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8年夏天,我二十六岁,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猪倌”,靠着一头名叫“滚刀肉”的种公猪给人配种维生。一个闷热的午后,邻村出了名的俏寡妇赵秀娥托人带话,请我赶着猪去给她家那头发情的老母猪配种。那天“滚刀肉”不知怎的,死活不中用,两猪愣是没配上。我臊得满脸通红,正不知如何是好,赵秀娥却端出一碗荷包蛋,笑着说:“猪没配上,人留下了,也不算白忙活一场。”这句玩笑话,竟成了我后半辈子的开场白。

第1章 躁动的午后与不中用的猪

“滚刀肉!你这头挨千刀的瘟猪!老子白养你这么大块头了!”

我抡起手里的破草帽,狠狠砸在猪圈的木栅栏上,震得几片朽木屑簌簌往下掉。圈里那头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的大白种公猪,正哼哧哼哧地把硕大的脑袋拱在食槽里,对我的暴怒充耳不闻,尾巴惬意地卷成一个小圈。

日头毒得像下火,晒得我后脖颈子火辣辣地疼,汗珠子沿着脊梁沟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那件洗得发白、背后破了俩洞的蓝背心上。现在是下午两点,正是一天里最燥热的时候,我却得赶着这头不争气的畜生,走上七八里土路,去邻村的赵寡妇家。

赵秀娥,那个名字在我们这几个村子里,比大热天里的一井凉水还让人惦记。人长得俏,身段也利落,只可惜命硬,嫁过来没三年,男人就失足掉进村头的机井里淹死了,连个娃都没留下。婆家嫌她克夫,给了两亩薄田和半间老屋,就把她打发了。可她愣是一个人把日子撑了起来,还养了十几头猪,成了远近闻名的养猪能手。人能干,又是寡妇,风言风语自然少不了,可她跟谁都不远不近,把自家院墙垒得高高的,日子过得清清爽爽。

昨天是她托了隔壁村的王二麻子带话,说她家那头养了快两年的老母猪“赛贵妃”又闹圈了,屁股后面淌水,急得不行,让我赶紧把“滚刀肉”赶去配种。

这可是桩好买卖。配一次种,行情好的时候能收五十块钱,外加一篮子鸡蛋,碰上大方的,还能给割一刀腊肉。可这钱不好挣,全靠“滚刀肉”这祖宗的心情。它要是不乐意,你拿鞭子抽它,它宁可在泥地里打滚,把一身膘蹭得跟个泥猴似的,也绝不往母猪身上凑。

平时它也爱耍个脾气,可今天格外反常。从出门开始,它就耷拉着脑袋,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两口路边的野草,或者干脆往树荫下一躺,四蹄朝天,耍起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

“你给我起来!”我从裤腰带上抽出那根用旧车胎内胆割成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田埂上一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滚刀肉”翻了个白眼,厚重的眼皮耷拉着,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圆滚滚的肚皮对准了我。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脚踢在它屁股上,它只是肥肉颤了颤,纹丝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寡妇那边怕是等急了。我心里那个急啊,嘴里也忍不住骂骂咧咧,骂这狗日的天气,骂这不争气的猪,也骂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营生。

这十里八乡,会调教种公猪的人不少,可能让“滚刀肉”这头出了名的倔驴(不对,是倔猪)听话的,也就我一个。我爹以前就是这十里八乡的“猪郎中”,谁家的猪有个头疼脑热、不愿吃食,或者母猪配种配不上,都来找他。我打小就跟在爹屁股后面,看他给猪看病,学他怎么伺候这些畜生。三年前我爹走了,留给我一头刚成年的种公猪和这本手艺。我就靠着它,守着两间漏风的土房,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日子。

“滚刀肉”是我爹给起的名,说这猪皮糙肉厚,性子倔,跟块滚刀肉似的,切不动,煮不烂。可它也是我吃饭的家伙,是我爹留给我最值钱的念想。

“祖宗!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蹲下身,好言好语地哄它,“活儿干完了,晚上给你加俩鸡蛋,还给你拌点麦麸,成不?”

“滚刀肉”似乎听懂了,耳朵动了动,但还是没动弹。

这时候,土路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我抬头一看,是王二麻子,他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骑过来,脸上那几颗麻子都激动得发亮。

“嘿!建军!你咋还在这儿磨蹭呢!”他一个急刹车,单脚撑地,带起一阵尘土,“赵寡妇都打发人来问第三回了!说她家‘赛贵妃’快把圈门都拱烂了,让你赶紧的!”

“你看看这畜生!”我没好气地指着地上的“滚刀肉”,“死活不动弹,我拿它一点辙都没有!”

王二麻子跳下车,绕着“滚刀肉”转了两圈,又抬头看看明晃晃的日头,一拍大腿:“哎呀!你咋这么死脑筋!这么热的天,猪也怕热啊!它这是中暑了!你光拿鞭子抽顶啥用,赶紧弄点凉水给它浇浇,把脑袋降降温,兴许它就来劲儿了!”

我一听,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刚才光顾着生气,把这茬儿给忘了。我赶紧跑到路边一个水洼里,用草帽舀了半帽子浑浊的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滚刀肉”的脑袋上。

水珠顺着它的毛皮滚落,渗进泥地里。“滚刀肉”浑身一个激灵,先是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了我一脸泥点子。然后,它像是终于回了魂,晃了晃硕大的脑袋,慢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又气又笑:“你这畜生,比人还精!”

