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诉你,像《魔戒》里那种身高只到你腰部的小矮人,可能至今还悄悄生活在印度尼西亚的一座岛上,你会不会觉得这完全是在讲奇幻故事?但这件事,恰恰是一位人类学家在田野调查中反复听到的说法,他甚至写了一整本书来讨论这种可能性。当然,古人类学家们对此几乎完全不买账——理由很直接:目前连一根骨头、一撮毛发、甚至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这大概就是科学界最典型的“传说遇上化石”的拉锯战,而站在中间的,是一种已经被命名的真实古人类——弗洛勒斯人。

故事得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说起。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的人类学家格雷戈里·福斯(Gregory Forth)在印尼的弗洛勒斯岛做田野调查。他常年在山区与当地的原住民利奥人(Lio people)共同生活,记录他们的语言和自然知识。就在这种日常交谈中,利奥人多次告诉他,他们在山林里偶尔会瞥见一种矮小、多毛的“类人动物”,他们管它叫“猿人”。按照利奥人的描述,那东西就像一种还没有完全脱去动物形态的人,个头矮,浑身是毛,生活在远离村落的高处。福斯当时把这些说法作为民族志材料记了下来,并没有立刻把它们和化石人类学扯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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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转折发生在2004年。一群古人类学家在《自然》杂志上宣布,他们在弗洛勒斯岛一个偏远的山地洞穴里,发现了一种全新的人类近亲物种。这个发现一下子把福斯震住了。因为论文里描述的那种生物,无论是体型、外形还是给人的整体印象,都和他前一年夏天刚从利奥人那里听来的“猿人”如出一辙:直立行走、身材出奇地小、有一双和矮小身躯不成比例的大脚。研究人员甚至给这具骨架取了个昵称,直接借用了托尔金小说里那个矮人族群的名字——“霍比特人”。福斯自己后来在2023年接受采访时说:“当那些报告陆续出来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古人类学家描述和复原出来的形象,和利奥人对我说的简直太像了。”

这一下,传说好像突然有了一副骨骼来撑腰。福斯在2022年出版了一本书,书名直译是《在猿与人之间:一位人类学家追踪隐秘的人形动物之路》,里面系统整理了他从弗洛勒斯岛居民那里搜集到的所有关于“猿人”的见闻,并提出一个大胆但措辞谨慎的推测:一种早期人类——也就是2004年发现的弗洛勒斯人——有可能在过去五万年里,一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区域生存了下来。注意这里的用词,福斯自己用的是“believes it’s possible”,也就是认为这件事是可能的,而不是“肯定存在”。他并没有声称自己见过,也不是在说某种神秘超自然的生物,而是一个基于现场访谈和已知化石记录之间的交集假设。

但是,这里的“但是”非常重要。几乎所有的古人类学家都对这种推测表示强烈怀疑。他们并不是有意要扫谁的兴,而是因为科学证据的门槛摆在那里。就目前而言,没有任何实物证据能够支持弗洛勒斯岛至今仍然存活着一支未知的直立人类种群。没有骨骼,没有毛发,没有粪便化石,没有任何可以经得起实验室检验的材料。流传在林间的那些目击故事,在古人类学领域里甚至都算不上二级证据。一位又一位古人类学家反复重申着同一个基本逻辑:一种人类种群要在岛屿上存续几万年,不可能不留下能被现代手段检测到的痕迹。而现状是,我们连哪怕一根疑似近现代“霍比特人”的遗骨都没找到过。因此,他们用了一个数学上近乎绝望的词来描述这件事的概率——“vanishingly small”,也就是无限接近于零。

这就形成了一对相当有趣的局面:一边是常年和岛民相处的民族志学者,带着一份长达几十条口述记录的报告,认为这里或许藏着一个生物学上惊人的事实;另一边是研究人类演化的硬证据学者,两手一摊说,你连一块指骨都没拿给我,我该怎么信你?两边其实都没有在说对方撒谎,只不过一个站在文化记忆与可能性的这头,一个站在检验与确证的那头。

要理解这场拉锯战的关键,我们得先把时间拨回2004年那个洞穴,仔细看看当年究竟挖出了什么。发现地点是弗洛勒斯岛上的一座石灰岩山洞,名叫梁布亚。那一年,由澳大利亚和印尼研究人员组成的联合团队从洞穴沉积层里清理出了一具相当完整的早期人类骨骼,包含一个基本完好的头骨、部分腿骨、手骨、脚骨和骨盆,全部来自同一个成年女性个体。随后几年,同一地点又陆续出土了另外11个“霍比特人”个体的骨片,以及伴随的石头工具。这些工具毫不含糊,表明他们懂得打制和使用石器。一个3.5英尺(大约1.06米)高的生物,脑容量只有黑猩猩大小,大概400毫升出头,却能够制作工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改写人类对脑容量与智慧关系的旧看法。

说人话就是,这帮“霍比特人”站起来只到你我腰部靠下一点的位置,但他们和我们、以及著名的尼安德特人,都曾经在同一段地球时光里共存过。它们生活的年代属于晚更新世,大致落在今天现实时间的几万年前。在同一片时空下,现代人(智人)正在非洲和欧亚大陆扩散,尼安德特人在欧洲和西亚逐渐走向灭绝,而弗洛勒斯人则呆在东南亚的这个热带岛屿上,用他们一米高的身体扛着大脚板,在丛林里敲打石块、切割猎物。这种共存本身就是一件让人细想就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而且,弗洛勒斯人的身体构造还有一些更奇怪的组合。就像2012年一篇《自然》论文所指出的,这些骨架的许多特征和年代更为古老、更接近猿类状态的人类祖先有相近之处,比如南方古猿阿法种。换句话说,他们在演化树上好像同时混合了更新世早期甚至更早期的古老特征,和一部分较晚出现的人类特征。牙齿很大,脑子却很小;脚很大,腿却很短;会直立行走,但步伐可能不完全是现代人这种高效省力的步态。有一些古人类学家甚至开玩笑说,如果这群化石不是被发现在晚更新世地层里,你很可能误以为这是一批两三百万年前的南方古猿。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演化故事,目前还没有一个公认的答案。

