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经导管动脉化疗栓塞术(TACE)已成为不可切除肝癌的核心治疗手段,但其临床疗效存在显著异质性。这种异质性与操作者依赖性密切相关,既体现为技术操作的参差,也反映在手术术语命名的主观与模糊。近年来,“精细TACE”“优质精细TACE”“适度精细TACE”等术语相继出现并进入指南与共识。这些术语的提出有其现实背景,但其内在逻辑和潜在影响也值得深入探讨。本文从多个维度对这些命名可能存在的弊端进行分析:定义层面,缺乏基于血流动力学或解剖学的客观终点,本质上是操作者的自我标签;学科发展层面,可能造成标准失焦、割裂学术共同体、阻碍技术标准化;临床沟通层面,术前承诺“优质”而术后未达预期的落差,可能引发比术语本身更为复杂的临床和伦理问题。本文通过与外科术语体系的对比指出,外科以“根治性切除”“减瘤术”等中性词汇描述治疗意图,以“R0切除”作为客观的术中验证标准,而TACE作为传统意义上的姑息性治疗手段,真正达到根治性效果的比例有限,更需要审慎对待“优质”“根治”等评价性术语。在此基础上,本文呼吁逐步摒弃这些主观评价性命名,将所谓“精细TACE”的核心步骤正名为“TACE操作的基本要素”;在技术规范化充分普及之后,连“标准化TACE”这一过渡性前缀也可归于消隐,让TACE回归TACE。最后,本文提出“流域血管栓塞术”理念,从三个维度实现治疗思维的升级:其一,建立“血管流域”概念,全面评估供血动脉开口来源,避免漏栓核心流域血管,保证疗效;其二,建立“流域血管网”意识,追踪栓塞材料的去向与潜在分流路径,提高对异位栓塞等并发症的警惕;其三,理解“血管网动态平衡”,合理把握栓塞程度,建立基于治疗目标、肿瘤生物学和肝功能等多因素综合评估的栓塞终点。这一理念不局限于技术操作层面的讨论,而是尝试从思维层面推动TACE治疗向更安全、更有效、更个体化的方向发展。

关键词:经导管动脉化疗栓塞术;术语标准化;精细TACE;流域血管栓塞;疗效与安全;栓塞终点

引言

经导管动脉化疗栓塞术(TACE)已成为不可切除肝癌的标准治疗方法之一。历经四十余年发展,TACE从早期的非选择性栓塞演进至当今的超选择性节段栓塞,技术精度取得了长足进步。然而,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是:TACE的临床疗效在不同中心、不同术者之间存在显著异质性。这种异质性不仅源于肿瘤本身的生物学差异,更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操作者依赖性——即不同术者在技术操作、治疗理念和术语记录上的差异。

面对这一困境,学界进行了持续探索。其中一项引人注目的努力,是近年来“精细TACE”等术语的提出与推广,以及进一步衍生的“优质精细TACE”“适度精细TACE”等分层命名体系。这些术语的出现,本质上是试图通过命名规范来推动操作规范,通过概念定义来消解技术异质性。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介入放射学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对自身技术标准化的自觉追求。

然而,当这套术语体系不断扩展、层级日益复杂之时,也引发了一系列值得深思的问题。有学者敏锐地指出:“给TACE太多的限制词语,无异于学科发展和患者感受。A做的是优质TACE,B做的是适度TACE,C医生做的是精细TACE,D医生做的不是精细TACE。没听说哪个外科切除是精细切除,哪个是优质切除。学科技术发展不应附加太多比较级的词语,应依据肿瘤生物学或血供特点和血管解剖学等进行栓塞,而不是用所谓的优质、精细、适度命名。”这一观点直指问题的核心——当主观评价性语言不断叠加于客观技术命名之上时,学科术语的规范化和技术的标准化反而可能受到阻碍。

