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角落，窗边。她比照片上还好看。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桌下搓了搓，掌心有点潮。对面女孩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好，我是周敏。"

"李建。"他点了下头，把菜单推过去，"你点。"

她低头翻菜单，他趁机把目光移开。窗外是南京三月，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映在玻璃上。他看了三秒，又把视线转回来，刚好撞上她抬头。

"你有什么忌口吗？"她问。

"没，都行。"

她点了两杯茶，一碟桂花糕。服务员走后，俩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空气安静了几秒。他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毛衣，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没戴东西。干净。太干净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现在做哪行？"

"小学美术老师。"她笑，"你呢？"

"物流，开大车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也不是后悔说这个，是后悔坐下来。介绍人之前说过，女方条件好，本科毕业，有编制，家里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他当时说"见见吧"，心里想的是大不了不成。可面对面坐下来这一刻，他才发现"不成"两个字比想象中难出口。

难在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失望。

茶端上来，她给他倒了一杯。他看见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润，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油。他的手呢？粗，黑，指节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硬茧。他把手缩到桌底下。

"你平时跑长途吗？"她问。

"跑。江浙沪这一片，一周回来一趟。"

"辛苦吗？"

"还成。"

他说完又沉默了。平时在车队里他不是话少的人，弟兄们凑一块能吹牛吹半宿。可坐在这儿，对着她，那些话一句都掏不出来。他觉得说什么都俗气，都配不上她面前那杯桂花茶的温度。

她大概也看出他紧张，试着找话题："你平时休息喜欢做什么？"

"……睡觉。"

她笑了。他又把手在桌底下搓了搓，指甲缝里还有点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忽然想起昨晚出门前，他专门用刷子刷了三遍指甲，可这会儿在茶馆暖黄的灯光下看，还是脏。

她还在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虎牙露出来，特别好看。他盯着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端茶喝了一口。

烫了舌头。

他放下杯子，忽然说："你太美了。"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啊？"

"我说，"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太美了。我配不上。"

说完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

她跟着站起来："哎——"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像怕慢了就走不掉了。身后她好像在喊什么，但他没回头。推开茶馆玻璃门，三月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蹲在台阶上抽完半根，听见身后玻璃门又响了。他以为是服务员追出来要还钱，扭头一看，是她。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的围巾。

"你忘了这个。"她递过来。

他伸手接，指尖碰到了她的。她一缩，但没躲开，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问："你这就走了？"

"嗯。"

"因为我太好看？"

他没说话，把围巾攥在手里，烟头掐灭了。

她忽然笑了，这次笑得跟里面不一样，更真，嘴角有颗小痣露出来："你倒是第一个因为这个跑了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黑乎乎的手，又缩回兜里。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她没动。他也没动。俩人中间隔着三步台阶，他低头，她仰头，三月风把他们之间那点热气一点点吹散。

过了好几秒，她说："李建。"

"嗯？"

"围巾你要戴，别攥手里。"她指了指，"上周我织的，线不便宜。"

他愣住了。

她转身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虎牙又露出来："下周还这个时间，我来还你一百块。"

门关上了。玻璃后面，她的影子走进里面，在窗边坐下。

他站在门口，把围巾展开看了看。深灰色，针脚不太齐，有一处还漏了一针。他盯着那个漏针看了很久，然后把围巾绕到脖子上，一圈，两圈。

有点短。

他笑了一下，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搓了搓。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他看了两秒，把整只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玻璃窗。

她坐在那儿，正隔着玻璃看他。见他回头，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他也抬起手，袖口里只露出几个黑乎乎的指头，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脖子上的围巾有点扎，但暖和。他想，下周得把手洗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