王二麻子哈哈大笑:“快走吧!别让人赵寡妇等急了,眼瞅着太阳都快偏西了!”

我重新拾起鞭子,在“滚刀肉”屁股后面虚抽了一下,这次它总算迈开了步子,虽然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好歹是往前走了。

我回头对王二麻子喊了声谢,就赶着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邻村的方向赶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只盼着这祖宗到了地方能给点面子,顺顺当当地把活儿干了,拿了钱和鸡蛋,好赶紧回家喝口凉水。

暑气蒸腾着土路,路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都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远远的,已经能看到赵寡妇家那片青灰色的屋脊了,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第2章 俏寡妇与赛贵妃

赵寡妇的家在村东头,独门独院,院墙是用石头和黄泥垒的,虽然不高,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墙头上爬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扁豆藤,几根粗壮的丝瓜从架子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门口没有像其他农家那样堆着柴火垛和杂物,扫得干干净净。

我赶着“滚刀肉”刚到她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那扇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混着猪圈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开门的人,正是赵秀娥。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确良裤子,裤腿挽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脸盘是那种很耐看的鹅蛋脸,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笑,又像是在打量。皮肤因为常年在日头下干活,不是那种病恹恨的白,而是透着健康红润的光泽,像熟透的水蜜桃。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我心里头莫名地跳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挪开,落在她身后院子里那头正在猪圈里烦躁地拱着食槽的老母猪身上。那猪果然养得好,膘肥体壮,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的,就是此刻正躁动不安地来回走动,嘴里发出“吭吭唧唧”的叫声。

“建军兄弟来了,快进来!”赵秀娥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她侧开身子,让我赶着猪进去,“可把你盼来了,这死丫头闹腾两天了,吃不下睡不着的,把我愁得不行。”

她一口一个“丫头”,指的是那头“赛贵妃”。我笑了笑,没接话,赶着“滚刀肉”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是猪圈,右边搭了个丝瓜架,下面放着一个小方桌和两把竹椅,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透着一股子富足和烟火气。

“滚刀肉”一进院子,鼻子就开始翕动起来,显然闻到了“赛贵妃”的气味。它那原本懒洋洋的步伐也变得急促了一些,脑袋高高昂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赛贵妃”听到动静,叫得更凶了,拼命地用脑袋拱着圈门,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急切。

“你看你看,急了吧!”赵秀娥掩着嘴笑,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荡开,“赶紧的,建军兄弟,把你这大兄弟放进去吧!”

她把猪圈门打开,“赛贵妃”立刻冲了出来,围着“滚刀肉”打转,又是嗅又是蹭的,殷勤得不行。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看这架势,“滚刀肉”今天还算给面子,至少没掉链子。我把“滚刀肉”赶进猪圈,然后退出来,顺手把圈门关上。赵秀娥也走到旁边,隔着栅栏往里看,脸上带着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猪圈里,“赛贵妃”表现得十分主动,“滚刀肉”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它绕着“赛贵妃”走了两圈,嗅了嗅,然后……然后它居然走到角落里,对着那根用来支撑棚顶的木桩子,开始用鼻子拱地,好像那木桩子比眼前这风情万种的“赛贵妃”更有吸引力。

“咦?”赵秀娥愣了一下,“它这是咋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以前虽然也会耍赖,但像这样完全无视发情母猪的情况,还是头一回。“滚刀肉”平时虽然懒,但“业务能力”是没得说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十里八乡有口皆碑。可今天,它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对“赛贵妃”的各种暗示和明示都无动于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院子里的暑气却丝毫未减。我急得满头大汗,钻进猪圈,又是吹口哨,又是给“滚刀肉”挠痒痒,想方设法地刺激它。赵秀娥也急,但她一个寡妇家,不好意思进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不时地问一句:“咋样了?”“行不行啊?”

“滚刀肉”被“赛贵妃”缠得不耐烦了,甚至低吼了一声,用屁股把“赛贵妃”顶开,然后干脆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开始打盹。

“赛贵妃”委屈地哼哼着,围在它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我的心,彻底凉了。

“完了……赵、赵姐……”我涨红着脸从猪圈里出来,站在赵秀娥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今天这畜生……不、不中用……”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我是个靠这吃饭的“猪倌”,现在猪不给力,当着主家的面,尤其是当着赵秀娥这么一个好看的女人的面,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我感觉后背的汗不是热出来的,是臊出来的。

第3章 一碗荷包蛋的缘分

“不中用了?”赵秀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银铃似的,清脆地砸在我耳朵里,更让我无地自容,“你个大男人,咋还说猪‘不中用’?这话说的……”

她这一笑,我更窘迫了,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赵姐,我是说这猪……这‘滚刀肉’今天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平时不这样的……它可能是天太热,路上又赶得急,累着了……要不,要不我明天再赶过来一趟?”

我说的自己都没底气。明天?谁知道这祖宗明天又是什么德行?