提到这里,有必要澄清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在英文中,涉及人类演化的术语有两个相近但内涵不同的词:hominin和hominid。简单地区分,hominin(人亚科)指的是我们智人,以及所有已经灭绝的、采用两足行走的人类祖先和旁系亲属,包括人属、南方古猿属、傍人属、地猿属等等。而hominid(人科)的范围更宽,它除了涵盖上述全部hominin之外,还把所有现存的大型猿类及其祖先也包了进来,也就是大猩猩、黑猩猩、红毛猩猩和它们的直系祖先。所以,霍比特人是一个hominin,你我也是hominin;但黑猩猩虽然是人科成员,却不是人亚科成员。这个界限在科普里常常被模糊处理,但在这里,它帮助我们更准确地定位弗洛勒斯人:他们在系统发生树上,属于那个专门用两条腿走路的狭小分支。

现在,再回到福斯那边。他之所以被化石发现震撼,是因为利奥人嘴里说出来的“猿人”,几乎每一项特征都能和2004年的论文对应起来。矮小——完全吻合;全身多毛——这在化石骨骼上无法直接证明,但对于一种生活在热带高地的灵长类动物而言,毛发是合理的推论;大脚、不成比例——这正是霍比特人骨骼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住在高处山洞里——梁布亚洞穴恰好就在山地。这种多重巧合对一个经验丰富的人类学家来说,确实很难简单用一句“民间想象”就随手带过。

但古人类学家的反驳也很干脆:巧合不等于证据。全球各地的民间传说里有许多矮人、精灵、野人一类的故事,而绝大多数后来都被证实是文化创造,而非失踪的古人类物种。尤其在东南亚和太平洋群岛,类似“小矮人”的传说并不罕见。在科学上,要把一段口述传说和一种灭绝物种的生存挂上钩,至少需要满足一个底线条件:有可检验的物理样本。没有这个,任何关于“可能存活的古人类”的讨论都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而猜测在发表化石和绘制演化树的世界里,几乎不产生推进力。

此外,一些古人类学家还指出,弗洛勒斯岛上的霍比特人化石本身距今最晚的年数也有五万年左右,而现代人到达该岛的时间点并不十分清晰,但很可能也数万年前。如果一小群霍比特人在与现代人接触后仍然存活至今,那它们需要以一种密度极低的方式隐藏,同时还要躲过现代人带来的竞争、疾病和栖息地改变。对于一群身高仅一米、没有任何现代技术武装的小型人类来说,这种隐藏难度极高,生存概率的确微乎其微。

那么,我们就可以站在冷静的观察者角度,拉出一个清晰的辩论正反双方的观点表。正方福斯的依据是:利奥人提供了多次一致的、跨世代的目击描述,这些描述在体型、样貌和行为上与2004年发现的弗洛勒斯人骨骼高度吻合;该岛面积不小,地形复杂,高山雨林至今仍有大片未被彻底探查的区域,理论上不是完全不存在隐藏种群的可能性;福斯认为当地人对自然界的观察力非常敏锐,不应轻易将他们的说法全部归结为虚构。反方古人类学家的依据是:没有任何实物证据;口述传说无法被科学方法证实或证伪;按照目前对岛屿生态和小种群生存能力的理解,一种大型哺乳动物种群在极小数量下持续数万年的可能极低,且必定会留下遗骸或其它环境影响;全世界类似民间传说多如牛毛,绝大部分已证明并非古人类存留。

判断结果自然不是谁说服了谁。在科学语境下,这件事的当前状态只能被定格为“一个基于民族志线索的有趣假设,正在等待或可能永远等不到实物证据”。既不能说它完全不可能,也不能说它有任何概率上的优势。科学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它容许这种悬置,只要你不把可能性悄悄偷换成确定性。

把这个故事放在整个古人类学的版图里看,它其实还折射出一种更深层的认知习惯:我们常常以为人类的演化是单线条的、每一次旧物种消失就必须有新物种接过接力棒。但真实的地球历史远比这种线性叙事要混乱和多彩得多。仅仅在过去十几万年里,直立人、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弗洛勒斯人,以及我们智人自己,就曾经在不同的大陆和岛屿上同时存在。弗洛勒斯人的发现本身就是这种“复杂共存”的绝佳范例,它提示我们,人类家族的谱系树上可能还有更多我们还没认出来的分枝,有些也许真的在孤岛上苟延残喘到了接近现代的时期——这个“现代”指的是地质学上的现代,而非昨天今天。至于它们当中的某一个,会不会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把脚步放得极轻极浅,一直走到我们可以拨开树叶亲眼看见的那一天,这个问题现在还轮不到任何人说死。

说到底,这则从印尼岛屿上传来的消息,既不是一部需要你急着站队的争论剧,也不是什么颠覆认知的劲爆秘密。它只是一扇小小的窗,让你看到古人类学家和民族志学者如何用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