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刮过窗棂,铜铃声一阵紧一阵,像有人把细针丢进银盘。
许知微跪在我身侧,背脊依旧直,手指却在帕子里揉出折痕。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她看向母亲。
许夫人,许家姐妹平日在府中,也是这般谦让?
母亲额角冒汗,忙起身行礼。
娘娘明鉴,知微自幼性子淡,从不与妹妹争抢,许是姐妹间有些误会,知棠年少,说话冲了些。
我笑了一声。
母亲猛地看我,眼底写着两个字。
闭嘴。
我偏不。
母亲说姐姐从不争抢,那女儿斗胆问一句,我屋里的《雪庐诗抄》,为何在姐姐书案上?外祖母给我的青玉镯,为何戴在姐姐手上?我亲手做给祖母的护膝,为何成了姐姐的孝心?
许知微终于抬起头。
她眼眶红着,声音压得极稳。
妹妹,这些东西都是你随口说不喜,我才收下的。
我扭头看她。
我何时说过?
她咬住下唇,眼泪悬着不掉。
你忘了也无妨,我从不愿同你计较。
这句话一落,殿中几位夫人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那眼神我见过太多回。
每次姐姐拿走我的东西,再说一句不计较,旁人便觉得我蛮横,她委屈。
皇后端起茶盏,杯盖拨开浮叶,轻轻一碰,清脆声压住满殿低语。
许大姑娘说不计较,那本宫问你,这些东西,如今可愿还?
许知微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腕上的青玉镯,指尖贴在镯面,许久没有动。
那只镯子是外祖母临终前套在我手上的。
她那时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刮着我腕骨,气息断断续续。
棠儿,别总让,女孩子让久了,旁人会当你没有。
那夜烛油滴了一桌,母亲忙着陪姐姐练琴,没来见外祖母最后一面。
我把镯子藏在枕下。
后来许知微说梦见外祖母怪她不孝,母亲便翻了我的床,把镯子给她压惊。
我看着那只镯子,喉咙发紧。
许知微慢慢褪镯。
青玉卡在腕骨,她用力一拽,皮肤擦出红痕。
她将镯子捧给宫女,仍然柔声道:既是妹妹心结,我还便是。
说得多好。
仿佛我逼她割肉,她大度成全。
我伸手接过镯子,直接套回腕上。
玉贴着烫红的皮,凉意往肉里钻。
皇后看了我的手一眼,问:疼吗?
我说:疼,不过拿回来就不算白疼。
萧承璟指尖一顿。
他身旁的小太监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赶紧忍住。
许知微听见了,眼底闪过一截冷光。
皇后终于进入最后一问。
她说:若你们成了太子妃,日后太子要纳侧妃,你们如何自处?
这才是今日最要命的一题。
满殿女眷连呼吸都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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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皇家子嗣为重,太子纳侧妃是早晚的事。
答不妒,显贤。
答要争,显妒。
许知微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泪没落,帕子却湿了一点。
她朝凤座叩首,声音轻而稳。
臣女若有幸侍奉殿下,便以殿下为重,以东宫为重,侧妃入门,臣女必亲自挑院落,备衣饰,敬茶礼数一项不缺。
皇后问:你不委屈?
许知微淡淡一笑。
女子一生,求的本就不是独占,殿下心怀天下,臣女不敢以私情绊住殿下,花开花落,各有时节,臣女守好本分便够了。
这话落地,殿中几位老夫人眼里都亮了。
母亲长出一口气,父亲在男宾席上露出笑。
许知微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手背平稳,肩线低垂,像一幅被人精心挂起的仕女图。
我知道,她赢惯了。
她靠这套话,从我手里拿走玉镯,拿走诗稿,拿走父母偏宠,拿走许家能给女儿的一切。
她以为今日也一样。
皇后转向我。
许二姑娘,你呢?
母亲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慎言。
我摸了摸腕上的青玉镯,凉意压住指尖的抖。
我说:我不愿意。
满殿一静。
有人手里的茶盖碰到杯沿,叮的一声。
皇后眼里没有怒色,只问:为何?
我抬头看她。
我若做了太子妃,便要替他守东宫,替他挡风雨,替他孝敬父母,替他管人管账,替他生儿育女。
母亲脸色发青。
我继续说:我不是泥捏的,也不是摆在正院的牌位,我付出去的东西,得有人接着。
皇后手里的佛珠停住。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砸得胸口发疼。
若他心里要装天下,我敬他。若他床榻要装别人,我不嫁。
有人低声斥我:放肆。
我没有回头。
我看着皇后,一字一句。
臣女要嫁,就嫁一个只要我的人。若做不到,娘娘今日便当臣女没来过。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塌落的细声。
许知微的眼中先是惊愕,接着有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喜意。
她以为我完了。
连母亲都闭上眼,像已经看见许家被我拖进泥里。
皇后盯着我,盯了很久。
久到我膝盖开始发麻,久到掌心沁出的汗把帕子浸湿。
然后,她笑了。
那笑不大,却让满殿的冷气松开了口。
许知棠,留下。
许知微准备谢恩的膝盖已经弯下去半寸。
她动作卡在那儿,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骨头。
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淡笑,瞳孔却缩紧了。
皇后道:本宫向陛下请旨,许家二姑娘,为太子正妃人选。
母亲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父亲猛地站起,撞翻了案边酒盏。
萧承璟看着我,眉心动了动,眼底浮起一点我看不懂的光。
许知微跪在我身侧,唇瓣颤了一下。
她说:娘娘,臣女可否问一句,知微输在何处?
皇后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
你没有输给她。
许知微眼中刚亮起一点光。
皇后下一句落下。
你输给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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