赵秀娥摆了摆手,脸上倒没见多少失望,反而走过来,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毛巾:“行了,瞧你这一头汗,快擦擦。配不上就配不上呗,猪又不像人,哪有次次都顺当的。它不乐意,你还能强按着它上?”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圈里那头依旧死气沉沉的“滚刀肉”和旁边急得团团转的“赛贵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调侃,“看来我们家贵妃是没这个福气喽。”

我接过毛巾,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钻入鼻孔,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我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毛巾立刻就被汗水浸透了。我攥着毛巾,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懊恼。

“别站着了,进屋里喝口水。”赵秀娥说着,转身推开堂屋的门,“这么热的天,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赵姐,我这就赶着猪回去了,改天……改天一定……”我连忙推辞,这活儿没干成,哪还好意思吃人家的东西。

“让你进来你就进来!”赵秀娥回头瞪了我一眼,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爽利,“咋的?怕我寡妇家里有老虎,吃了你?”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小家子气了。我只好把“滚刀肉”拴在院子里那棵大枣树的阴凉底下,又给它弄了盆水,然后才有些拘谨地跟着赵秀娥进了屋。

她家的堂屋虽然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墙上贴着几张年画,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铺着蓝白格子塑料布,上面摆着一把茶壶和几个玻璃杯。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但扫得能照出人影来。

“坐吧。”赵秀娥指了指靠墙的竹椅,自己进了灶房。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局促地坐在椅子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去老师办公室的小学生。灶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是柴火的烟气混着香油的味道飘了出来。没过一会儿,赵秀娥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

碗里卧着两个白嫩嫩的荷包蛋,蛋清裹着圆润的蛋黄,漂浮在浅褐色的红糖水里,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趁热吃。”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又递过来一双筷子,“跑了一下午,肯定饿坏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看着那碗荷包蛋,喉咙有些发紧。在我们这儿,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或者坐月子的女人才有这待遇。我活儿没干成,反而让人家破费,心里头更过意不去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秀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把蒲扇给自己扇着风,“再说了,要不是为了我家这‘赛贵妃’,你也不用大热天赶着猪受这份罪。吃吧,跟我还客气啥。”

她的语气自然而亲昵,好像我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的陌生人,而是认识了很久的街坊邻居。我心头一热,也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烫,但很香,蛋是糖心的,一口下去,温热的蛋液裹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我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两个荷包蛋连汤带水,我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糖水都没剩下。

赵秀娥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等我放下碗,她才叹了口气,带着点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唉,猪没配上,倒是让你吃了一顿。这算怎么回事嘛。”

我用袖子抹了抹嘴,被她这句话逗得有些不好意思,也鬼使神差地接了句:“那……那要不,就当是我配上了?”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了。

我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混账话,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她是个寡妇,名声要紧,我这话不是存心占她便宜吗?我吓得连忙站起来,脸烧得像块红布:“赵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可话没说完,我就愣住了。

赵秀娥没生气。她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淡淡的红晕飞快地爬上了她的脸颊,连那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一层粉色。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手里的蒲扇也停止了摇动。院子里静得只剩下“滚刀肉”偶尔的呼噜声和“赛贵妃”低低的哼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飞快地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嗔怪,一丝羞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嗔道:“你个‘猪倌’,看着老实,嘴皮子倒是油滑!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

语气是埋怨的,可那眉眼间,却分明没有半点真正的怒意。

我的心,忽然就不慌了。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滚刀肉”很不听话,“赛贵妃”很失望,一切都很糟糕。可就在她红着脸嗔怪我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4章 深夜的风言风语

从赵寡妇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上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把田野里的庄稼和远处的村庄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滚刀肉”跟在后面,大概是因为没干体力活,反倒精神了一些,走得不紧不慢。

可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畜生身上了。满脑子都是赵秀娥最后那个眼神,那句带着笑意的嗔怪。一路上,我赶着猪,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踩到路边的沟里去。

回到家,把“滚刀肉”赶进圈里,给它添了食和水,我胡乱地煮了碗面条对付了一顿。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赵秀娥的影子。她递给我毛巾时的笑,她端出荷包蛋时的暖,她低头红脸时的俏。

我陈建军,一个二十六岁的老光棍,靠着给猪配种过日子,要钱没钱,要房就两间破土房,爹娘走得早,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人家赵秀娥虽然是个寡妇,但人长得好看,又能干,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我凭什么?凭我有一头不中用的“滚刀肉”吗?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里头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小火苗,又被自己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不想,那影子就越清晰。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的牙膏沫子,王二麻子又骑着那辆破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来了。他把车往门口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脸上的麻子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

“建军!建军!你昨儿个在赵寡妇家干啥了?”他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喊,那语气,活像抓住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被他问得一愣,吐出嘴里的水:“没、没干啥啊?就配种,没配上,吃了碗荷包蛋就回来了。”

“嘿!”王二麻子一拍大腿,凑近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就知道!你猜我刚才在村口小卖部买烟,听谁说的?听赵寡妇她家隔壁的李婶说的!她说昨儿下午,听见你家‘滚刀肉’在赵寡妇院子里叫唤了半天,后来就没动静了,再后来,看见你进去,好半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赵寡妇还送你到门口,脸蛋红扑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来:“咋了?这有啥好说的?”

“有啥好说的?”王二麻子瞪大眼睛,“我的傻兄弟哟!李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俩在屋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衣服都皱了(我这衣服本来就是皱的),还说赵寡妇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儿!这村里头,最不缺的就是长舌妇!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说啥的没有?说你去配猪是假,趁机跟赵寡妇……”

“放他娘的屁!”我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愤怒地吼了一声。我没想到,就吃了一碗荷包蛋的功夫,能被人传成这样。我自己受点闲话无所谓,可赵秀娥一个寡妇,本来日子就过得小心翼翼,这要是传到她耳朵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王二麻子被我吼得一缩脖子:“你别冲我发火啊!我也是好心提醒你!我可告诉你,赵秀娥那婆家,她那个大伯子赵老栓,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一直盯着她那两亩地和这宅子呢。要是让他听到什么风声,还不得找你麻烦?”

