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站在广场梧桐的浓荫里,眯眼打量着舞池。夕阳泼金,将那穿红裙的王阿姨衬得似一团燃动的火。她腰肢袅娜,旋步如风,偏那男伴瘦若竹竿,风吹欲折,张建国心头便梗了根刺。他掸掸衬衫领子,那是三十年科级干部的习惯动作,仿佛掸去不存在的尘灰。
“老王你看,”他朝身侧老同事颔首,声气里带着旧日的威严,“那李教练,一阵风就能刮散的架势,怎配得上王阿姨?”
老王咂嘴:“老张,收了吧。人家是正经跆拳道教练。”
“练家子?”张建国嗤笑,手掌习惯性往下按了按,似在签署文件,“我这拳头,当年扛两百斤粮袋都不颤。”话音未落,人已踏进光里。他的影子被夕阳扯得老长,斜斜投在舞池水泥地上,像一柄倒塌的碑。
插进两人中间时,他闻见王阿姨发间茉莉油的香气。“王姐,换我陪你走一圈?”手指径直去捞她的手腕,仿佛批阅急需的报表。
李教练移步如鬼魅,掌心隔在两人之间。“张科长,”他竟直呼官衔,声线平得像量角器,“王阿姨是我固定舞伴。”
“固定?”张建国觉出围观者的目光如针,扎在后颈。当年会议室里,谁敢这样截断他的话?他猛地一推,本以为会推倒纸扎的人儿,不料反震力让自己踉跄半步。羞恼炸开,右拳已挥出,这拳曾捶过下属的办公桌,震得茶杯跳高。
电光石火间,腕骨传来铁箍般的剧痛。李教练的指节扣住他腕关节,轻轻一拧,天地便翻转了。后背砸地时,他恍惚看见梧桐叶隙漏下的碎金,像表彰大会上撒落的彩屑。
“张科长,”蹲身的李教练声如耳语,“您习惯用手掌压人,我习惯用手掌护人。这力道差别,就是官场与武馆的墙。”救护车的蓝光旋过来,王阿姨扶着李教练的手臂,那瘦削肩背竟如山峦。张建国突然想起退休欢送会上,自己那番“余热生辉”的致辞,此刻听来像笑话。
三月后石膏拆除,腕骨留了道弯弧,像未写完的逗号。他转去老年大学书法班,执笔时才发觉:昔日批阅文件的力道,竟洇不匀一撇一捺。某日写“人”字,墨汁忽在宣纸上晕开,他怔怔望着那团氤氲,多像广场上自己瘫倒的身影。
如今再有人问伤,他只摆手笑谈老朽。唯深夜对月时,腕间旧伤隐隐如警铃。他终是懂了:官场那方舞台,灯光熄了,角色便散了。而真正的功夫,恰在转身之后,懂得把自己从“科长”变回“老张”,才是退休生涯第一课。
梧桐叶落又新生,广场舞曲依旧。只是再不见某个挺肚腆胸的身影。有时李教练路过书法展,会驻足看那幅《归去来辞》,落款处钤印端正,腕力沉稳如钟。他不知,写字人每次提笔前,都会轻轻揉搓腕骨,像摩挲一段褪色的往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