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秋天,涟水城外的妙通塔上,硝烟刚散不久,塔身满是弹痕。一位旅长拄着步枪,抬头看着这座古塔,身边的参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旅长,刚才那小子骂得可不轻啊。”那位旅长笑了笑:“骂几句没啥,只要敢打仗就行。”这位旅长,就是皮定均。
很多人记住他,是因为那句脾气直率的“皮老驴”称呼,更值得细看的是,在那一连串残酷战斗背后,他是怎么带着几千人,从中原杀出一条血路,又在涟水、在莱芜稳住局面的。
要理解这件事,不得不把视线往前推几个月。1946年,表面上的“停战协定”已经名存实亡,蒋介石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组织大规模进攻,中原解放区成了被重点挤压的一块。
一、中原突围:一支注定要“拖三天”的部队
中原解放区的位置很特殊,鄂豫皖湘赣交界,等于插在国民党控制区中间的一块“楔子”。从南京的角度看,只要把这一块砸碎,再把根据地分割开,后面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1946年6月,蒋介石下令重兵合围中原解放区。中原军区的兵力有限,硬拼根本顶不住。中共中央和毛泽东给出的决心,是主动突围,把主力保存下来。王树声作为中原军区司令员,要带主体部队向西突向大别山一带,同时,又必须有部队留下来,把敌人拖住几天,让大部队有时间拉开距离。
拖几天?军区前线会议上给出的要求是三天。任务落在了当时的第一纵队第一旅旅长皮定均身上。
接令那天是1946年6月24日。王树声把他叫到地图前,手指敲着平汉线一带的红圈:“你这一个旅,得死死顶住。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往东撤,你往敌人眼皮底下凑,越热闹越好。”
皮定均没多说客套话,只问了两句:“主力什么时候动?我坚持到哪个线算完成任务?”得到准确答复后,他回到部队,很直接地对政委和团长们说:“我们这一次,是给主力做盾牌。命令讲清楚了,拖不下来,那就是我们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王树声临行前让他准备便衣,万一形势恶化,主要指挥员可以化装脱身。他没要,话很干脆:“带头的跑了,兵心更乱,不如大家干干脆脆地打。”
这不是逞强,而是当时不少将领的共同心理——指挥员要待在队伍最能看见的地方,战士才肯咬牙坚持到最后。中原突围这场硬仗,在一开始就带上了这样一种味道。
二、三天三夜:雨夜中的那条缝
中原突围这支掩护部队的打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简而言之,就是“表面动得热闹,里面悄悄转移”。
皮定均下令,一部分部队向东作出大动作,拉起长长的行军队伍,故意在敌人眼前晃荡,故意拉烟火,故意制造出主力东撤的假象。王树声指挥的主力部队,则在另一条线悄悄向西压。
敌人看到的是什麼?是一个旅在东线折腾,炮声不断,火光连夜。敌军判断,主力八成就在这里,于是重兵堆向这边。
那三天三夜,对掩护部队来说,是一段很难熬的时间。白天,他们必须顶住敌人的一轮又一轮冲击,不能让敌人压得太近;夜里,还要主动出击,打冷枪,放冷炮,让对方总觉得这边的兵多得很,不敢贸然压上来。
有一回,连队长在阵地上扯着嗓子问:“旅长,这样撑着,得撑到哪天?”战壕里的电话嘀嘀作响,后方工作人员也在催问敌情。
皮定均只给了一个回答:“敌人炮声一天不弱,我们一天不撤。主力走出去了,我们再找机会。”话不多,但态度非常明确。
第三天傍晚,天边压下一大片乌云,雷声滚滚,暴雨说来就来。炮声在雨里闷下去了一大截,视线一下子模糊起来。很多老兵后来回忆,那场雨,是帮他们开了一道缝。
夜里,他命令火力点继续猛打,让敌人还以为他们在原阵地,自己则组织部队悄悄拉出阵地,从预先选好的小路向大别山方向转移。雨水混着泥,路上全是滑坡,许多战士干脆脱了鞋,拎着枪摸黑往山里钻。
有个班长忍不住抱怨:“旅长,雨太大了,再打下去人都泡烂了。”身边的指导员回了一句:“人泡烂,比被包圆好一点。”一句半真半玩笑的话,说的是当时那种逼仄的处境。
三天三夜,掩护部队完成了任务,敌人主力被牢牢拖在原地。等他们意识到自己受了骗,想回头再扑西线时,中原主力已经甩开了几十里,开始向大别山展开。