赵老栓这个人我知道,是赵秀娥死鬼男人的大哥,在村里也算是个人物,出了名的霸道不讲理,一直觉得赵秀娥是外人,霸占着他们老赵家的地和房子。

我心里头顿时凉了半截。我光顾着自己心里那点悸动,却忘了这世道对寡妇有多苛刻。我倒是无所谓,一个光棍,顶多被人笑话两句。可赵秀娥呢?她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起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失态,把她推进火坑里啊。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给“滚刀肉”喂食都忘了放盐。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天晚上自己的那句混账话,和赵秀娥那红透的耳根。我当时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

到了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我找了个借口,揣上家里仅有的二十个鸡蛋,用篮子装着,上面盖了块布,偷偷地往赵秀娥的村子走去。我得去跟她道个歉,顺便提醒她一下,别让她因为我的事被人说闲话。

到了她家门口,天已经有些阴了,刮起了风,看样子要下雨。我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赵秀娥看到是我,先是有些意外,随即脸上又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建军?你咋又来了?”

我把鸡蛋篮子往她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赵姐,鸡蛋你收着。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胡说八道。现在村里有些人嘴碎,在传咱俩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怪我。这几天我就不来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赵秀娥听完,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白。她咬了咬嘴唇,没有接那篮子鸡蛋,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你快回去吧,要下雨了。”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我站在紧闭的门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天更阴了,几滴凉丝丝的雨点砸在我脸上。我攥紧了空空的拳头,转身快步走进了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第5章 赵老栓的算盘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除了伺候“滚刀肉”,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我不敢再去赵寡妇那个村子,生怕给她惹麻烦。可心里头又止不住地想她,想她那天嗔怪的眼神,想她端给我的那碗荷包蛋。

王二麻子又来过两次,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第一次说,村里的闲话已经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有说赵秀娥守不住寡的,更难听的话也有。第二次说,赵老栓放话了,说他弟媳妇的名声不能让一个赶猪的坏了,要找我“说道说道”。

我心里虽然憋屈,但也只能忍着。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光棍,怎么跟人家一个大家族斗?更何况,我确实说错了话,让人家抓住了把柄。

又过了两天,我正在给“滚刀肉”洗澡,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心头一紧,放下水瓢,走到门口。

只见五六个汉子,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长着一双三角眼的干瘦老头,正是赵老栓。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族的兄弟侄子,一个个横眉竖目的,来者不善。

“你就是陈建军?”赵老栓眯着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我,赵大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您找我有事?”

“哼!”赵老栓冷哼一声,“有事?你干的好事还有脸问?我问你,你前几天是不是去我弟媳妇家了?”

“是,我去给她家的猪配种。”

“配种?配种配到屋里头去了?还‘配’上了一碗荷包蛋?”赵老栓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几个路过的村民都停下来,远远地看热闹,“我弟媳妇是个寡妇,名声比命还重要!你一个光棍汉,大白天往她屋里钻,待了老半天,出来还眉来眼去的!你让她以后怎么在村里做人?你这是存心坏她名节!”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就是!不要脸!”“赶个猪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面对这一连串的指责和辱骂,我胸口堵得慌,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我想反驳,想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就吃了碗荷包蛋!可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反而越描越黑。

“赵大伯,”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火气,“我陈建军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亏心事。那天是事出有因,我跟赵姐清清白白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赵姐。”

“问个屁!”赵老栓一挥手,“她一个妇道人家,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告诉你陈建军,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你拿出五十块钱,给我们老赵家赔礼道歉,当是赔偿我弟媳妇的名誉损失!要么,你就给我滚出这个镇子,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干你那下贱的营生!”

五十块钱?我一个月运气好才能挣这么多,他开口就是五十,这哪里是讨公道,分明是敲竹杠!

“大伯,您这……”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身后一个年轻后生推了一把:“少废话!让你拿钱就拿钱!不拿钱就滚蛋!”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我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村民,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我穷,我没权没势,我甚至没有亲人可以为我撑腰。在这个靠宗族和拳头说话的村子里,我连替自己辩白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带着颤抖的声音在人群外面响起:“大哥!你们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去,是赵秀娥。她显然是跑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因为奔跑和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推开人群,走到赵老栓面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哥,你带着这么多人跑到建军家门口来闹什么?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秀娥!”赵老栓脸色一沉,“你一个寡妇家,抛头露面地跑来给一个外姓男人出头,成何体统!你给我回去!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赵秀娥倔强地抬起头,眼里的泪花在打转,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你们说的那些难听话,我都听见了!我跟建军兄弟清清白白的,他那天是去给我家猪配种的!猪没配上,我留他吃碗荷包蛋,咋了?犯了哪条王法了?”

