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秋天,团里的提干命令下来那天,我正在靶场上带新兵练瞄准。通讯员骑着自行车一路冲过来,后轮卷起的黄土扬了我一裤腿。他从车座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一跤,扶了扶帽子,递过来一张纸,喘着气说:"连长,恭喜啊,正式批了。"
我接过来,那纸薄得发脆,印着红头,写着我的名字。手上有汗,不敢使劲捏,怕洇了字。旁边几个兵凑过来看,嚷嚷着"连长请客"。我把纸对折揣进兜里,让他们别闹,好好练。其实心里是热的,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八年。从普通一兵到班长,从班长到排长,再到现在正式提干当连长,每一步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在营房里坐了很久,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又看,借着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指导员推门进来,看见我那样就笑了,说老陈你傻不傻,都看了多少遍了。我说你不懂,当年我参军走的时候,我爹送到村口,拍着我肩膀说"给咱家争口气"。现在这口气算是争到了。
喜报是第三天寄回家的,我特意去团部文书那儿借了支新钢笔,字写得端端正正,生怕寄到家我爹看不清。信里写了我提干的事,写了每月津贴涨了多少,写了过年争取能请假回家看看。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的时候还在想,我爹收到信肯定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人念叨,他那个人藏不住事,心里高兴就非得让全村都知道。
结果信寄出去的第四天,我哥的信就到了。
那天上午我正带着全连搞队列训练,团部通信员又来了,这回递给我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我一眼认出是我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用左手写的。他在信里就一句话:"弟,见信速回,家里有事。"连落款都没写。
我捏着信纸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出了一层汗。我哥这个人,大字不识几个,平时写信都是找人代笔,这回自己动笔,笔画抖得跟虫爬似的。他说"有事",那肯定是大事。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六岁,从来都是那个替我顶事的人,他嘴里从没说过"速回"这两个字。
当天下午我就去找团长请了假。团长问怎么了,我说家里来信让回去一趟。他看了看我,没多问,批了七天假,说"去吧,刚提干也该回去报个喜"。我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他在后头补了一句:"有事发电报。"
从部队到老家,火车加汽车加步行,整整两天两夜。我先坐绿皮火车到县城,车厢里挤得转不过身,我穿着军装站在过道里,旁边一个老大娘非让我坐她的包裹,我说不用。她说"解放军同志你站着干啥",硬把我按下去。我坐在那个软塌塌的铺盖卷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和村庄,心里一直在翻腾,不知道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长途汽车早没了。我找了个供销社门口蹲了一宿,天亮才搭上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师傅看我穿军装,说什么也不收钱,我说不行,他急了,说"你再掏钱我就把你撂半道上"。我只好把兜里揣的两包烟塞给他,他这才笑呵呵地收了。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树还在,但树下没人。往常这时候,村里老头老太太都在那儿乘凉唠嗑,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拖拉机师傅在村口把我放下来,说了句"到了",一踩油门轰隆隆走了。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拎着包往家走。
我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很安静,西墙根那棵枣树还结着青枣,地上掉了几颗,没人捡。我喊了声"哥",屋里传出来脚步声,门帘一掀,我哥出来了。
他瘦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着,像换了个人。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看见我哥哭。他把脸别过去,拿袖子狠劲擦了两把,才闷着嗓子说了句:"爹没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地上的枣树影子清清楚楚。但我感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手里的包掉在地上,砸起一小撮灰。我说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半个月前。我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爹不让。
我哥把我领进屋,我爹就躺在堂屋那张竹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蓝布被单,脸是黄的,像蜡。我蹲下去,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凉的。那个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我小时候他牵着我去赶集,他的手很大,包着我的小手,走一段路就问我"累不累,我背你"。我说不累,他就笑,说"我儿子有出息"。
我哥在旁边说,爹走的时候很安详,就是一直看着门口,问你回来了没有。我跟我哥说你在部队刚提干,不能耽误你。爹说"那就好,那就好",后来就不说话了。半夜走的,走的时候手还抓着被角,跟睡着了似的。
我在堂屋跪了整整一下午,膝盖硌在水泥地上,麻了也没动。我哥在旁边抽烟,一支接一支,烟灰落在裤子上他也不弹。后来隔壁的王婶过来帮忙,看见我就抹眼泪,说你爹生前老念叨你,说你在部队当官了,给咱村争光。你寄回来的信他看了好几遍,夜里睡觉还压枕头底下。
出殡那天全村都来了,棺材是我哥提前打的,松木的,刷了黑漆。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我哥在后面扶着棺材杠子。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树上还系着几根红布条,是村里人祈福挂的。我记得我参军走那天,我爹也往上面系了一根,风一吹,红布条飘得老高。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跟我哥坐在院子里喝酒。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老白干,说这是爹藏的,等你提干回来喝。瓶子上的标签都褪色了,我拧开盖,倒了两碗。酒是辣的,呛嗓子,我喝了一口就咳嗽。我哥没咳嗽,一口闷了半碗,脸也不红。
他说爹是肝上的毛病,前年就不舒服了,一直扛着,不让说。去年冬天疼得厉害,去镇上看了一回,大夫说得去大医院。爹不让去,说花钱,还说"老大你甭操心,老二在部队有前途,别给他添累赘"。我哥说他要发电报给我,我爹急了眼,说你敢发你就不是我儿子。
我端着酒碗没说话,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的,风一吹就动。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年枣熟了,我爬上去摘,树枝断了,我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我爹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我抱起来,抱着我往卫生院跑。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了,跑得满头汗,嘴里一直说"没事没事,爹在呢"。
酒喝完了,我哥把碗扣在桌上,说"弟,你回去吧,部队的事要紧。家里有我,你放心。"我说哥我再待两天。他说不用,爹临走前说了,让你好好干,别辜负了那身军装。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我寄回来的那张提干命令,纸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发白,但一个字都没脏。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油灯的光照在红头上,跟那天晚上在营房里看的时候一样亮。但不一样的是,我现在手不抖了。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我哥的肩膀。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骨头硌手。
第二天一早我哥送我到村口,天还没亮透,露水把裤腿打得湿漉漉的。老槐树下那些红布条在晨风里飘,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方向,屋顶的烟囱冒着烟,是我哥起来生火做饭了。我跟我哥说"过年我回来",他说"好,给你留枣"。
走了两步我又转身回来,把我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给他,有零有整的,还有一些毛票。我哥推回来,我说"给爹修修坟,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他攥着那把钱站了一会儿,最后揣进怀里,摆了摆手,说"走吧"。
这次我没回头。顺着土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是我哥的声音,比平时粗:"老二,好好干!"我没回头,但点了下头,他知道我听见了。
回到部队那天正好是归队期限的最后一天。指导员在营房门口等我,问家里怎么样。我说没事,处理完了。他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只说"好好休息"。我换了军装去操场转了一圈,新兵还在练齐步走,一二一的口令喊得响亮。
我站在操场边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兜里那张提干命令还在,我用手指隔着衣料摸了摸。想起来我爹说"给咱家争口气",那口气我争到了。又想起来我哥说"好好干,别辜负了那身军装",那身军装我还穿着,以后也会一直穿着。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操场上没人了,我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很久。远处传来号声,该开饭了。我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比以前稳。有些路走到一半就得拐弯,有些坎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但人还得往前走,替我爹走,替我哥走,也替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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