基于上述思考,本文拟完成以下工作:第一,梳理“精细TACE”及其分层亚型产生的背景与定义,客观呈现其学术语境;第二,从术语学、学科发展、临床沟通及与外科对比等多个维度,对这些命名可能存在的弊端进行学术层面的分析;第三,呼吁摒弃这些主观评价性术语,推动TACE术语回归客观描述;第四,提出“流域血管栓塞术”理念,从血管流域、流域血管网和血管网动态平衡三个维度,探讨一种超越技术评价、致力于兼顾疗效与安全的思维升级路径。

一、TACE治疗的异质性与主观评价性术语的产生背景

1.1 TACE疗效异质性的现实

TACE治疗肝癌的有效性已获广泛认可,但疗效异质性是困扰临床的核心问题。BRIDGE研究的全球数据显示,TACE在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应用模式和疗效存在明显差异;即便在同一国家内部,不同中心、不同术者的TACE操作也存在显著差别。

这种程序性异质性的来源是多方面的:人群遗传特征和选择的差异、栓塞血管选择的差异(主干栓塞还是超选择性栓塞)、栓塞剂的类型与用量选择(碘油、明胶海绵、载药微球及其组合)、栓塞终点判断标准的不同(肿瘤染色消失还是门静脉分支显影),以及手术记录术语的不统一等(“cTACE”“超选择TACE”“精细TACE”等)。上述差异使得不同研究的数据难以横向比较,优秀技术的推广难以标准化复制,也成为TACE联合靶向免疫等新疗法临床研究中不可忽视的混杂因素。

1.2 现有术语的定义与学术语境

正是在上述背景下,“精细TACE”等概念应运而生。其初衷是通过建立标准化的命名和操作流程,减少疗效异质性,推动TACE质量的均质化。以下客观呈现这些术语在现有文献中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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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Hepatobiliary Surg Nutr. 2025 Mar 13;15(3):71.

精细TACE:根据《中国肝细胞癌经动脉介入治疗临床实践指南(2026版)》及ISMIO国际专家共识,精细TACE是指通过建立标准化操作流程,覆盖从患者选择、术前评估、术中操作到术后管理全过程的质量控制体系。其核心技术框架包括五个步骤:①标准化血管造影,全面评估肿瘤血供;②超选择性导管插管,精准抵达肿瘤供血动脉;③个体化栓塞剂选择,根据肿瘤特性优化策略;④栓塞终点动态判定,确保肿瘤完全去血管化并形成安全边界;⑤即刻疗效评估,通过CBCT等技术确认栓塞效果。

优质精细TACE:目标是一次治疗实现所有病灶的完全缓解(CR),适用于肿瘤负荷较低的中期肝癌及不适合根治性治疗的早期肝癌。核心要求对所有肿瘤供血动脉进行超选择性、彻底的化疗栓塞,并强烈推荐术中使用锥形束CT(CBCT)辅助定位与即刻疗效评估,并基于全国多中心研究数据证实其可显著降低疾病进展风险。

常规精细TACE:适用于负荷较高的中晚期肝癌,以部分缓解(PR)或疾病稳定(SD)为目标,其核心要求是在保护肝功能的前提下,决定是否实现肿瘤完全去血管化,可进行分次栓塞。。

上述三个术语构成了一个层级化的评价性命名体系,体现了学界对TACE操作进行精细化分类的努力。

1.3 应予关注的历史语境

客观而言,这套术语体系的出现并非偶然。在TACE技术尚未高度规范化、同质化的年代,提出“精细TACE”等概念,有助于唤起学界对操作质量的重视,推动介入医师从“凭经验操作”转向“按规范操作”。它代表了一种学术自觉——承认TACE操作存在质量差异,并试图通过命名标准化来引领技术标准化。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术语承载了学科发展特定阶段的历史功能。

然而,历史功能的承认并不等同于现有命名体系的无需改进。随着TACE规范化培训的逐步普及和CBCT等影像引导技术的推广应用,我们有必要在新的发展阶段重新审视这套术语体系。

二、对主观评价性术语的批判性审视

在客观呈现上述术语定义的基础上,本节从多个维度对这套命名体系可能存在的弊端进行分析。需要说明的是,以下讨论针对的是术语命名逻辑本身,而非对使用这些术语的学者个人之评价。

