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粹主义与极端民族主义:侵蚀现代文明的两大社会毒瘤》一文中,笔者曾写到:“梁山式的造反文化、侠客式的私刑正义、农民起义式的均贫富执念、根深蒂固的反智主义,共同构筑了传统民粹的精神内核。”本文试详细论述之。

纵观中国千年社会文化底色,在正统儒法制度文明的背面,始终潜藏着一套游离于法治、秩序与理性之外的民间民粹精神体系。它不靠典籍立说传世,却依托民间叙事、市井文化、底层情结代代延续,深刻塑造了国人的思维惯性、价值判断与社会认知。其中,梁山式的造反文化、侠客式的私刑正义、农民起义式的均贫富执念、根深蒂固的底层反智主义,四大痼疾彼此交织、相互赋能,共同构筑了中国传统民粹最稳固、最顽固的精神内核,在千百年间反复催生社会动荡、打断文明进阶、桎梏理性发展,成为阻碍社会走向法治化、现代化、理性化的千年沉疴,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公共舆论与大众认知。

一、梁山式造反文化:以无序对抗秩序,以暴乱替代革新

梁山叙事是中国民间最深入人心的造反图腾,也是传统民粹最典型的精神源头。在通俗文学与民间口碑的塑造中,梁山好汉被塑造成“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英雄,其啸聚山林、对抗官府、劫掠杀伐、颠覆秩序的行为,被美化成底层反抗不公的正义之举。这种价值导向,彻底重塑了底层民众的对错观,孕育出仇视体制、蔑视规则、推崇暴力反抗的民粹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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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正统社会自有其法度与治理体系,无论制度优劣、吏治清浊,社会进步的终极出路永远是制度修正、吏治革新、文明迭代。但梁山式造反文化传递的核心逻辑截然相反:不问制度改良,只求彻底推翻;不论法理是非,只凭情绪好恶;不循规则解决,只靠暴力破局。它将所有的社会治理问题,简单粗暴地归因为体制本身的罪恶,将暴力颠覆奉为唯一解药。

这种民粹式思维最大的危害,在于否定渐进改良的价值,崇拜破坏性的狂欢。梁山式造反从未构建新秩序,只会摧毁旧秩序;从未推动社会进步,只会带来战乱动荡。千百年来,民间对梁山文化的盲目歌颂,让“造反有理、破坏无罪”成为底层共识,滋生了根深蒂固的反秩序心理。一旦社会出现利益失衡、阶层差距,大众第一反应永远不是依托规则维权、依靠改革优化,而是向往颠覆一切、打碎所有,这正是传统民粹最危险的基因。

二、侠客式私刑正义:以个体好恶取代法治公理,以情绪正义碾压程序正义

如果说梁山造反文化塑造了群体性的反秩序思维,那么侠客私刑正义,则塑造了国人千年以来蔑视法治、崇拜人治的民粹正义观,是传统民粹正义体系的核心支撑。

在现代文明体系中,正义的核心是程序正义、法治正义、制度正义。任何是非评判、善恶裁决、奖惩审判,都必须依托法律框架、遵循既定程序、交由法定机关执行。但民间侠客文化彻底颠覆了这套现代公理,推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私刑逻辑:个人即是法度,好恶即是是非,拳脚即是审判,快意恩仇即是正义。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中被公认为英雄的洪七公痛斥裘千仞:“不错。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就是这种思维方式的生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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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民粹式正义,本质是极端的主观正义、无序的情绪正义。侠客无视国法、绕过程序、擅用私刑,看似惩恶扬善,实则彻底消解了法治的权威性与统一性。它向大众灌输一种危险认知:官方制度是僵化不公的,个体私刑是通透正义的;法律程序是束缚枷锁的,随心裁决是天经地义的。

千年熏陶之下,这种思维沉淀为深刻的民粹顽疾:大众普遍不信任制度化解决路径,迷信私人裁决、舆论审判、暴力维权;轻视程序、厌恶规则、崇尚极端。遇事不求法、不循规,只求“讨公道、泄情绪、行私罚”。这种摒弃法治、依赖人治、迷信私刑的思维,正是传统民粹非理性内核的集中体现,也是现代法治建设最大的民间认知阻碍。

