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好奇过,为什么在那些海滨城市喂海鸥的时候,手里的小面包总是还没举稳就莫名消失了?说人话就是,你在海鸥眼里可能不是善良的投喂者,而是一个移动的自助餐窗口——而且这个窗口的成功率,被研究者精确到了50%。

这其实不是一个都市传说。英国有研究者在康沃尔的六个海滨小镇蹲守了将近44个小时,硬是靠肉眼记录了1962件人类能吃的食物,以及海鸥一共142次的取食尝试。结果发现,海鸥直接从人手里抢食的成功率差不多就是50%。更绝的是,那些只是在你附近“捡漏”的,成功率能冲到81%。对海鸥来说,这基本上就是一门低风险、高回报的生意。你顶多骂一句,它早就叼着面包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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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抢劫流程,海鸥早就是熟练工了。从业那么多年,它们把攻击窗口卡得死死的,专挑你最松懈、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尤其是在你刚拆开包装、刚举起冰淇淋、刚把面包送到嘴边的那一刻,它可能已经算好了角度和速度,直接把喙伸进你手里来抢。英国沿海城镇的媒体就报道过,有游客被海鸥抢食后,手部、嘴周甚至口腔内部都出现了伤口。所以你在照片里看到的那种岁月静好,按快门的前两秒,现场大概率是秩序崩溃的:面包刚掏出来,头顶四五只海鸥已经锁定你,手机还没举稳,一道白影擦着鼻尖闪过,直接就啄上了你的手指,连面包带指尖一块儿往里吞。最后你手指上多了道红印,脸上挂着说不清是海水、口水还是鸟屎的东西。旁边那位游客先笑出了声,顺便按下了快门。你以为自己是来喂一位远道而来的稀客,海鸥心里想的可能是:今天又一个冤大头上贡了。

而且这种冲突本来就会随着季节、游客的多少、食物暴露的程度和繁育行为而起伏。比如葡萄牙波尔图的研究就发现,那些跟繁殖相关的冲突会在雏鸟期达到一个高峰。而冬天在城市广场里,人类的主动投喂也会显著增加人跟海鸥之间的互动。所以在夏天的海边,真正的好戏其实才刚刚开始。

被海鸥抢劫后误伤,缝针、打破伤风听起来已经够惨了,但好歹伤口最终会愈合。更让人头大的是,这位从远方飞来的“白月光”,身上带着的可能不是海风的气息,而是我们人类自己留在环境里的一大堆麻烦。有研究发现,从欧洲到北美,从南美到亚洲,好多地方的海鸥群体里都检出过耐药菌。研究者因此把海鸥看成是一种会飞的“哨兵”:它们飞过垃圾场、污水口、城市水体和景区海岸,身上带着的细菌,往往能如实反映人类环境里已经发生了什么污染。

澳大利亚的研究者从银鸥雏鸟的粪便里分离出了425株大肠杆菌,做了一个全基因组测序,结果发现了一百七十多个耐药谱系,还检出了包括碳青霉烯酶基因blaIMP-4在内的那种在临床上很重要的耐药因子。这类基因出现在城市里生活得很好的野生动物身上,本身就足够让人警觉了。瑞典的研究也指出,野生海鸥能携带那种可能产生ESBL酶的耐药大肠杆菌,并且这些菌株跟人类和地表水里的来源在遗传上存在相似性。对此,研究者审慎地认为,这看起来更像是人类活动造成的环境污染,然后被海鸥带在了身上。

真正能说明问题的,是来自阿拉斯加的一组对照研究。研究者发现,那些靠近城镇和垃圾场的海鸥,体内耐药大肠杆菌的检出率高达55%;而在几百公里外、跟大陆几乎隔绝的偏远海岛上,同类海鸥的耐药率只有8%。同样是海鸥,差别只在于离人类有多近。也就是说,并不是每只海鸥都是“毒王”,它们也不是凭空变成风险源的。海鸥更像一个个会飞的“中转站”,在人类垃圾、污水、食物残渣和城市水体边觅食,然后把环境里的细菌和污染带到海滩、码头、景区和广场附近。

那么,这些风险到底是怎么回到我们身上的呢?答案并没有多玄乎,跟所谓的“空气传播”关系不大,接触本身就足够了。你看,海鸥俯冲过来抢食的时候,它的喙有可能擦过你的嘴唇、划破你的手指,甚至碰到口腔黏膜。它刚刚可能在垃圾桶、死鱼堆、污水边或者公共地面上翻过食物,下一秒就跟你的嘴、你的手、你手里的食物挤在了同一个瞬间里。这种暴露的机会,不是风险一定发生,但它已经被我们人为地放大了。更需要警惕的是,它根本不需要咬到你,只要在栏杆、长椅、沙滩、码头或者浅水区留下粪便,就已经把细菌放进公共环境里了。有研究明确指出,海鸥可以成为沙滩粪便污染的重要来源,它们的粪便里常见大肠杆菌、肠球菌这类粪便指示菌。紧接着,风险的传导就变得无比丝滑:你扶了栏杆,坐了长椅,摸了被污染的包装袋,然后没洗手就去撕面包、揉眼睛、摸嘴巴。风险真正完成闭环的那一刻,就是你用没洗过的手把食物送进嘴里的瞬间。