2.1 定义层面:缺乏客观终点的“自我标签”

一套科学命名体系的基本要求,是其核心术语具备可定义、可测量、可验证的客观标准。然而,无论是“精细”,还是“优质”“适度”,这些词语本身描述的是操作者的主观态度或努力程度,而非可客观测量的血流动力学或解剖学终点。

以“精细”为例。什么程度算“精细”?什么程度算“不够精细”?遍查文献,未见对“精细”与“非精细”之边界的客观界定。有文献将精细TACE概括为五个步骤,但细察之下,标准化血管造影、超选择性插管、个体化栓塞剂选择、栓塞终点动态判定、即刻疗效评估——这五个步骤,实际上是一次以质量为导向的TACE操作理应遵循的基本规范,而非某种特殊“类型”TACE的专属特征。将它们命名为“精细TACE”的关键步骤,在逻辑上暗示存在一种可以省略其中某些步骤的“非精细TACE”或“常规TACE”。这与当前介入放射学的基本训练要求之间存在张力。

同样,“优质”与“适度”的分界,其依据本质上是患者的临床分期和治疗目标(根治性或姑息性),而非操作技术本身的质量差异。一位术者面对中晚期肝癌患者,在复杂血管解剖条件下实施的“适度”栓塞,其技术难度和用心程度可能远高于一个常规早期病例的“优质”栓塞。将“治疗意图的差异”表述为“操作质量的等级”,在逻辑上存在值得商榷之处。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次TACE的质量,最终应当由什么来证明?是术者在操作结束时的自我命名,还是术后影像学所显示的肿瘤坏死程度和实验室指标变化?如果疗效评价依赖于客观的随访数据,那么将“优质”“精细”等评价性词语嵌入操作命名,就意味着评价被前置到了缺乏完整信息的时刻。这种“术者自我命名”的方式,其客观性和可验证性都存在天然的局限。

2.2 疗效评价的现实复杂性:手术不是考试

有学者曾尝试建立TACE评分系统来评价手术质量,这一努力的方向值得肯定。然而,手术毕竟不是考试。一次TACE的质量,最终不是由一个评分表来裁定的,而是由患者的临床结局来回答的。

而临床结局的影响因素,远比操作技术本身复杂得多。在当前的肿瘤治疗格局下,TACE往往不是孤立进行的——它常与靶向药物、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放疗等联合应用。即便一次TACE在技术操作层面堪称完美,如果患者的肿瘤生物学行为恶劣、对后续系统治疗不敏感,最终的生存获益仍然可能有限。反之,一次在技术上受到某些限制的TACE,如果后续联合治疗方案起效显著,患者仍可能获得良好的预后。在综合治疗的时代背景下,将疗效归因于单次TACE操作是否“优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的命题。

更值得关注的是“优质”这一承诺在临床沟通中可能引发的问题。假设术者在术前告知患者“我们将为您实施优质精细TACE”,这一表述本身就在无形中设定了一个较高的期望值。如果术后随访发现肿瘤并未达到完全缓解,甚至出现了进展——这在临床中并不少见——患者自然会产生疑问:“您不是说做的是‘优质’的吗?为什么效果不好?”这种由术前标签与术后现实之间落差所引发的信任危机,可能远比一次客观、坦诚的术前沟通所花的时间更难弥补。

问题的关键在于:TACE不同于外科手术,缺乏一个类似于“R0切除”的、可在术中获得客观验证的质控标准。这个问题将在下文与外科的对比中进一步展开。

2.3 学科发展层面:阻碍标准化的主观话语

从学科发展的长远视角来看,这套以主观评价性词语为核心的命名体系,可能存在三重危害。

其一,标准失焦。 当一个学科的学术讨论大量投入于“什么是精细TACE”“如何界定优质与适度”等命题时,注意力就从“如何实现肿瘤完全坏死”“如何避免异位栓塞”“如何延长患者生存”这些客观命题上发生了转移。这不是说技术操作的规范不重要,而是说评价性标签的争论本身,并不能直接提升治疗的客观质量。真正推动学科进步的,是对肿瘤生物学行为、血供特点、血管解剖学和血流动力学等方面的深入理解,而非对命名等级的反复界定。

