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老球迷可能记得:山东卫视解说甲A联赛山东的比赛,有位女解说员王娣老师。
我记得当时上海东方是王燕宁老师念叨范志毅,广东偶尔是陈熙荣指导来说彭伟国,央视就是老几位念叨曹限东。山东的王娣老师,说宿茂臻,说邢锐,说唐晓程。我印象里,当时甲A联赛,似乎只这么一位女解说员。
我当时小,还没意识到这事多罕见。只觉得王老师声音跟别人不一样。不止因为是女解说员,还因为她说话沉静,没韩乔生老师那么意气飞扬(当然也说多错多),激情也有节制,像在你身边跟你一起看球的人。
后来王娣老师不解说足球了。后来甲A变成了中超,电视变成了网络,网络变成了短视频。王娣老师之后,那些年,足球圈对女性的角色定位,大多还是‘花瓶’。大家讨论的多是美貌,而非专业——比如我身边的长辈,曾很长时间在谈论沈冰。
今年小红书拿到了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转播权。解说阵容:刘畅和吴桐,两位女性解说,独立主持,主解说席。不是点缀,不是“啊我平时不太懂足球但我要凑热闹”,是全程掌控解说节奏。
在世界杯的重点场次中,刘畅、吴桐出现的越来越多。有个调研问去小红书看球的新用户,除了没有广告、高清画质之外,女性解说、粤语解说及解说多路可选,是排名在第三的因素。
刘畅的风格偏诗意和共情。她说德国球员复刻1990年战袍,是"队伍想要重回巅峰的念想";她说球员在某些时刻会"忍不住热泪盈眶"。吴桐是央视《天下足球》出来的底色,沉稳,理性,基本功扎实,能聊硬核战术也能接地气。
从王娣老师到刘畅、吴桐,中间隔了将近三十年。
我有幸认识几位女性体育同行,篮球和足球领域的都有,做采访,做解说。其中至少有两位,并非体育媒体科班出身,但现在行业口碑极好,业内提起来都点头。
体育解说这门手艺,本不存在正统出身。有些老师资料够,嘿嘿一声,看清楚局势了,一句极简战术判断。有人外语系毕业,靠自己看录像看出来的战术嗅觉。
我认识的女从业者,做久了的,有个共同特征:她们的专业度建立在清醒的克制之上。为了准备一场比赛,她们会花大量时间死磕赛前采访、深度录像、数据和复盘。
她们相对不太熟悉的,大概是球迷互撕的氛围,小圈子梗与各种外号也不一定张口就来。
毕竟足球解说历来是男性的主场。从赛场到解说席,从更衣室到新闻发布会,整个生态链都围绕男性建立的。不止是声音,而且是腔调,从“观众朋友们大家好”,到“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到"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好的解说员有辨识度,代表着越来越强的声音与自我情绪。
后来有了社交网络,足球的讨论氛围,连带解说,或多或少,就圈子化了。高浓度的好胜心和防御心理,大家或互撕,或玩梗。
但不妨碍她们说比赛。
常见的刻板印象是,女生聊球容易流于表面,只会复读卡卡长得帅、因扎吉有魅力、贝克汉姆是偶像。毕竟曾经,"美女球迷"来做标题,镜头里永远是对着球星尖叫的女生;过往各种节目,美女主播也是当陪衬。
但互联网抹平了大多数知识沟壑,只看你自己是否有兴趣去了解。
当然粉圈思维别有一种展现方式,每届大赛,也总会有球迷“好多年不看球了”,不谈此时此刻,只回到自己主队的舒适圈,怀念自己年轻时迷恋的白月光球星。"我们那年的谁谁谁,放到现在随便踢。"这也无可厚非:大家或多或少,都是用一种简化的舒适方式,去理解足球这空前复杂的事物。只不过有人追的是人,有人追的是时代。
之前英国已经有人吐槽过,许多老解说员也如此:退役球员转型的解说者,很迷恋"我当年踢球的时候""那个年代我们怎么怎么样"。
女解说员天然不属于那个"更衣室老男孩俱乐部"。这本是劣势,但这个劣势反而逼着她们走了另一条路:英国的劳拉·伍兹和阿莱克斯·斯科特就是,用数据、战术板和微观分析说话。
当然也可以有别的。我认识的某位兼现场采访和解说的女士,自己有演出经验,所以能更微妙地把握细节:球场的声音、观众席的氛围、球员的肢体语言,烦躁了吗?高兴了吗?一个教练在场边第四官员耳边说了什么?类似的,刘畅说德国球员复刻1990年战袍是"重回巅峰的念想",这种观察,本质上是一种共情力:你能看到球衣背后的人。
毕竟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听当年勇或玩梗,也许只是想听一场球。
英语里有个词叫"色彩解说"(Color Commentary),解说员不只是告诉你场上发生了什么,还要用自己的个人色彩去渲染比赛。观众坐在屏幕前,听的正是那份能够与比赛产生共鸣的个人情绪。
社交网络时代的解说,更像是背景音的陪伴。"咱们一起看看这场比赛怎么回事。"有人会喜欢嬉笑怒骂,有人会喜欢玩梗捧踩,但最后,知识量扎实、能把比赛说清楚,总是相对让人舒服的:不管你的声音是男是女,你毕业于哪个专业,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这些东西,在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面前,都不重要。就像你平时用语音导航或者听书软件,喜欢男声还是女声,纯属个人偏好。这个声音可以高亢激昂,可以谈笑风生,也可以平静克制。他最终留给比赛的,只有声音的专业质感和内容本身的含金量。
重点是:你有没有把功课做足,有没有认认真真对待这场比赛。
只我自己,如果一个解说不提醒我场上发生了什么,只在闲聊玩梗,连场上的球员都认不全,说着比赛呢就能扯到这场比赛之外的巨星,那无论男女,我都不太想听。
把功课做足、吐字清晰明朗、认认真真对待比赛的声音:不管这声音是男是女,我都乐意听下去。
从王娣老师到刘畅、吴桐,三十年了。专业的、凭本事吃饭的解说员,都是好的。
王娣老师当年在山东卫视解说鲁能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三十年后会有这么多人接过接力棒。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比赛讲好了。
毕竟说球,从头到尾,重要的也只是这一件事:把比赛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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