“你……”赵老栓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你还替他说话?我看你就是被这小子迷了心窍!你不要脸,我们老赵家还要脸!”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赵秀娥心上。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看不下去了。我可以忍受他们羞辱我,但我看不得赵秀娥为我受委屈。我上前一步,挡在赵秀娥身前,对着赵老栓,一字一句地说:“赵大伯,您要钱,我给了。五十块钱,三天之内,我一定凑齐给您送过去。只求您别再为难赵姐。”

说完,我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二块八毛钱,这是我这几天全部的积蓄,递到赵老栓面前:“这算定金,剩下的我尽快补上。”

赵老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识相”。他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哼!算你小子识趣!三天!三天之内要是见不到剩下的钱,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帮人趾高气扬地走了。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我和赵秀娥,站在我家那破败的院门前。

赵秀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声音哽咽:“建军,你……你这是何苦呢?你哪来的五十块钱啊?”

我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眼中的歉意与担忧,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柔软。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的,赵姐,你别担心,我有办法。你快回去吧,别让村里人再看笑话了。”

赵秀娥走了,一步三回头。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才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心里一片冰凉。五十块钱,对我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第6章 滚刀肉与老黄牛

赵老栓带着人走了,我家门口又恢复了平静,可我心里却翻江倒海。五十块钱,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钱。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坛坛罐罐,把床底下那个存了三年、准备用来翻修房顶的铁盒子拿出来,里面零零碎碎的票子和钢镚儿加在一起,连二十块都不到。

我把能卖的都收拾了一遍。墙角那堆废铁,是以前修农具剩下的,能卖个几块钱;屋檐下挂着的那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是去年冬天自己种的,也能换点钱;还有爹留下的那两把用了十几年的旧锄头和铁锹,虽然不舍得,但也顾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这些东西装上借来的板车,拉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和集市上去卖。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总算凑够了三十八块六毛钱。还差十一块四毛。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心里头愁得不行。实在不行,就只能去求王二麻子借了。可他那个人,钱看得比命重,平时让他请根烟都难,更别说借钱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猪圈里,“滚刀肉”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焦虑,时不时地哼唧两声。我忽然想到,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把“滚刀肉”卖了。它虽然性子倔,但也值个四五十块钱。可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是我吃饭的本钱,把它卖了,我以后靠什么活?

可要是不卖,三天期限一到,赵老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倒是不怕他来找我麻烦,大不了挨顿打。可我怕他再去为难赵秀娥,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有去卖猪,而是抱着一丝侥幸,准备去镇上再想想办法。我刚把板车拉出院门,就看见赵秀娥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布包。

“建军!”她叫住我,有些气喘,“你……你要去镇上吗?”

我停下脚步:“赵姐,你咋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毛的钢镚儿,数了数,正好十五块。

“赵姐,你这是干啥!”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要把钱塞还给她,“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赵秀娥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却很大,“我知道你为了凑钱把家底都掏空了。这钱是我卖了两只下蛋的老母鸡换的,你先拿去应急。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把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有些红,显然是哭过。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暖。我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赵姐,这钱……算我借你的。”我哑着嗓子说,“我一定还你。”

赵秀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我攥着那还带着她体温的十五块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我不能让她失望,我也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去了赵老栓家,把钱一分不少地递到他手上。赵老栓接过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假惺惺地说:“这就对了嘛!年轻人,知错能改就好。以后离你赵姐远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出他家院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扒了一层皮,虽然屈辱,但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件事暂时了结了。至少,赵秀娥不会再因为我被为难了。

从那天起,我更拼命地干活。哪个村有猪要配种,不管多远,不管价钱多少,我都去。“滚刀肉”也像是通了人性,这段时间格外争气,几乎没有失手过。我风里来雨里去,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钱攒够,还给赵秀娥。

我白天忙着给猪配种,晚上回来还要给村里的几头老牛割草。村里有个五保户张大爷,腿脚不好,养了头老黄牛耕地,我主动揽下了帮他割草的活儿,不收钱,只求他偶尔把那头牛借给我用用。我琢磨着,等秋收的时候,用牛帮人犁地,又能多一笔收入。

日子虽然苦,但我心里是亮堂的。每次路过赵秀娥的村子,我都不敢停留,只是远远地看她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心里就觉得踏实。

第7章 暴雨中的猪圈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八月底。这天下午,天阴沉得像锅底,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正在邻村一户人家给猪配种,活儿刚干完,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天地间瞬间挂起了白茫茫的雨幕。我赶着“滚刀肉”,顶着暴雨往家跑。

回到家,我和“滚刀肉”都淋成了落汤鸡。我顾不上自己,先把猪圈里漏雨的地方用塑料布堵上,又给“滚刀肉”弄了干草垫上。忙完这些,我才换了身干衣服,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心里有些发愁。这雨下得这么大,也不知道赵秀娥家的猪圈怎么样,会不会漏雨。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才渐渐小了。村里到处都是积水,土路变得泥泞不堪。我正想着要不要去镇上买点石灰,把猪圈再加固一下,王二麻子又骑着车来了,这一次,他脸上没了往日那种看热闹的嬉笑,反而带着一丝焦急。

“建军!不好了!”他一进门就喊,“我刚从镇上回来,路过赵寡妇家那边,听说她家猪圈昨晚被大雨冲塌了一角!压死了两头小猪崽!她正一个人在那儿哭呢!”

我心里猛地一紧,二话不说,抄起一把铁锹和几根木桩,就往外跑。王二麻子在后面喊:“诶!你干啥去!这路上全是泥……”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跑了半个多小时,赶到赵秀娥家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心里发酸。猪圈的东墙塌了一大片,黄土和石块混着泥水堆在圈里,几头猪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赵秀娥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费力地想把一块大石头搬开,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赵姐!”我喊了一声,跳进猪圈,“你别动,让我来!”

