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上的夜雾终于带了点凉意,魏权的心头却更闷了。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魏权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又放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可就算是他们自己闯的祸,处理起来也棘手!”他叹了口气,“子鱼,你想过没有,我现在的处境是什么?我是代理县令,不是正经任命的县令。代理两个字,就说明府城还在看我的表现,随时可以换人。如果这两个人背后真有主子的意思,那就是豪强在试探我的底线,看看我这个代理县令有几斤几两。”
“东翁所虑极是!”陆之鱼点头,“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怎么处置这两个人,而是先弄清楚他们主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魏权抬起头,看着陆之鱼:“你有什么主意?”
陆之鱼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壶,给魏权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空档把思路理得更清楚一些。然后他放下茶壶,看着魏权,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而笃定的神色。
“如果他们明天一早就主动登门谢罪,说明今夜之事确实只是下人胡闹,他们心里是尊重东翁的。如果他们装聋作哑,甚至派人来县衙说情施压……”陆之鱼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魏权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思忖了好一会儿。房梁是旧松木的,被多年的烛火熏得发黑。他忽然想起钟杰吊死的那间杂物间,房梁也是这样的松木。他猛地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重新坐直了身子。
“照你说的办!”他说,“但怎么把消息送出去?咱们的人不能主动去报信,那样太刻意,反倒显得我们在试探他们!”
“我已经想好了。”陆之鱼微微一笑,“县衙里有个现成的人选。东翁可还记得李铁蛋?”
“那个给钟杰看守私库的衙役?”
“正是他!”陆之鱼道,“李铁蛋是太皇河本地人,跟麦喜和那个柱子应该相识。他名义上是钟杰的旧人,但此人心眼实在,从不参与钟杰那些勾当,只是在衙门里老实当差。”
“让他去巡视一遍县衙的监房,他必然会认出麦喜和柱子。以他的为人,就算我们不吩咐,他也会想办法去报信。我们只需装作不知,给他留个方便就行了!”
魏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然后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子鱼,你对县衙上下的关系网,比我清楚得多。就按你说的安排!”
陆之鱼站起身,拱手一礼,转身出了书房。他没有直接去找李铁蛋,而是先到值房,把当值的班头叫了过来,若无其事地吩咐道:“监房里关了两个人,你去安排一下,后半夜换班的时候,让李班头去巡一圈!”
班头不明就里,只当是寻常的值班调度,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了。
陆之鱼回到书房,对魏权道:“安排妥了。东翁,今夜就先歇下吧。明天一早,自然见分晓!”
“歇下?我怕是睡不着了!”
陆之鱼也没走。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本还没对完的账册,翻开,却没有看。两个人就这么在书房里坐着。
窗外梆子敲了三更,太皇河上的风终于凉了一些,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吹进书房。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又稳稳地立住了。
李铁蛋是四更天被叫起来的。他在县衙的衙役班房里和衣而卧,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拍了拍肩膀。
“铁蛋,该你巡监了!”
李铁蛋揉了揉眼睛,从铺上坐起来。自从钟杰死了,他在县衙里的差事就从看守私库变成了巡夜和看管监房。活比以前多了,也累了,但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不用每天对着那几箱不该看的银子,不用半夜听见库房门响就心惊肉跳。
他披上外衣,提了灯笼,沿着廊道往后院走。县衙后院他闭着眼都能走一遍,月亮门,花厅,私库,杂物间。走到杂物间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
这间屋子,自从钟杰吊死在里面之后,他每次路过都觉得后脖颈发凉。可他今晚不得不在这里停下来,门上那把铜锁是新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李铁蛋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小窗上的铁片,把灯笼凑近了往里照。地上铺着几捆干草,绑着两个人。听见开窗的声音,一人猛地抬起头来。灯笼的光正打在李铁蛋脸上,也打在麦喜脸上。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铁蛋?”麦喜失声道。
李铁蛋把灯笼凑得更近了些,仔细端详了片刻,才压低声音确认道:“麦喜?怎么是你?”
麦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挪了挪身子,后背的伤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缓了缓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进城办事,碰到柱子,两人难得碰面就去喝了酒。一喝就忘了时辰,城门关了出不去,在街上瞎逛,碰上了巡夜的衙役。柱子喝多了跑不快,他去拉柱子,衙役动了手,他借着酒劲还了手。
李铁蛋听完,站在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看麦喜手上的锁链,又看看他后背衣衫上渗出来的血迹,再歪头往里瞅了一眼靠在墙根打鼾的柱子。
“你们俩胆子也太大了!”他叹了口长气,“你们俩在城里闹事,还打伤了几个衙役,这事不小。我还不知道现在审案的规矩是魏大人亲自过堂还是交给柳司吏,但不管怎么审,你们这个样子都够喝一壶的!”
麦喜低着头,没有说话。
“等着。”李铁蛋把小窗重新掩好,“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们送个信出去!”
他提了灯笼转身就走,穿过月亮门,找到管钥匙的老孙头。老孙头正在门房里烤火打盹,被他摇醒之后有些不耐烦。
“老孙叔,”李铁蛋蹲在门房门口,压低声音道,“我有急事要出城一趟,天亮前一定回来。角门的钥匙借我用用!”
老孙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李铁蛋在衙门里干了几年从没出过差错,是个老实孩子。他没多问,从腰里摸出钥匙递了过去,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李铁蛋出了城门,在驿站借了一匹马,翻身上去,打马便往太皇河方向飞奔。
到了王家大宅时,天边还没有一丝亮光。王家大宅黑沉沉地蹲在太皇河大堤下面,院墙上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李铁蛋翻身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石桩上,上前拍门。拍了十几下,门房才揉着眼睛来开门。
“谁呀?大半夜的!”门房认得李铁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得一愣,“李班头?出什么事了?”
“快请夫人起来,有急事!”
门房不敢耽搁,引着李铁蛋进了前厅,自己小跑着去后宅通报。李铁蛋站在前厅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没心思擦。
没过多久,后宅的灯亮了。丘杏儿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外衣走了进来,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但脸上的神色并不慌乱。
“李班头,深夜来访,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铁蛋拱手行了一礼,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话的时候,丘杏儿始终站着,没有坐下,也没有打断。听到麦喜出手打伤了几个衙役时,她的眼睛闭了一瞬,然后缓缓睁开。
“我出来之前打听了一下,”李铁蛋压低了声音,“麦喜和柱子现在关在后院监房里,暂时无碍。夫人,天一亮魏大人就要审了,您这边得赶紧拿主意!”
丘杏儿听完,沉默了片刻。她转头对丫鬟说:“去请老爷起来!”
“这孩子,如今大了,也沾了坏习气。”他终于开口,语气沉沉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就算县衙放了他,我也要狠狠罚他!”
丘杏儿把外衣裹紧了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顿了顿,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但光咱们去,不够。周明轩必须一起去,两家同时登门认罚,才能显出太皇河的大户对魏权的尊重。若是只去一家,另一家不动,魏权心里就会有疙瘩!”
李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门。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穿过麦田之间的小路,朝周村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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