其二,割裂学术共同体。 当“优质精细TACE”“适度精细TACE”等术语在学术文献和会议中流通时,客观上制造了一种技术等级话语。“A做的是优质TACE,B做的是适度TACE,C医生做的是精细TACE,D医生做的不是精细TACE”——这种话语格局,可能在学术共同体内部形成无形的技术等级。对于那些在基层医院、在有限设备条件下努力为患者提供最佳治疗的介入医师而言,这种等级标签可能带来不够公允的压力。一个学科的健康可持续发展,需要的是同行间的相互学习与协作,而非基于自我命名的等级区分。

其三,阻碍技术标准化。 技术的标准化,依赖于可定义、可重复、可验证的操作流程。当一个操作的“质量”被归于“精细”这类无法客观量化的主观态度时,技术的传授就可能退化为师徒间的悟性传递,而非可大规模推广的规范化培训。任何接受过系统训练的介入医师,在同一肿瘤血供条件下实施TACE,其关键步骤应当高度一致。用主观形容词替代流程标准,在某种程度上是与循证医学的标准化方向相悖的。

2.4 与外科的对比:R0切除、术中验证与命名逻辑

将TACE的术语体系与外科进行对比,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问题所在。这一对比不是要在两个学科之间分出高下,而是希望从一个更为成熟的学科实践中汲取可资借鉴的经验。

外科如何命名手术?

在外科中,手术的命名始终基于解剖学和治疗意图,而非操作质量的自我评价。肝脏手术中解剖性肝切除、妇科手术的减瘤术——这些术语描述的是“做了什么”和“出于什么目的”,而非“做得好不好”。外科界从不说“优质肝切除术”或“精细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不是外科不追求质量,而是将质量视为不言自明的底线,无需用形容词来标榜。

外科如何验证手术质量?

外科拥有一套成熟的术中验证体系,其核心概念是“R0切除”——即显微镜下切缘阴性,肿瘤被完整切除。R0切除的价值在于它的客观性和即时性:术者可以在术中通过快速冰冻病理获得验证,如果切缘阳性,可以立即扩大切除范围进行补救;如果最终病理未达R0,也有明确的术后辅助治疗方案可供选择。R0切除的比例在成熟的肝脏外科中心可以达到很高水平,这使得“根治性切除”成为一个有客观证据支撑的、而非仅凭术者自述的术语。

TACE面临的不同现实,相比之下,TACE面临的是截然不同的处境。

首先,TACE缺乏可与“术中冰冻”类比的即时客观验证手段。虽然CBCT可以评估碘油沉积情况,但碘油沉积良好不等于肿瘤完全坏死,更不等于患者获得长期生存。真正的“疗效验证”需要等待术后数周甚至数月的影像学随访。

其次,TACE的“根治性”比例与外科不可同日而语。外科R0切除的高比例,使得“根治性切除”这一术语具有坚实的现实基础。而TACE,在传统意义上被认为是一种姑息性治疗手段。尽管近年来部分经过高度选择的早期肝癌患者在TACE后获得了长期生存甚至影像学完全缓解,但这样的病例在整体接受TACE治疗的人群中所占比例相对有限。将少数高度选择病例中可能达到的“根治”效果,提升为一种普遍适用的命名标准——“优质精细TACE”或“根治性TACE”——可能使术语所承载的期望与实际临床概率之间产生落差。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区别:外科的命名是“向后看”的——手术做完了,术中冰冻证实R0了,才能在手术记录中确认为“根治性切除”(当然也不一定要记录)。而“优质精细TACE”“适度精细TACE”等术语,在逻辑上是“向前看”的——在术前或术中就已经被赋予了,而此时尚不具备评价疗效的全部信息。这种时间顺序上的差异,决定了TACE的评价性术语在本质上是一种“预设”或“承诺”,而非对已完成事实的“确认”。一旦术后结果与术前标签不符,术语本身就成为了医患信任的隐患。