赵秀娥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掉得更凶了:“建军……我的猪……死了两头……”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开始动手清理废墟。我力气大,又有经验,先把那些大的石块和木料搬开,又用铁锹把泥水往外铲。赵秀娥也很快收拾好情绪,默默地帮我把清理出来的东西搬到一边。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干活。泥水溅了我们一身一脸,雨水又不停地冲刷着,狼狈不堪。可这一刻,我们之间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一直忙到中午,猪圈才被大致清理和加固好。剩下的三头猪崽被转移到旁边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总算安顿好了。我直起腰,看着满手的泥泞和磨破皮的手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赵秀娥端来一盆清水,又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快洗洗吧。”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洗了手和脸,接过她递来的毛巾,这一次,我没有回避。我擦着脸上的水,看着她:“赵姐,你别担心,猪圈我下午再弄点土和石头来,给你垒结实点,保证比以前还牢靠。”

赵秀娥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她轻轻地说:“建军,谢谢你。”

“谢啥。”我笑了笑,“咱俩谁跟谁。”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亲近了。我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手掌。

赵秀娥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这一次,我没有推辞。我跟着她走进那间熟悉的堂屋,坐在曾经坐过的那把竹椅上。看着她转身走进灶房的背影,我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什么闲言碎语,什么赵老栓,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就在我低头喝茶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赵老栓背着手,沉着脸,走进了院子。

第8章 灶房里的争吵

赵老栓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堂屋里的我,他那双三角眼立刻眯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秀娥!秀娥!”他扯着嗓子喊。

赵秀娥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看到赵老栓,眉头也皱了起来:“大哥,你咋来了?”

“我咋来了?”赵老栓冷笑一声,指了指我,“我再不来,这院子怕是要改姓陈了吧!我问你,你一个寡妇家,大白天又跟这赶猪的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你忘了上次的事儿了?是不是嫌钱赔得不够多?”

赵秀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大哥!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建军是来帮我家修猪圈的!昨晚上雨大,我家猪圈塌了,压死了两头猪崽,我一个人弄不了,他才来帮忙的!”

“帮忙?”赵老栓嗤之以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他一个外人,无亲无故的,凭什么这么卖力帮你?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站起身,走到门口,尽量压着火气:“赵大伯,您是秀娥姐的大伯子,我敬您一声。但我今天来,就是帮忙修猪圈的,没别的意思。您要是觉得我在这儿碍眼,我这就走。”

“走?”赵老栓拦住我,“你说走就走?这村里人都看着你进进出出的,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弟媳妇的名声怎么办?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跟我弟媳妇到底什么关系!”

“大哥!”赵秀娥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也尖利了起来,“我跟建军什么关系都没有!您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翻脸?”赵老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赵秀娥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外姓人,住着我们老赵家的房子,种着我们老赵家的地,你还敢跟我翻脸?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知检点,败坏门风,我这就去族里找长辈,收回这房子和地,把你赶出这个村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赵秀娥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赵老栓看着我们“亲密”的样子,更加怒不可遏:“好啊!还说没关系!这都拉拉扯扯上了!我今天非要……”

“够了!”

一声怒吼从我喉咙里冲了出来。我松开赵秀娥,上前一步,直视着赵老栓的眼睛。这些天所有的憋屈、隐忍、愤怒,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我把一直揣在怀里、早已准备多时的一张纸,猛地拍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赵大伯,您看清楚!这是我跟秀娥姐前几天去镇上办的结婚证!她现在是陈赵氏,是我陈建军的媳妇!她住的是我陈家的房子,种的是我陈家的地!我们两口子的事儿,还轮不到您一个外人来管!”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老栓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桌子上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结婚证,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赵秀娥也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纸,又看着我,眼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那张结婚证,是我前两天偷偷拉着她,说要办个手续,好让她能合法地把我借给她的钱“还”给我,其实是怕她再被赵老栓欺负,想给她一个名分,一个保障。当时她虽然觉得荒唐,但还是半推半就地跟我去了。

我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第9章 迟来的名分

那张结婚证静静地躺在八仙桌上,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足以掀翻整个屋子。

赵老栓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染坊。他指着赵秀娥,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伯子?”

赵秀娥此刻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慌乱,有嗔怪,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结婚证,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面对着赵老栓,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

“大哥,建军说得对。我们前几天就去办了手续。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您的,但您今天既然问起来了,那我也不瞒着了。我跟建军,是合法夫妻。以后,我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她说着,走到我身边,轻轻地,却坚定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的手臂微凉,却像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有了无穷的底气。

赵老栓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气又急,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他精心算计了这么久,就是想把赵秀娥逼走,好霸占她名下的房子和地。可现在,这房子和地眼看着就要随赵秀娥“嫁”到外姓人手里了,他怎么能甘心?

“好!好得很!”赵老栓气得胡子直翘,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陈建军,你别以为弄了张破纸我就拿你们没办法!这房子是盖在老赵家的地基上的!这地是老赵家的祖产!你们想就这么白白占了去?没门!”

