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那张复查单折了又折，塞进裤兜最里层。

“医生说五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她拍了拍裤子，“一年、三年查完就差不多了。”

我看着她把单子上的“每3-6个月复查”划掉，在旁边写了“一年一次”。那是她做完胃癌手术的第六个月，病理报告显示早期，淋巴结没转移，全家都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妈，你得按医生说的查。”

“查什么查，一次CT一千多，抽血又是几百。”她系上围裙开始剁肉馅，“你看我，现在一顿能吃两碗饭，比你还壮实。”

术后第一年，她瞒着我漏了两次复查。第二年变成三次。第三年，她干脆只在过年时去社区医院拍个胸片。那会儿网上到处是“癌症五年生存率”的说法，她牢牢记住了一个数字——五年，熬过去就没事了。

第四年夏天，她开始腰疼。

“肯定是上次搬花盆闪着腰了，”她贴膏药，艾灸，找推拿师傅按，“你别老往坏处想。”

腰疼持续了两个月，从隐隐作痛变成夜里翻身都困难。我强行带她去医院，CT显示腰椎有两处骨质破坏。进一步PET-CT——腹腔淋巴结复发，骨转移。

“不是说五年吗？”她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反复搓那张新开的住院单，“我才第四年……”

主治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影像：“很多患者和家属把注意力全放在术后前三年的复查上，觉得三年没事就保险了。但实际上，胃癌、肠癌、乳腺癌这些，真正的复发高峰有两个——第一次是术后半年到两年，第二次是术后四到六年。你们正好卡在第二个关口，偏偏这几年复查几乎空白。”

“可网上都说五年……”

“五年生存率是统计概念，不代表第五年就安全。”医生推了推眼镜，“恰恰相反，第四年到第六年如果不规律复查，漏掉的就是最容易骨转移、肝转移的阶段。你们这个情况，如果能早半年发现，治疗手段完全不一样。”

我妈住院那天，从裤兜里摸出那张被汗浸软了的复查单。她盯着自己划掉的那些字看了很久，突然说：“我以为躲过前三年就没事了。”

化疗间隙她瘦得脱了形，但还是摆手让我回去上班。我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翻手机里这几年的相册——有她术后半年跟我去爬山，有第二年她在菜市场跟人砍价，有第三年她帮我带孩子。每一张里她都在笑，每张照片前后，她都该在医院的。

回病房时她正跟邻床阿姨聊天。那个阿姨是乳腺癌术后第七年查出来的肺转移，之前也是觉得过了五年就高枕无忧，连续两年没去医院。

“你说咱们是不是傻，”阿姨苦笑，“人家医生让查，肯定有让人家查的道理。”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破了的复查单叠好，重新放回兜里。这次没再划掉任何数字。

现在她治疗结束快两年了，每四个月一次复查，雷打不动。上个月结果出来，骨转移灶稳定，腹腔没有新发。她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突然说：“等这次化疗完，我得去跟隔壁老张说说。”

“说什么？”

“他也是胃癌，去年做的手术。前两天碰见，他说‘三年没事了，不用老跑医院’。”我妈把报告单工工整整折好，“我得告诉他，这事儿不能偷懒。头三年盯住了，后三年更得盯住了。癌症这东西，它可不管你在网上看的是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