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经演过肖大力,但我只演出了他的‘一根筋’,没有雷佳音演得如此丰满。”电影《抓特务》首映礼上,当刘佩琦说出这句话,身旁的雷佳音连连摆手直呼“我被动了”。
这段电影上映前的同行捧场的花絮,成为相隔三十年演绎同一个故事的电视剧与电影间最直接的一次搭线,让人们禁不住去回望那部国剧经典《无悔追踪》。
《抓特务》首映礼上,刘佩琦动情发言
自1996年首播至今,《无悔追踪》以豆瓣评分9.4分的高分,常年位列国产谍战、年代剧榜首。该剧改编自张策的同名短篇小说,将两万多字的小说打磨成20多万字的剧本,编剧史建全居功至伟。时至今日,不管是电影导演冯小刚,还是当年的电视剧导演尹力,说到这部戏的创作都会先赞一句,“好剧本!”
编剧史建全
圈内人称“史爷”的史建全,从小在崇文门外的花市长大,这条不长的小街上有北京最古老的火神庙,规模不小的清真寺,外国人开的福音堂。与他成天打交道的人则形形色色,有算卦的、开木旋房的、烤烧饼的、卖豆汁的、剃头的、掌鞋的、磨剪子磨菜刀焊洋铁壶的,可谓五行八作。正是这份对古都风俗民情的熟稔,让他在从画家转行编剧后,写人状物总是充满了市井间喧腾热络的烟火气。
平民史诗,一幅土唐刀胡同的“清明上河图”
接手《无悔追踪》前,史建全刚写完电视剧《针眼警官》(冯远征、刘佳主演)的剧本,类似的片警儿题材,也有胡同里充满京味儿的家长里短,让其时拿着电视剧改编版权的王朔、冯小刚认定他是编剧的不二人选。史爷动笔,还不手拿把掐(北京方言,意思接近十拿九稳),开国大典、抗美援朝、大炼钢铁、恢复高考、改革开放等历史节点,全被他细密地织进查户口、扫盲班、邻里分肉、跳皮筋、听邓丽君的歌这些胡同日常里。且听剧中从民国过渡到新政权的旧警察王六斤,怎么给初来乍到的土唐刀胡同派出所所长肖大力介绍社区情况就可见一斑:
“北平的胡同赛牛毛。瞧我这脑子,北京,北京的胡同赛牛毛,这是在论的。从这穿过去是杨梅竹斜街,街口直对着李铁拐斜街,往左一拐是冰窑斜街,往右一拐就是王寡妇斜街。出这个铺陈胡同,进拐棒巷,走小脚脖子胡同,穿八道湾,碰鼻子撞墙,往北一拐呀是上唐刀儿,往南一拐是下唐刀儿,往东一拐,就到咱们这了,土唐刀胡同了您呐。”
《无悔追踪》剧照。刘佩琦饰演肖大力,李连义饰演王六斤。
剧本写好了,版权却辗转落在北京电视艺术中心,导演也在史爷的推荐下换成了尹力。同样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面对1990年代初举办亚运会而开启的新一轮城市改造,尹力对昔日胡同大杂院的生活氛围日渐消散满是乡愁:“那会儿,鸡犬之声相闻,左邻右舍有堵墙,拆了两家子就跟一家人一样。大家都穷,也没什么隐私,谁交了女朋友,谁家今天吃馅儿(包饺子),闻味道、听声音,没遮挡更没什么秘密,苦涩又温馨。”
《无悔追踪》里的胡同
尹力完全明白在肖大力和冯静波你查我藏的“猫鼠游戏”之外,剧本从1949年至1988年的时间跨度摆在那里,这部“胡同里的《茶馆》”实际上是在写平民的史诗。对于捕捉戏里的弦外之音和时代质感,他有着明确的艺术自觉:“《无悔追踪》20集的篇幅,咱们国家所有经历的最重大事件,关乎到每个普通人命运的时代节点,在影像当中都留下了记录,从第一集开国大典,一直写到改革开放。”“它刻画的是一条胡同40年的变迁,写的是一群本分和善良的小人物被裹挟在时代的洪流当中,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心得又是什么。”
“戏里的人们都生活在泥土中,生活在人间烟火里,人人都有奔向好日子的那股子劲头,没有人是悲悲切切,自怨自艾的。而这就是中国人。放在胡同里面,又特别的北京人。”在尹力看来,老百姓插科打诨、自得其乐的背后,其实都充满着对未来的热望,才会用自嘲来消解眼前的困顿。“没有三十年不漏的大瓦房”“窝头再大也得搁到屉上”“我就不信你能呲出丈二的尿去”……“恰恰在很多的闲谈调侃中,时代的人心向背被不经意地记录下来。而在历史的洪流当中,这些没名没姓的人,正是他们在推动着国家往前走。”
《无悔追踪》海报
“我不能把一个好本子拍成二流的行活儿。”尹力曾感慨说,当年的摄制环境能够让人静下心来,把一个电视剧拍得有章法——能够在镜头运用、光线调整当中,在服装化妆道具配合当中,创造出不同年代的质感。“你在创作过程当中用心和动情,最终都会体现在影像当中,构成作品的生命力。”