他撂下这句狠话,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吹动丝瓜叶子的沙沙声。

赵老栓一走,赵秀娥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靠在了我身上。我连忙扶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建军……”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声音有些哽咽,“你……你什么时候去办的证?我那天以为你只是……只是开个玩笑……”

我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里又疼又爱。我轻声说:“秀娥,我没开玩笑。那天从镇上回来,看你被赵老栓欺负,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我陈建军穷是穷了点,但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名分,让你以后不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你愿意跟我吗?”

赵秀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双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你都把证领了,我还能不愿意咋的?你这个‘猪倌’,胆子倒是大得很……”

她的话带着哭腔,却又有藏不住的笑意。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紧紧地把她搂在了怀里。院子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那几根被风雨吹打过的丝瓜,又精神抖擞地爬上了架。

第10章 新房与旧账

和赵秀娥领证的事,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子。议论自然是免不了的。有说赵秀娥终于找了个依靠的,也有说我陈建军走了狗屎运,娶了这么个能干媳妇的。当然,也少不了赵老栓那帮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我们是“奸夫淫妇”,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但我和秀娥都不在乎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领证后的第三天,我就收拾了自己那两间破土房里的东西,搬到了秀娥家。用王二麻子的话说,我这是“倒插门”,可我不在乎。秀娥的家比她家宽敞,院子也大,更适合养猪。我把“滚刀肉”也赶了过来,和“赛贵妃”做了邻居。说来也怪,自从我和秀娥的事定了之后,“滚刀肉”对“赛贵妃”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没过几天,“赛贵妃”就顺利怀上了,可把秀娥高兴坏了。

我们俩商量着,把两家的积蓄凑在一起,又找王二麻子借了些,准备把房子翻修一下。我动手能力本来就强,加上秀娥持家有方,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充满了奔头。每天清早,我起来打扫猪圈、喂猪,秀娥就在灶房里忙活着做早饭,炊烟袅袅地升起,院子里鸡鸣狗叫,一片生机勃勃。

然而,赵老栓并没有死心。没过半个月,他就带着两个村里的长辈,找上门来了。

这一次,他没像上次那样大吵大闹,而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本子。

“建军,秀娥,”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今天请了两位族里的长辈来,是想跟你们把账算算清楚。”

“什么账?”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坐在他对面,秀娥也紧张地站在我身旁。

赵老栓翻开那个本子,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这房子,虽然是你赵秀娥在住,可这地基是当初我兄弟建的,用的料和工钱,大多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出的。还有村东头那两亩水田,是分家的时候,记在我兄弟名下的祖产。现在我兄弟不在了,你一个嫁出去的媳妇,凭什么占着老赵家的东西?”

秀娥的脸色白了白:“大哥,当初分家的时候,二老说得很清楚,房子和田地都归我们这一房。后来柱子(她死去的丈夫)走了,是你们说,我一个寡妇守着这些东西没用,想让我让出来,我没同意。怎么现在,这些又成了你的了?”

我按住秀娥的手,示意她别急。我看着赵老栓,平静地说:“赵大伯,既然您请了长辈来做见证,那咱们今天就好好说道说道。您说的那些账,有字据吗?”

赵老栓一愣:“这……乡里乡亲的,哪有那么多字据!”

“没有字据,那口说无凭。”我说,“不过,您既然提到了钱,那我这儿也正好有一笔账,想跟您算算。”

我从秀娥手里接过一个我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打开来,里面也是一本泛黄的账本,还有一些票据。这是我爹留下的,我爹以前不仅给猪看病,也偶尔帮人写写契约、做个中人,记性特别好,喜欢把经手的事都记下来。

“这是二十年前,您找我爹借了三十块钱买牛犊子的记录,上面还有您按的手印。”我翻到其中一页,“这还有六年前,您家盖西厢房,从我这儿赊了二百块砖的账,当时说好秋后给钱,到现在也没给。另外,去年您儿子结婚,还借走了我家一个八仙桌和四把椅子,说好三天还,到现在也没还,那桌椅是我娘留下的嫁妆,我爹走得早,这些东西我必须讨回来。”

我一笔一笔地念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赵老栓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我手里还有他这么多“把柄”。旁边那两位长辈听着,也面面相觑,看赵老栓的眼神都变了。

“你……你胡说!”赵老栓涨红了脸,“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谁还记得!谁知道是不是你瞎编的!”

“是不是瞎编的,您心里清楚。”我合上账本,语气依然平静,“赵大伯,咱们做人要讲个理。您说秀娥占了老赵家的东西,可这些年,是谁在打理那两亩地?又是谁在维护这房子?您除了惦记着把它们收回去,还出过一分力吗?秀娥嫁给我,我没想着占谁家的便宜,我们凭自己的双手吃饭,日子过得下去。但谁要是想欺负我们,我们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干受着了。”

堂屋里安静极了。赵老栓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论从理上还是从账上,都站不住脚。最后,他只能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指着我说了句“你……你等着瞧!”,就灰溜溜地走了。那两位长辈也不好意思再坐,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之类的场面话,也跟着离开了。

等他们都走了,秀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地看着我:“建军,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从我决定娶你的那天起,我就不能再让人欺负你了。咱们以前是没名分,受了委屈只能忍着。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是一家人,有账,就得算清楚,有理,就得讲明白。”

秀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秋天,我们收了地里的庄稼,又卖了“赛贵妃”生的一窝小猪崽,手里终于有了些余钱。我们把赵老栓赊的砖钱折算成粮食,送到了他家门口,算是彻底了结了旧账。至于那三十块钱的牛犊子钱和桌椅,赵老栓再没提过,我们也没再追究。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日子还长,没必要把路都走绝了。