三、农民起义式均贫富执念:以绝对平均否定市场规律,以民粹平等摧毁发展动力

“均贫富、等贵贱”,是中国历代农民起义最核心的口号,也是传统民粹最极致的社会理想,更是根植国人血脉中最顽固的极端平均主义执念。从古代农民暴动到近现代民间思潮,绝对平均的民粹诉求贯穿始终,构成了传统民粹的社会价值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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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厘清一个核心认知:现代文明追求的公平,是起点公平、机会公平、规则公平;而传统民粹追求的公平,是结果绝对均等、无差别均分。农民起义的“均贫富”,从不追求完善制度、畅通上升通道、打破阶层固化、保障全民机遇,而是简单粗暴地认为:贫富差距即是罪恶,富人财富即是不义,唯有劫富济贫、无偿均分,才是终极正义。

这种民粹执念,存在两大致命缺陷。第一,否定个体差异与劳动价值。人与人的天赋、努力、认知、能力本就存在差异,市场竞争下的财富差距是社会发展的正常结果。民粹式平均主义无视个体付出,追求绝对均等,本质是奖懒罚勤、扼杀奋斗。第二,依赖暴力掠夺实现伪公平。历代农民起义的均贫富,从来不是创造财富、普惠大众,而是掠夺财富、暴力均分,摧毁社会积累、瓦解产业根基,最终带来全民贫困、社会倒退。

这种千年执念延续至今,演变为当下舆论场典型的民粹心态:仇视精英、敌视富人、否定资本、厌恶差距,不看财富来路、不问奋斗过程,仅凭贫富差异定罪,渴望通过强制手段抹平一切差距。这种脱离现实、违背规律、抗拒发展的极端平均思维,是传统民粹最具破坏性的社会内核。

四、根深蒂固的反智主义:以底层愚昧否定专业价值,以大众平庸排斥精英治理

相较于造反、私刑、平均主义,反智主义是中国传统民粹最隐蔽、最致命、最持久的精神内核,也是前三类民粹乱象得以滋生蔓延的认知根基。

中国传统民间文化,始终弥漫着浓厚的反智、反精英、反专业的民粹气息。民间叙事长期渲染“读书无用”“文人误国”“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极端认知,刻意神化底层大众、矮化知识阶层、否定专业精英。在传统民粹的价值体系中:知识是脱离群众的枷锁,精英是脱离大众的特权,专业治理是脱离民生的空谈,唯有底层朴素认知、大众集体情绪,才是唯一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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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反智民粹思维,彻底颠倒了社会分工的基本逻辑。现代社会的治理、科技、法治、产业发展,全部依托专业积累与精英赋能。精英阶层的价值,在于以专业认知、系统思维、长远视野,弥补大众情绪化、碎片化、短视化的认知缺陷。但传统民粹的反智主义,全盘否定专业价值,盲目崇拜群众万能,信奉“多数即真理、底层即正义、无知即纯粹”。

纵观历史,从古代轻视文士、鄙夷技艺,到近代“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极端口号,再到当下舆论场动辄否定专家、嘲讽精英、鄙视专业的民粹风气,反智内核一脉相承。它制造了排斥理性、敌视专业、盲从大众、迷信情绪的集体认知缺陷,让非理性的民粹情绪屡屡碾压理性的专业判断,成为社会进步、制度完善、文明进阶的最大认知桎梏。

综上,梁山造反文化提供了反秩序的行动逻辑,侠客私刑正义提供了反法治的价值标准,农民起义均贫富执念提供了反发展的社会诉求,底层反智主义提供了反理性的认知根基。四大要素环环相扣、层层嵌套,完整构建起中国传统民粹的精神体系。

这套根植千年的民粹内核,最大的危害在于:它始终以“正义、公平、反抗、为民”的道德外衣,包装破坏秩序、否定法治、扼杀发展、驱逐理性的本质。它让国人习惯于暴力对抗而非制度改良,习惯于情绪审判而非法治公理,习惯于绝对平均而非规则公平,习惯于大众盲从而非专业理性。

时至今日,这套传统民粹精神并未彻底消亡,依然潜藏在网络舆论、大众心态、社会认知之中,持续制造对立、撕裂共识、阻碍革新、消解文明。认清四大传统民粹内核的弊端,破除千年文化沉疴,摒弃暴力、私刑、平均、反智的落后思维,树立法治、理性、竞争、专业的现代认知,是中国社会摆脱历史治乱循环、彻底走向现代化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