这场突围,在整个内战格局中,是个绕不过去的节点。中原主力能够保存下来,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一批“拖三天”的部队扛下来的。皮定均带的这一旅,就站在那条最危险的线上。
三、妙通塔:从古建筑到火力点
从中原撤出后,皮定均部队很快调整编制,划入华中、华东的战斗序列。几个月后,战场转到江苏北部的一座小城——涟水。
涟水在当时的华中战局里,不是一个随便的小地方。它靠河,靠路,是连接苏北、鲁南的一处要紧节点。国民党方面投入整编七十四师等部队,企图一口气拿下,从而压缩华中解放区的生存空间。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就是后来在孟良崮战役中被歼的那位。
1946年10月19日,七十四师对涟水发起了猛烈进攻,炮火从清晨打到傍晚,城墙、街巷不停塌。守城的是华中野战军力量,皮定均旅就在其中。
城北不远,有一座妙通塔。塔不高不低,却占了个视野极好的位置。塔本来只是地方上的一处古迹,对于战场上双方来说,它立刻变成一个制高点——谁占住,谁看得远,谁能把河对岸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王培臣团长领着人先去查看塔上的情况。塔内木梯又陡又窄,墙壁很厚。一名连长摸着墙上的弹坑说:“这一旦被炮火撞塌,人就出不来了。”话虽这样说,却谁都知道,这地方,一旦塞上几挺机枪,敌人要渡河,就得付出大代价。
皮定均站在塔下,看了很久。有人建议:“塔太显眼,敌人准会狂打,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他摇了摇头:“显眼,也就说明他们怕。怕,就要用炮压。炮压在这儿,别处就轻一点。”
妙通塔就这么成了一个特殊的机枪阵地。机枪连的官兵把机枪架在塔窗后面,用土袋加固,留出小小的射击口。塔外的喜鹊窝,被挪不开的地方只好留着,成了战士口中的一个小趣闻:“连喜鹊都成了我们邻居。”
那场战斗里,这种兼具象征和杀伤力的塔楼位置,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敌人想从河面上渡过来,总要先暴露在塔楼火力下。机枪一开,河面上浪花翻卷,冲在前面的进攻小队被一波波压回去。
打到第三天,塔身已经被炸得伤痕累累,有的地方砖块被掏空,露出黑洞洞的内部。机枪连的人还在坚持。有人在塔内对战友半开玩笑地说:“等这一仗完了,这塔怕是得改个名字,叫‘机枪塔’。”
说这话的人没等来那一天。机枪连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报告弹药所剩不多,准备与塔共存亡。等敌人的炮火再度集中到塔上,塔上的声音就彻底静下来了。
从战果来说,涟水保卫战守住了城市,七十四师几次打上来,最终没能占住。可站在塔脚下,很难不想到塔上那几个年轻人的结局。妙通塔继续立在那里,成为地方志上的一段记载,而机枪连全连阵亡的事实,也就牢牢刻进了军史里。
四、一句“骂声”:士兵眼里的那个旅长
妙通塔一战结束后不久,皮定均去前沿阵地巡查,他习惯在战斗间隙往最前线走。那天他穿的是普通士兵的棉军装,帽檐压得挺低,身边只跟了一个警卫员,远看和一般战士没什么两样。
塔下的壕沟里,几个战士正忙着抢修工事。有一个大胡子兵弯着腰挖土,嘴里忍不住嘀咕:“上头就会在后面指挥,叫我们往塔上爬,塔被打塌了,上头的人又看不见,真想把那个姓皮的逮来,让他自己上去试试。”
旁边有人扯了扯他衣角:“轻点儿,别被人听见。”大胡子越说越来劲:“怕啥?反正他也听不见。那个皮旅长,脾气硬得很,跟头骡子似的,不知道心疼人。”
皮定均站在一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身边的警卫员有点急,小声说:“旅长,要不要上去说一句?”他摆手示意不用。
他只走到那位大胡子身边,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铁锹,挖了几下土,语气平静:“塔上那几位,战斗结束后会记下他们的功劳。你要是真有意见,可以回头找旅长说,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估计得好好听一听。”
大胡子愣了一下,看了看这个“普通战士”,还是忍不住问:“你认识旅长啊?”对方淡淡回了一句:“算是见过几次。”
过了几天,这位大胡子被叫到旅部,说要听取他对战斗的意见。他一进屋,看见首长席上那张脸,整个人都懵了:“旅长……你那天在塔下?”