基于上述对比,或许可以理解本文的一个核心关切:外科之所以不需要在肝切除术前面加“优质”二字,不仅是一种语言习惯,更是因为它拥有一套客观的、可即时验证的质量标准。TACE若要走向同样的成熟,需要发展的不是更精致的形容词体系,而是更可靠的客观评价手段和更严谨的临床思维框架。

三、术语的回归:让TACE回归TACE

3.1 摒弃主观评价性术语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郑重呼吁:学界应逐步摒弃“精细TACE”“优质精细TACE”“适度精细TACE”等带有比较级和评价性定语的命名。

这不是否认这些术语背后的学术思考,也不是忽视提出这些术语的学者为推动学科进步所付出的努力。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尊重这些努力,才主张用更严谨、更客观、更具可操作性的语言来表述它们。将原本被称为“精细TACE”的五个关键步骤,正名为“TACE操作的五项基本要素” 或“TACE操作的基本要求” ,将讨论从“谁做的是精细TACE”转向“一次合格的TACE应当包含哪些步骤”,才是对学科标准化方向更好的推动。

在命名逻辑上,TACE或可借鉴外科的中性化表述方式。外科按治疗目的将手术划分为“根治性切除术”“减瘤术”“姑息性切除术”等,这些术语描述的是治疗意图和手术范围,不附加对操作质量的自我评判。如果确有区分治疗目标的必要,TACE也可采用类似的中性表述,如“根治性TACE”“辅助性TACE”“姑息性TACE”——当然,如前所述,“根治性TACE”这一术语的使用需要格外审慎,因为TACE在本质上仍以姑息性治疗为主流,真正能达到根治效果的病例比例有限。术语的设定应反映临床现实,而非创造不切实际的普遍期望。

3.2 “标准化TACE”或“精细化TACE”——一个过渡性概念

本文亦认识到,在技术操作尚未高度同质化的当下,强调“规范”和“标准化”“精细化”有其现实必要性。因此,如确需一个区别于“非规范操作”的术语来推进质量控制和学术交流,可采用“标准化TACE” 作为过渡性概念。它指向的是操作流程的可重复性和可验证性,而非操作者的个人态度或自我评价。

然而,有必要指出:“标准化TACE”本身也是一个有寿命的过渡性术语。之所以需要强调“标准化”,恰恰说明当前操作尚未普遍达到标准。当TACE操作的规范化培训充分普及,当CBCT引导、超选择性插管、栓塞终点验证成为每一位介入医师无需提醒的自觉操作,当不达标的操作被临床质控体系自然淘汰,“标准化TACE”这个前缀也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届时,我们将回归最简洁、最本真的表达——TACE。

这几个字母,就应当承载这项技术的全部专业内涵。合格是底线,疗效由影像学随访和实验室指标来评判,安全由并发症发生率和患者预后数据来验证。这些,都不应由操作者自述的形容词来替代。

四、流域血管栓塞术:超越技术评价的思维升级

如果仅止于对现有术语的批评和替代,本文的工作就是不完整的。更为重要的问题是:当不再用“精细”“优质”等词语来评价和标榜操作时,我们应当用什么来引领TACE治疗质量的持续提升?

本文的立场是:学科的焦点应从“技术操作是否精细”的评价性命题,转向“如何通过系统思维兼顾疗效与安全”的建设性命题。这一转变,不仅是术语的替换,更是思维方式的升级。以下从三个维度,阐述“流域血管栓塞术”理念如何帮助实现这一思维升级。

流域血管(watershed vascular)是指以一个病理病灶(如肿瘤、出血灶或血管畸形)为核心,由所有为其供血的动 脉血管(包括主干、侧支及潜在吻合支)及其引流静 脉和功能血管共同构成的、一个动态演进的三维功 能性血供网络单元。

流域血管栓塞术(watershed vascular embolizationWVE)以病灶为中心,以“流域血管”为基本治疗单元,在完成其结构性解 剖评估与功能性血供分析后,通过对核心流域与边 缘流域供血动脉的分层分区栓塞,重塑病灶血流动 力学平衡,从而提升治疗彻底性、安全性及远期疗 效的普适性血管介入治疗理念。