为此,剧中的服装、道具都是按史实淘换的——印有“把一切献给党”的搪瓷缸、旧户口本、老式痰盂、蜂窝煤……编剧史建全带着副导演跑了一圈旧货市场。“这些小东西不显眼,但往镜头里一搁,那个年代的味道就对了。”
《无悔追踪》片场照,尹力导演(中)给演员王志文、刘欣说戏。
为保住生活化的语气与停顿,剧组坚持采用同期录音——这在九十年代中期拍摄的电视剧极为少见。大量镜头要求一镜到底跟拍演员从进院、掀门帘,再到坐炕沿……“不能切得太碎,胡同生活是流动的,你要让演员和角色‘活’在同一个空间里。这部戏就像是土唐刀儿胡同的‘清明上河图’,是一幅有历史感和时代跨度的长卷。这对演员走位的调度,对灯光的调度,以及从群众演员的配合来讲,难度可想而知。”
据说当年搭景时,尹力曾亲自示范北京人冬天的生活状态——怎么搬蜂窝煤、冬储大白菜怎么摆,甚至小到不用的烟囱要用报纸包好,再用铁丝缠好吊在房梁上待来年再用——“这些细枝末节的质感关乎宏旨,历史的质感,生活的气息都是从这里来的。叠加在一起形成团体总分,最终决定着影片的质量。”
开国大典那场戏,在南河沿大街能听到天安门前放礼炮是据实可考的;“大炼钢铁”时,冯静波发明的脚踩自行车轮鼓风机也出自当年的宣传画册。“通过认真查阅资料,力求做到桩桩件件有来路,经得起考证。”
片头的背景声,是一首老北京童谣:“平则门(阜成门),拉大弓,过去就是朝天宫。朝天宫,写大字,过去就是白塔寺……”衬底则是用照相机沿着故宫午门,一直拍到太和殿东南角的汉白玉日晷,通过逐帧拍摄再连缀做出的数字特效——“要的就是非常接地气,又有厚重的历史感。”
《无悔追踪》片头截屏
与之相映,每集结束时响起的主题曲《假如还有来世》,则堪为全剧的情感总纲与升华,它既是人物关系的深情注脚,亦是对命运本身的哲学叩问,更同剧中的标志性音乐形成互文闭环。在创作这首主题曲时,作曲张宏光一度没了灵感,尹力哼着戏里特务的联络暗号,穆索尔斯基《展览会上的图画》。作曲家听罢一拍大腿,很快就把张和平填词的首句,切分出了婉转低回的音符“如、果、还有、来世……”
纠缠半生,王志文、刘佩琦的教科书级演绎
时过境迁,人们或许会淡忘一部好剧中的若干细节,却不会忘怀两位领衔主演堪称教科书级的演绎。《无悔追踪》的选角,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戏剧性的机缘。剧本最初策划时,考虑过葛优来演肖大力、陈道明演冯静波。然而待剧本完成后,葛优在拍《寇老西儿》,陈道明另有片约。尹力导演心中理想的警察是李雪健,特务是王志文。
王志文饰演冯静波
尹力选择王志文,看中他曾在《南行记》《风雨故园》里塑造的民国知识分子形象,尤其是在传记片《南行记》中塑造的青年作家艾芜,更得到时年87岁的作家本人首肯,亲自出镜同他对戏——“这是个演技派演员,不是类型化演员”。尹力相信王志文演完冯静波“能有所突破,再火一把”。而李雪健彼时也已上了别的戏。情急之下,副导演谢东推荐了刘佩琦。
“刘佩琦演过什么?”编剧史建全有些不放心。谢东报出一串名字:《离婚》中的小赵,《秋菊打官司》中的万庆来,《二嫫》里的吴瞎子……没等他说完,在场的人都认可了——这是位好演员,只可惜一直在演小角色,缺少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主角戏。
《无悔追踪》片头就昭示了肖大力和冯静波的半生角力
多年后尹力感慨:“好在有刘佩琦和王志文,你很难想象别人来演是什么样子。”这两个人站到一起,本身就构成了某种奇妙的对照。
王志文那年29岁,已是凭《过把瘾》拿下飞天奖的当红小生。虽然在上海长大,1984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后的王志文选择留在北京发展,一面在中央戏剧学院教台词课,一面接戏磨炼演技,业内公认他咬字精准、语感松弛有韵律,演的戏“可以闭着眼睛用耳朵听”。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皇城根儿》里演胡同青年王喜,《过把瘾》里演玩世不恭的方言,愣是用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让不少观众误以为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土著。他演戏时自带的真性情,以及身上那股清冷的书卷气,往那儿一站就是个知识分子。
