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主席请所有人起立,为“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而感恩宣誓。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什么叫“世界上最伟大”?是拥有最庞大的军队?是拥有最多的亿万富翁?是最低的母婴死亡率?是最完善的医疗保障?还是,只是因为星巴克的门店数量全球第一?
我承认,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当“最伟大”这个词被反复提及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困惑。就像有人非要在一个安静的黄昏里,放一支震耳欲聋的礼炮。
我不怀疑这片土地的好。我只是怀疑“最”这个字。
如果你相信,创造我的那股力量,也同样创造了你、创造了他、创造了每一个人——那么,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一切皆是能量,每个人都是能量本身。我们的念头在振动,我们的心意在振动,我们的悲伤和喜悦也在同一个频率场里彼此碰撞、彼此影响。
如果万物本就相连,如果每一个生命在根源处都不曾分离,那么,追问“哪个国家最伟大”,究竟是在问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或许就是分离的产物。它来自一种“我比你大、我比你强”的自我意识,来自一种把人划开、把土地划开、把灵魂划开的惯性思维。可是,我们都出生,都会死去。都要吃饭,都要睡觉,都要繁衍。都想被爱,都渴望平安,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自己过得好一点点。到了日子的尽头,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伟大”,而是意义,是陪伴,是温饱,是一个可以安心躺下来的角落。
把人按国界、种族、阶层、财富划分,从来都是一种控制的手段。它让我们忘记,邻居家半夜传来的饭香,和地球另一端某个厨房里飘出的烟火气,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我感激自己出生在这里。这片土地确实不完美:它有动荡,有撕裂,有太多需要修正的漏洞,有让人沮丧的下行周期。但它仍然是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找到认真做事的科学家,他们正试图攻克癌症;你可以在这里看到飓风过境后,整条街的陌生人相互清理废墟;你可以看到航天器升空时,无数人同时屏住呼吸的瞬间——那种屏住呼吸,不分肤色,不分口音,只因为我们在共同仰望同一片星空。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个排名榜可以衡量。它们不叫“伟大”,它们叫“善良”。它们不叫“第一”,它们叫“我们”。
今年的独立日,我会照常坐在草地上,吃热狗、土豆沙拉、玉米,端上我自己做好的鸡翅蘸酱,也许还会有人带来苹果派。朋友们聚在门廊下、草坪上、公园的长椅旁,聊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偶尔大笑,偶尔沉默。我们并不需要大声宣告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不是“最伟大”,我们只是在享受一个属于夏天的仪式:庆祝那些还可以称之为“好”的事物,并且暗暗期待,它们有一天可以变得更好。
烟火会在夜幕中炸开,绚烂、短暂,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和往年一样,我会一边抬头看,一边在心里悄悄祈祷:希望未来能有人发明一种更安静的庆祝方式——不会吓得狗钻进床底,不会让鸟群在黑暗中惊慌飞散,也不会让那些曾经历过枪声与爆炸的人,再一次被无辜地拖回记忆的深渊。
你问我在这个国家里最爱什么?是邻居没有说出口的照应;是灾难之后第一个敲门问你“需不需要水”的那个人;是实验室里深夜还亮着的灯;是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探索者,他们替我们把目光送进宇宙深处。是公共图书馆里,一个孩子踮起脚尖够到一本书。
这些东西都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最伟大”的标语里。它们太小了,小到几乎沉默。但正是这些细碎的、不喧哗的、毫无攻击性的存在,构成了一个人真正愿意称之为“家”的理由。
所以这个夜晚,我不打算宣誓,不打算比较,不打算去争辩某个国家是否配得上一个形容词的最高级。我只想安静地参与一件事:庆祝那些本来就好的部分,并用剩下的全部耐心,去等待它们变得更好。
也许这世上并不存在什么“最伟大的国家”。
但一定存在许多值得过下去的生活。在每一次简陋的后院聚餐里,在每一盏为晚归人留着的走廊灯里,在每一只被烟火吓坏的狗颤抖着躲进主人怀里的那一刻——我们都在同一个频率上,确认着同一件事:活着,还愿意和彼此一起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排名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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