4.1 血管流域:全面评估供血来源,保证栓塞疗效

传统TACE的思维模式,倾向于将操作目标聚焦于“找到并栓塞肿瘤的供血动脉”。然而,肝癌的血供来源常常是多元的、复杂的——除了肝动脉的主要分支外,还可能存在来自膈下动脉、胃左动脉、肠系膜上动脉、肋间动脉、肾上腺动脉等肝外侧支,甚至同一肿瘤的不同区域可能由不同的动脉分支供血。

“流域血管栓塞术”理念的第一个维度,是建立“流域血管”概念。它要求术者在术前借助CBCT等三维影像工具,对肿瘤所在肝段或亚段的整个供血动脉流域进行全面评估,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找到DSA上最明显的那一支供血动脉。这种评估需要回答以下问题:这个肿瘤位于哪个或哪几个血管流域?这些流域的边界在哪里?除了主供血动脉外,还有没有其他潜在的供血来源?肝外侧支是否参与供血?

建立“流域血管”概念的直接价值,在于有效避免漏栓(核心流域血管)。临床上并不少见的情况是:术者认为自己已经成功栓塞了肿瘤的主要供血动脉,但术后随访发现肿瘤部分区域仍有残留活性。回顾分析往往显示,遗漏的原因并非操作技术不够“精细”,而是术前评估时未充分识别所有参与供血的动脉开口来源。流域思维,恰恰是在这个环节发挥作用的——它提醒术者,栓塞的目标不仅仅是“一支血管”,而是“一个流域”,必须穷尽该流域内所有参与肿瘤供血的血管开口,才能实现彻底的栓塞。

4.2 流域血管网:追踪栓塞剂去向,防范异位栓塞并发症

如果说“流域血管”概念解决的是“从哪里栓塞”的问题,那么“流域血管网”概念解决的则是“栓塞剂去了哪里”的问题——后者在某种程度上更为关键,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治疗的安全性。

肝脏的血管系统是一个复杂的网络,包括肝动脉、门静脉、肝静脉三大系统,以及它们之间在生理和病理状态下的各种交通。在TACE操作中,栓塞剂经肝动脉注入后,其最终去向并不完全受术者控制:在正常情况下,栓塞剂应沉积在肿瘤供血动脉的末梢分支和肿瘤微血管内;但在异常情况下,栓塞剂可能通过动-静脉分流进入肝静脉系统,进而进入体循环和肺循环,造成肺栓塞;在极少数情况下,甚至可能通过肝-肺静脉交通进入脑循环;此外,栓塞剂还可能通过动-门静脉分流进入门静脉系统,或在压力梯度驱动下反流至非靶血管,造成正常肝组织或胆囊等周围器官的误栓。

“流域血管栓塞术”理念的第二个维度,是建立“流域血管网”意识。它要求术者在术前和术中,不仅关注“从哪里注药”,更要预判“注药后栓塞剂会流向哪里”。这需要术者对患者的血管网络进行全面的影像学评估——包括但不限于CBCT动脉期成像识别供血动脉、延时静脉期扫描观察肝静脉引流路径、必要时行肝静脉楔入造影评估动-静脉分流的存在与程度。

建立“流域血管网”意识的核心价值,在于有效提升对异位栓塞并发症的警惕。当术者在术前就清楚地知道,该患者的肿瘤存在明显的动-静脉分流、肝静脉引流早显,那么他在栓塞时就会有意识地采取风险规避策略——选择粒径大于分流通道的栓塞颗粒,采用球囊暂时阻断分流,或调整注射速度和压力以减少逃逸量。对于那些存在显著分流的病例,甚至可以果断放弃追求单次彻底栓塞,改为分次、分阶段处理。这种基于充分风险评估的主动克制,不是技术能力的不足,而是专业素养的体现。