刘佩琦的戏路则十分坎坷。他生在天津,比王志文大八岁,1983年从军艺毕业后分配到新疆军区话剧团。两年的边疆磨砺后来京当“北漂”,因长相不够“浓眉大眼”屡屡被拒,甚至一度抑郁。在北影厂门口“趴活儿”时,经陈佩斯引荐出演电影《二子开店》,之后跑了近十年的龙套。直到1995年接到《无悔追踪》剧本,他知道,“这一次机会终于来了”。
刘佩琦饰演肖大力
一个是从小生向实力派转型的当红演员,一个是从龙套向主角冲刺的蛰伏戏骨——两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走了多年,终于在土唐刀儿胡同里相遇。而冯静波和肖大力形影不离,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冯静波是国民党潜伏特工,他唯一的“任务”是在新中国成立后活下去——做一个比好人更像好人的中学教员。从1949年到1988年,他经历了从惊慌伪装到半真半假融入新社会。他的悲剧不在于暴露,而在于多年后的“浑然忘我”,哪一个“自我”才是真的?
肖大力是新中国成立初期进城的解放军干部,正直、朴素,但认死理——因为听到冯静波随口点评礼炮型号,直觉认定对方是潜伏特务,开始了长达四十年的盯防。直到1980年代,他也没有找到对方是特务的直接证据,凄惨中苦笑自问:“三十年了,我这是为了什么?”
一个是被迫伪装的好人,一个是自愿执着的追踪者。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两种表演,却达成了一种相克相生的默契。尹力透露了一个关于王志文的细节:他在现场从不看剧本,人们都觉得他是天才——“后来他当年的女朋友告诉我,人家天天一回家就琢磨戏,根本不搭理她,是背后下功夫。”而刘佩琦恰恰相反,他在片场天天捧着剧本,一遍遍地琢磨台词和走位。一个表面松弛内里死磕,一个从头到尾铆足了劲儿——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却殊途同归,更与各自的角色气质若合符节。
《无悔追踪》剧照
王志文曾说过,他是利用所有的戏份来力证角色“真的不是特务”。他设计的表演密码极其精微:微垂眼帘那半秒的停顿——不是在发呆,而是在评估“刚才有没有露馅”;他捻粉笔或摘眼镜的小动作,是紧张时的自我安抚;讲台上声音温和、手势舒展,独处时颈部微僵、肩背微锁——他把“隐藏”本身演成了一种存在方式,观众永远在猜,此刻的他到底是伪装还是真心?
刘佩琦则把肖大力的“轴劲儿”演到了骨子里。这位人民公安弓腰推着自行车挨家查户口、蹲在院里啃着饼子斜瞟冯家的窗户、训斥儿子时摘下帽子出门前狠狠瞪那一眼——尹力特别提到,那个转瞬即逝的“瞪一眼”是演员下意识找到的角色状态,剧本上根本没写!肖大力在遭受打击后长久地沉默,刘佩琦是用微微颤抖的嘴角和泛红的眼眶,把信仰的代价全部演了出来。
《无悔追踪》里王志文饰演的冯静波。
全剧最见功力的台词处理,来自王志文。开篇那句文质彬彬的“鄙姓冯,二马冯”——礼貌周全,却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人隔在外面;晚年大闹“四阎王”的婚礼,他扯着脖子吼出“滋出这丈二的尿去”,两句台词之间的四十年跨度,把一个知识分子从谨小慎微,到受肖大力潜移默化的影响而倾泻出的粗粝恣肆,演绎得惟妙惟肖。冯静波自诩书法水准“划如列阵排云,点如高峰坠石,直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雷奔”——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视为对王志文演技臻于化境的赞叹。
苦心人,天不负。刘佩琦也不遑多让,正是凭借在《无悔追踪》中的出色表现,他迎来了事业真正的转折点——“之后没两年,这部戏主题曲的词作者张和平成立紫禁城影业,投拍的第一部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直接找了刘佩琦。”他凭借乔安山一角拿下金鸡奖最佳男主角,一跃成为一线戏骨。