这种风险并非盛夏海边的专利,到了冬天只不过是换了个场景罢了。就拿咱们中国云南昆明的红嘴鸥来说,1985年它们第一次大规模出现的时候不过几千只,到2025年这个数字已经涨到了42000只。昆明气候温和,水域开阔,加上市民长期以来的投喂,几乎变成了一座稳定的“冬季食堂”。但它们可不只是来这儿优雅过冬的。相关研究发现,越冬海鸥的粪便样本里,存在着多类跟人类肠道病原相关的细菌和耐药基因,而且其中一部分耐药基因在冬季还呈现出增加的趋势,构成了潜在的威胁。

可这事儿你仔细想想,真的不能全赖在海鸥头上。城市并没有凭空创造出海鸥,但城市给了海鸥新的悬崖、新的食堂和一整套新的生存规则。

先是住的地方。英国的相关研究表明,银鸥和小黑背鸥从上世纪70年代起就开始往城市的屋顶上搬家了,到2004年的时候,部分地区的城市筑巢数量已经是野外的4倍。屋顶、阳台、烟囱这些结构,对祖先在悬崖上筑巢的它们来说,整座城市根本就是一大片“人造崖壁”。在已知的50种鸥类里,已经有多种被记录到在城市里繁殖或者觅食。那些本来就在悬崖上筑巢的鸥类,更容易把建筑当成巢址来利用。

然后是吃的。野外的同类可能还在饿肚子,城市化的海鸥早就在靠着垃圾堆过得风生水起了。地中海那边的一个多岛屿调查显示,黄腿银鸥的繁殖群规模,跟最近的开放式垃圾填埋场的距离和处理量都有显著的相关性。离垃圾场越近,能搞到手的人为食物越多,那个繁殖群的规模就越大。GPS追踪研究也发现,银鸥的觅食生态位完全锁定在了垃圾箱和填埋场,领地忠诚度极高,甚至还能根据学校的下课铃声、垃圾车的倾倒时间表来调整自己的觅食节奏。说它们是长了翅膀的通勤“打工人”,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而且这位“打工人”,脑子可一点都不简单。它们几点出门、飞哪条街、在哪儿落脚、抢谁手里的面包,几乎都跟人类的活动轨迹精确地叠在一起。它们不光会按点上班,还特别会看人下菜,能把人的动作、视线和手里有没有暴露食物,当成觅食的线索。2019年在英国进行的一项野外实验显示,当一个人类直接盯着海鸥看的时候,它靠近并啄食薯条之前的犹豫时间会显著变长,有的甚至干脆就放弃了。城市里的海鸥更倾向于去啄食那些被人类用手触碰过的食物,它们会主动利用人类留下的行为线索来定位哪里有吃的。甚至有研究者试过在食物盒子上画一对大眼睛,想用这招把海鸥吓退。结果确实有一半的海鸥认怂了,但另一半看了一眼,照样面不改色地吃。你确实斗不过它。

不过得说句公道话,这不是海鸥天生就耍滑头。在这么一座完全按照人类规则来运转的城市里,它要是不变成一个“老炮儿”,可能根本就活不下去。海鸥本身不是原罪,今天我们看到的风险,很大程度上是人类自己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是人类把垃圾那么随意地摆在街边,是人类把面包直接递到了海鸥的嘴边,亲手把海鸥训练成了熟练的机会主义者,然后转过头又嫌它们太懂人类。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我们递出去的那些食物,其实并不是真的在帮它们。一项跨越了整整12年的追踪研究发现,那些主要以人类垃圾和渔业废弃物为生的西部鸥,跟吃海洋里自然食物的同类相比,繁殖成功率要显著更低,雏鸟的存活率也更差。吃得越像我们人类,它们未必就活得越好。还有研究分析了374只城市海鸥反刍出来的食团,结果令人五味杂陈:92.5%的食团里含有人造垃圾,86.6%含有塑料,64.7%含有玻璃,最常见的杂物是牙线和食品包装。这些海鸥从垃圾场吃完东西,飞回湿地栖息地把东西反刍出来,等于是在精确地把城市里的塑料、玻璃和化学污染,空投到原本干净的湿地里去。海鸥成了受害者之后,整个生态系统也没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