入冬前,我们请了王二麻子和几个关系好的乡亲,把房子好好地修葺了一番,把原来的土墙换成了砖墙,屋顶也换了新瓦。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看着身边笑得温柔的秀娥,再看着猪圈里那两头正挤在一起睡觉的“滚刀肉”和“赛贵妃”,我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第11章 滚刀肉的最后使命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转眼又过了两年,我跟秀娥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我成了远近闻名的养猪能手,不仅配种的技术好,还摸索出了一套预防猪瘟的法子。秀娥养的猪,因为吃得好、住得干净,每次都卖得上好价钱。

我们盖起了村里第一栋带走廊的红砖大瓦房,院子里铺了水泥地,猪圈也修得跟小别墅似的。那两间曾经让我发愁的破土房,早就拆了当柴烧了。

王二麻子每次来我家,都要酸溜溜地说上一句:“建军啊,你小子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赶个猪都能赶出个金窝窝来。”说完,又眼巴巴地求我给他家的母猪配种,这次倒是优惠价,不过酒是少不了的。

这两年,赵老栓也老实了,大概是见我们日子过得实在好,他彻底没了指望,再加上赵秀娥时不时地让他家孩子来我家院子里摘点新鲜菜,两家关系虽然谈不上热络,但见了面也能点个头,算是彻底翻了篇。

这天一大早,秀娥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院子里指挥我:“建军,你再检查检查那辆三轮车,看看车胎气足不足。还有,给‘滚刀肉’好好洗个澡,咱们风风光光地把它送过去。”

今天是“滚刀肉”最后一天“上班”。它老了,背上的鬃毛都白了一片,行动也迟缓了很多,早就没法再干配种的重活儿了。前几天,镇上畜牧站的老站长来村里推广良种猪,看中了“滚刀肉”的种源,说是要把它接到镇上的种猪站去“养老”,顺带提取一些精液做研究。

这对“滚刀肉”来说,是最好的归宿。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舍。它陪了我快十年了,从我爹手里接过来,风里来雨里去,是我最忠实的伙伴。

我打来一桶温水,用刷子蘸着肥皂,仔细地给它刷洗。它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趴在地上,任凭我摆弄,偶尔舒服地哼唧两声。“赛贵妃”也已经老了,不再下崽,就陪在它旁边,时不时用鼻子拱拱它,像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妻。

“老伙计,”我一边给它刷毛,一边跟它说话,“到了镇上,你可得给我争点气,好好配合人家研究,争取多发挥点余热。以后啊,你就享福了,不用再东奔西跑了。”

“滚刀肉”像是听懂了一样,抬起头,用它那双温顺的小眼睛看了看我,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秀娥扶着腰走过来,看着我们,笑着说:“行了,别磨蹭了,再不走,太阳就要晒屁股了。”

我和秀娥一起,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滚刀肉”赶上了三轮车。我骑着车,秀娥坐在旁边,一路稳稳当当地向镇上驶去。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稻谷成熟的香气。

第12章 最好的姻缘

送走了“滚刀肉”,回到家,看着空了一半的猪圈,心里还真有些空落落的。

“咋了?舍不得?”秀娥挺着肚子,站在我身边,笑着问。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

“行了,它这是去享福了,你应该高兴才对。”秀娥挽住我的胳膊,“再说了,你以后就不是‘猪倌’了。镇上畜牧站不是说要请你去当技术员吗?你这一身本事,总算有了正经用武之地。”

我笑了笑,是啊,去年镇上推广科学养殖,我因为实践经验丰富,被聘为了兼职技术员,每个月有一份固定的工资,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赶着猪到处跑了。

“秀娥,”我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什么祸?”

“就是那年,我把‘滚刀肉’赶去给你家‘赛贵妃’配种,结果猪没配上,还闹出那么多风波。”我挠了挠头,“要是那天‘滚刀肉’争点气,我也就不会留在你家吃那碗荷包蛋,更不会……”

“更不会什么?”秀娥的眼角带着笑意,明知故问。

“更不会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我厚着脸皮说完,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秀娥的脸红了一下,轻轻啐了我一口:“没个正形!”但她没推开我,反而把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院子里,阳光正好。“赛贵妃”在猪圈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几只小鸡在墙角的草丛里刨食。远处,田野里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无比踏实。那个燥热的午后,那头不中用的猪,那碗甜到心里的荷包蛋,还有那些让我憋屈又愤怒的风言风语,现在想起来,都像是老天爷精心安排的一场戏。它让我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最好的人。

什么是最好的姻缘?大概就是,哪怕一开始错得离谱,但只要人对了,最后就一定能走到对的路上去吧。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基于作者“符生说事”根据真实生活灵感创作,人物、情节及细节均有艺术加工与虚构,旨在描绘特定年代背景下普通人的情感与生活。故事内核弘扬善良、担当与坚守,传递积极正向的价值观,不涉及任何现实事件或人物的映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各位看官,您觉得陈建军和赵秀娥的日子,能一直这么红火下去吗?您身边有没有因为一场“意外”而结下的好姻缘呢?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您听过的,或身边的“歪打正着”的爱情故事。您的每一个点赞和评论,都是对创作者最大的鼓励!

最后,愿您的生活里,也能有这般不期而遇的温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

—— 符生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