沾着金黄渍,被他娘追着打了半条街。

那时的红莲子山,每场伏雨后的早晨总有几个雨衣影子在坡上晃动。村里老张头收山山牛,雄虫论斤,雌虫按个,攒十多个能换块水果糖。我用半瓶雄虫换了几块橘子糖,含在嘴里跑回家,糖纸在兜里窸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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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童年甜得这样简单,像雌虫肚里揣着的金黄,一整季的酝酿只为一场雨后的破土。后来才懂,山山牛高蛋白,老辈人说“吃了长力气”,可那些年爬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劲,怕不只是虫子的功劳,更是土坡上奔跑的晨光给的。

如今回村,母亲说:“红莲子山的虫洞少多喽。”上次去坡上,走了半天见三两个洞口,果园多了,除草剂盖过泥土香。集市上的山山牛装在塑料盒里,雄虫翅膀早被剪了,雌虫肚子不那么鼓,价格贵得让人咋舌。买过一回炒着吃,油锅“滋滋”声还那样响,却少了晨光的露水味,少了趴在坡上抢虫的笑闹声。

才惊觉我们吃的不只是虫,是土地在雨季的呼吸,是生命拱破土层时那声轻微的“噗”,是时间里无法复制的东西,就像母亲剪落的翅膜,飘起来像透明的旧时光,再也沾不上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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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回老屋,墙角翻出双破凉鞋,边沿磨得发亮,底上沾着没洗尽的土屑。轻轻一晃,鞋底掉下些黑皮来,恍惚看见那个穿雨衣的小男孩在朝阳土坡上奔跑,塑料瓶里的山山牛撞出细碎的响,像在敲打时光的鼓点。

原来有些味道早已刻在骨头里,任岁月如何翻炒,都带着那年的阳光与露水,带着母亲灶台的烟火气,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乡愁。夏风又起时总往故乡方向望,那些密密麻麻的虫洞,那些在晨光里闪光的小生命,都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或许真正的美味从来不在舌尖,而在蹲下身与土地平齐的瞬间。当我们把目光放低到草尖的高度,才会看见:每场雨都是大地写给生命的信,山山牛是拆信人,而我们这些捉虫的孩子,不过是在时光里拾取几枚湿润的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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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拱出土层的金黄,何尝不是土地在教我们懂得:所有深埋的,终将在自己的雨季破土;所有追逐的,最后都成了被追逐的记忆。山山牛的味道,就这样伴着秋阳、伴着虫鸣,永远留在故乡山坡的风里,留在一代人俯身贴近泥土的姿势里。那姿势里,藏着我们与土地最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