屋子里静了一瞬,皮定均问他:“你说我像头骡子,是不是?”大胡子额头见汗,赶紧解释:“旅长,那是我一时……一时……”他话没说完,皮定均摆摆手:“你骂得不全没道理。以后再上塔,要生要死,得考虑得更周全。”
短短几句对话,既没有所谓“将军大度”的煽情,也没有刻意的训斥。士兵骂领导,讲的是一句真话;领导不翻旧账,讲的是一个态度——战士可以有牢骚,但决心不能变,责任不能推。
战士后来在连队里说起这事,还是忍不住笑:“这旅长怪有意思。挨骂不还嘴,反倒让我坐在椅子上,把塔上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身边人补了一句:“他要不这么听,哪知道我们上塔有多少难?”一些看似轻松的对话,在战争环境里,其实是一种非常珍贵的信任。
五、烈日下的凉棚:严厉与心细放在同一张脸上
涟水之后,部队转到了新的驻地。战事虽然不断,但一线阵地、后方营区,终究有相对宽松的间隙。就是在这样的间隙里,很多人看到了皮定均另外一面。
有一回,他在营里巡查,看见饲养员宋清渭在烈日下剁猪草,太阳直晒,汗水从额头往下滴,脚边都是湿泥。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你们天天这么干?”宋清渭一边剁草,一边笑:“没办法啊,猪也要吃饭。”
当场,皮定均把身边的参谋叫来,语气很硬:“这么大一个养猪场,连个遮阴的棚子都没有?你们指挥所倒盖得挺结实。”参谋解释说,忙着战备,顾不过来。他话头一转:“战备不等于只备枪。人晒坏了,猪饿瘦了,战士的饭从哪来?”当天,他就下达命令,要后勤连赶紧搭起凉棚。
那几天,战士们开玩笑说:“旅长是替猪说话的。”但没人否认,这种看似细枝末节的事,把很多人从中暑和疲惫边缘拉了回来。毕竟,战士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战争年代,新四军、华中野战军在军队管理上,有一整套制度,把生活保障当成战斗力的一部分。领导干部要定期下去看伙食,看住,了解战士的实际负担。皮定均这样的旅长,把这些规定落实得很硬。他会问:“一天几顿饭?每顿多少米?谁负责烧?”一些基层干部被他这么一问,脸上就挂不住。
不过,他的严厉从来不是单向的。有一次,在另一处阵地,连部指挥所设在一处稻草房里,敌人炮火逐渐靠近。按规定,这种情况要及时转移,以防指挥系统被一窝端。偏偏连长舍不得撤,觉得撤了就是“胆小”。结果,敌人一轮炮火打过来,房顶炸塌,里头几个人当场受伤。
皮定均得到消息,赶到现场,看着散落一地的地图和血迹,第一句话不是责骂,而是问:“谁下的决定不撤?记下来。”等伤员处理完,他把连长叫到一边,把那句问得很重:“你知道一个指挥所值几个班的命?”连长低头认错,他却没有就此罢休,要求在全旅做一次反思,把这件事当教材。
很多旧部后来回忆,说他“爱骂人,也爱管人”。骂出来的是原则,管出来的是细节。他知道,士兵在战场上不怕受累,怕的是觉得自己被当成消耗品。凉棚、伙食、指挥所位置,这些看起来琐碎的安排,实际上是在告诉战士:有人在为你们想。
六、莱芜与以后的路:从山林到海边
1947年初,皮定均调任华东野战军第六纵队副司令员。莱芜战役爆发时,他所担负的任务,并不是正面抢夺战,而是堵口——防止敌军从己方包围圈中突围。
莱芜战役,是华东战局中非常关键的一仗。粟裕统一指挥,部署多个纵队合围敌军。皮定均所在的部队,主要负责一点:看好敌人可能突围的方向。这个位置并不耀眼,却异常重要。一旦守不住,敌人哪怕从裂缝里跑掉一部分,整个战役的效果就要打折扣。
他在战前部署会议上曾经强调:“防守不是站在那儿不动枪,防守是要动,要往敌人的路线上抢。”他要求指挥员去实地踏勘,哪条沟能藏兵,哪块高地能打冷枪,哪一线可以作为最后一道封锁线,都要心里有数。
战役打到紧张处,敌军几次试图撕开缺口。一个营的电话打上来:“旅长,他们往东南方向挤,我们能不能后撤一点?”他在电话这头只说了一句:“你们退一步,他们就多一条路。你们立住了,后面的人才有底气继续打。”
莱芜战役最终以歼敌大部告捷,第六纵队在防止敌军突围的任务中完成得比较彻底。这一战之后,他的名字,在华东战区内的名册上,被更多人记住。
战争结束,新中国成立后,他并没有离开军队。1955年授衔那一年,他已经五十六岁。毛泽东在审阅授衔名单时,亲自批示了他的军衔等级。这种批示,在当时意味着对一个人整个战斗生涯的认可。
1976年,皮定均以福州军区副司令员身份,在福建指挥军事演习时,乘坐的直升机不幸坠毁。那天是7月7日,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那一天,刚好过去整整39年。事故中,空军第八军有关领导和作战部的同志也一同牺牲。
从中原山林里的突围,到闽东海边的演习,他始终站在军队最前线的岗位上。这条线拉开来看,并不曲折,却足够沉重。
战场上,命令和服从是硬规则,但这条规则里,也可以藏着一些非常朴素的人情。一个旅长愿意听战士骂几句,战士肯在骂完以后照样扛枪往前冲,在枪林弹雨的环境里,这种互相之间的信任,比漂亮话有用得多。
中原突围的那三天三夜、妙通塔上的机枪火力、涟水城的砖瓦碎片、莱芜阵地上的封锁线,还有烈日下那几间突然多出来的凉棚,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才构成了皮定均这一代将领在战争中的影子。他的脾气不算“好”,做事却很稳;他不太会讲“鼓舞士气”的大话,却能用一个个具体的安排,告诉战士什么叫“有人在”。
那句被战士随口说出的“老驴”味道的称呼,倒也算一种形象的总结——脾气倔,劲头足,走起路来不太好拐弯,但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会把部队带着,一步一步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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