4.3 血管网动态平衡:合理把握栓塞程度,基于综合评估的栓塞终点

传统TACE教学中的栓塞终点判断,常被简化为几个字——“肿瘤染色消失”或“血流减慢”。然而,临床实践远比这句话复杂。过于追求“完全栓塞”,可能导致大量正常肝组织受累,术后肝功能失代偿;过度保护肝功能而栓塞不足,又可能导致肿瘤残留和早期复发。如何在“彻底”与“安全”之间找到最佳平衡,是TACE治疗中最考验临床智慧的核心命题。

“流域血管栓塞术”理念的第三个维度,是理解“血管网动态平衡”。这一概念强调:肝脏(肿瘤)的血流系统是一个动态平衡的整体,当某一支动脉被栓塞后,整个流域网络的血流动力学将发生重新分布。被栓塞区域的缺血信号会迅速激活侧支循环的开放和新生血管的形成;同时,邻近正常肝实质的血流也会发生代偿性改变。

理解这一“动态平衡”,对于合理把握栓塞程度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

首先,它提醒术者注意避免过度栓塞。如果栓塞范围过大、程度过重,导致大范围正常肝实质缺血,虽然短期内可能看到“肿瘤坏死彻底”,但可能以术后肝功能严重损伤为代价。且由于“动态平衡”的规律,大面积缺血反而会强烈刺激侧支循环的重建和肿瘤新生血管的形成,为远期复发埋下隐患。适度的栓塞,保留部分正常肝组织的血供,反而有助于维持局部血流动力学的相对稳定,延缓侧支循环的建立。

其次,它为栓塞终点的个体化设定提供了理论依据。栓塞终点的判断,不应是千篇一律的“肿瘤染色消失”,而应是一个基于多因素综合评估的决策过程。这些因素至少包括:①本次治疗的目标(根治性栓塞还是肿瘤控制性栓塞);②肿瘤的生物学特性(大小、血管化程度、有无包膜);③患者的肝功能储备和全身状况;④血管流域网络的评估结果(有无显著分流、侧支循环状态)。综合这些因素之后,术者为患者设定个体化的栓塞终点——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是肿瘤染色完全消失和门静脉分支显影的“根治性终点”;在另一些情况下,可能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实现肿瘤血供大部分阻断的“控制性终点”(如“亚淤积状态”或“枯枝征”,后者以后有机会再深入探讨);在存在显著危险分流的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以“安全第一、适度栓塞”为原则。

最后,这种基于血管网动态平衡理念的个体化栓塞终点判断,将决策的依据从“我是否做得够精细”转变为“在当前条件下,这是否是对该患者最安全有效的选择”。这是一种将患者利益置于术者自我评价之上的思维转变。

五、结语:从技术评价到思维升级

“精细TACE”“优质精细TACE”“适度精细TACE”——这套术语体系是中国介入放射学在追求规范化、标准化道路上留下的历史印记。它们曾经发挥过积极的作用,唤起了学界对操作质量的重视。然而,当学科发展到新的阶段,当规范化培训逐渐普及、影像引导技术日益成熟,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这套术语体系的内在逻辑和潜在局限。

给TACE过多的限制词语,的确可能不利于学科发展和患者感受。外科从未用“优质肝切除”或“精细胰十二指肠切除”来命名手术,但外科手术的质量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因为质量由客观标准来保证,由临床结局来验证。TACE也应当走向同样的成熟路径。

与此同时,“流域血管栓塞术”理念的提出,为TACE治疗质量的持续提升提供了一个超越技术评价的思考框架。它不关心“谁做得更精细”,而是关心三个更为根本的问题:肿瘤的全部供血来源是否被充分识别(血管流域)?栓塞剂的去向和潜在风险是否被提前预判(流域血管网)?栓塞的程度和终点是否基于对血流动力学动态平衡的理解和多因素综合评估(血管网动态平衡)?这三个维度的思维升级,分别回应了TACE治疗中“能不能彻底”“安不安全”“到不到位”三个核心问题。

从“精细”到“流域”,不仅是术语的更替,更是学科从关注“术者的手”到关注“患者的病”的转变,从追求“自我评价”到追求“客观结果”的转变,从“技术本位”到“患者本位”的转变。

让TACE回归TACE。让技术以疗效自证,以安全立信,而非以形容词自诩。

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