《离开雷锋的日子》剧照。吴军饰演雷锋,刘佩琦饰演雷锋的战友乔安山。
胡同众生,“边边角角都是角儿”
据说《无悔追踪》开建组会时,近两百名演员坐满了蓟门饭店的会议室。片中饰演剃头包的李丁老爷子凑到尹力跟前打量了一圈,笑着问:“导演,这堆人您都哪儿找的?”尹力答得干脆:“咱们戏里边边角角都是角儿。”
这可不是客套话。回看电视剧的片头、片尾字幕,你就知道这部戏当年的卡司阵容可谓群英荟萃。土唐刀儿胡同之所以能从纸面上的擘画,变成一部活色生香的平民史诗,靠的正是这些配角——他们没有抢双男主的光,却把四十年间的时代温度和阶层肌理织进了每一场过场戏里。
岳秀清饰演大眉子
在冯静波身边,北京人艺青年演员岳秀清演媳妇大眉子,李冰冰演女儿冯抗美。与丈夫吴刚直到在《潜伏》里演陆桥山之后才走进公众视线不同,岳秀清在1990年代就是荧屏上的大熟脸,在她身上胡同大妞味儿十足,一口京腔泼辣爽直,那份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底色,正合成为冯静波掩藏身份保护色的角色特质。
李冰冰饰演冯抗美
那时的李冰冰刚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尹力看中了她眉眼间的清纯与倔强。冯抗美是冯静波一生“软肋”的具体外化:特务再缜密,也只肯在受牵连的女儿面前卸下伪装。后来李冰冰曾多次提及《无悔追踪》是自己早期重要的积累,而戏里她与郝戎饰演的肖新桅青梅竹马、终被父辈恩怨拆散,也是全剧最叫人惋惜的一条暗线。
孔琳饰演刘亚琴
肖大力身边,是孔琳演的妻子刘亚琴。这个角色难在大部分时间需要“隐忍等待”——丈夫被冤入狱,她独撑门户拉扯孩子,听说丈夫越狱时下意识以为要团圆,眼神从期盼到绝望,再到运动中平静赴死的无言转换,是全剧台词不多,却最叫人锥心扼腕的女性命运落点。
李丁(前右)饰演剃头包
有了两家“至亲”垫底,邻居们鱼贯而入,各有来路,也各有脾气。最先入画的是李丁饰演的剃头包师傅。作为中国儿童艺术剧院的离休干部,老爷子解放前就已经走上戏剧舞台,穿上袖套、系上围裙、拿起推子,活脱就是个老北京手艺人——手指微颤、眯眼看人,跟街坊扯闲篇时一口慢悠悠的京片子,甚是讨喜。他送焕章参军时几句叮嘱看似平淡,说着说着眼圈却红了,一场小戏也能让观众跟着鼻头发酸。而剃头铺随着时代变迁改名——从“理发社”变成“远远发廊”,再到“金达莱朝鲜冷面馆”——既是见证市面变迁的观测站,也是全剧最温良敦厚的旁观眼。
张少华(右)饰演张婶,何冰饰演孙焕章
中国评剧院演员张少华出演居委会主任张婶,把基层“积极分子”演得热络又势利。这个小人物平时尖酸刻薄爱嚼舌根,大炼钢铁时摇头晃脑的一句“对着伦敦说,不要十五年,就把你赶过”,令尹力在监视器后直拍大腿叫绝。日后张少华在荧屏上成了众人皆知的“国民恶婆婆”,追本溯源就在这个既可恨又可怜的居委会大妈形象上。
派出所留用的旧警察王六斤,由北影厂老演员、知名“丑星”李连义饰演。他一出场就把在国庆游行的群众面前吆五喝六,被肖大力批评后点头哈腰的两副面孔展现得令人捧腹不已。值得一提的是,刘佩琦在《抓特务》中客串的角色正是王六斤。
何冰饰演剃头包的徒弟孙焕章
剧中还有大量日后星途坦荡的青年演员加盟,吴军、陶虹、娟子等不一而足,其中北京人艺青年演员何冰当年初试锋芒,饰演剃头包的徒弟孙焕章,报名抗美援朝时双眸发亮胸脯一挺,浑身热血;断臂归国遭冷遇缩肩低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任何人——同一张脸前后判若两人,被剧迷称为最被低估的配角表演之一。
《无悔追踪》片场照
《无悔追踪》前后拍了四个月,尹力曾说这是他们共同度过了一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他把剧组成员比喻成金灿灿的沙粒,而导演则是一只攥住沙粒的手,“手要收拢,不要让黄金般的沙粒流散”。事实证明,他手里的沙粒是抱成团的,更拧成了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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