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车祸现场的时候,表弟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那辆宝马5系的右前脸已经完全变形。
水箱碎了,防冻液淌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暗光,像一条缓缓爬行的蛇。
表弟抬起头看我,手里的烟还在哆嗦。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引擎盖翘得像锅盖,大灯碎成了渣,保险杠挂在一边晃荡。心彻底凉了。这车,没个七八万下不来。
手机响了。
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俊楠啊,我听说修洁撞车了?你赶紧想办法,不能让人家租车公司找上门,他还没工作呢……”
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牙子上,风刮过来,嘴边全是苦味。
“姑,这车是宝马5系,保险公司不保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姑姑的声音变了:“那还不是你租的?你租这么好的车干嘛?”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对,是我租的。所以这事,我来处理。”
我挂了电话,翻出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01
我叫肖俊楠,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五金公司当采购主管。
工资不算高,八千块一个月。省吃俭用这些年,攒了十几万,想过两年买个房子。
我妈常说我是个老实人。
老实就老实吧,我不觉得老实有什么不对。
但我妈还说,老实人容易吃亏。
这话让我有点堵心,但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我们家亲戚不多,走得最近的,就是姑姑家。
姑姑叫谢琳,今年五十四岁,是个家庭主妇。姑父郭兴华在国企干了一辈子,去年刚退了休。
他们有个儿子,就是我表弟郭修洁,今年二十六岁。
说起这个表弟,我就头疼。
他就没正儿八经上过班。
大学毕业四年了,干过的事倒不少——炒过币,亏了两万;刷过单,被人骗了三千;卖过保险,干了仨月不干了;送过外卖,嫌太累跑了。
姑姑宠他宠得不行。逢人就说她儿子在“创业”,没成是运气不好。
可我知道,他不是运气不好。
他是不愿意踏踏实实干活。
周六中午,我正在家午睡,手机响了。
一看,是姑姑打来的。
我接起来,姑姑的声音夹着笑意:“俊楠啊,在家呢?”
“在家呢,姑。”
“那什么,姑跟你说个事。”她顿了一下,“你表弟今晚去相亲,女娃子家里条件可好了,开物流公司的,人家老爹管着几十号人呢。”
我“嗯”了一声,等她接着说。
“你看你能不能把你那个车借给你弟弟用一下?”
我那个车是辆老现代,开了六年了,漆面都泛黄了。说实话,我自己都嫌破。
“姑,我那车太破了,怕是撑不起场面。”我说。
“哎呀,有车总比没车强嘛。”姑姑笑着说,“你表弟要是成了,你这个当表哥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姑姑的语气软中带硬,我要是拒绝,回头全家人该说我不懂事了。
“行吧,让他来开。”我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姑姑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其实我知道姑姑为啥找我借车。表弟那辆电动车骑了三年了,电瓶都换了两次,续航顶多跑三十公里。去相亲骑个破电动车,确实不像话。
但我也知道,就算我把车借给他,他也未必看得上。
果不其然。
下午四点多,表弟来了。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然后看着我,笑了笑:“哥,你那车呢?”
“在楼下停着呢。”
我们下楼,他绕着我的老现代走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了。
“哥,就这车啊?”他拍了拍引擎盖,“这也太破了吧,开到人家姑娘面前,人家不得笑话我?”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车是破了点,但能开。”
“能开是能开……”他挠了挠头,“哥,你不是有个朋友开租车公司的吗?你能不能帮我租一辆好点的车?”
我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租车一天好几百呢。”
“几百就几百嘛,万一一单成了呢?”他笑嘻嘻地看着我,“哥,你就帮帮我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
但我还没开口,手机又响了。
姑姑打来的。
“俊楠,我听修洁说你想给他租车?那感情好啊,这样姑娘看了也有面子。你帮帮他,回头姑给你报销。”
报销?
我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
02
我打了电话给许鹏。
许鹏是我发小,从小学到初中都一个班。后来他混得比我好,开了家租车公司,店面不大,但生意还行。
他听说我要租车,在电话里笑起来:“你那个表弟又要作什么妖?”
“他要去相亲,嫌我的车太破。”我说。
“你就惯着他吧。”许鹏叹了口气,“行,你来吧,我给你挑一辆。”
我去了许鹏的公司,挑了一辆宝马5系。
黑色的,车况很好,洗得锃亮。坐进去有股好闻的皮子味。
许鹏给我办手续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这表弟靠谱不靠谱啊?别给我把车撞了。”
“应该没事吧。”我说,“他就开一天。”
“一天八百五。”许鹏说,“押金两万。”
我拿出手机,转了账。
心有点疼。八百五,够我吃半个月的饭了。
但转念一想,就一次,熬过去就算了。
表弟来取车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他绕着宝马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漆,笑得合不拢嘴:“哥,这车真不错,比你的破现代强一百倍。”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坐进去,东摸摸西看看,然后系上安全带,打着火,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哥,那我走了啊。”
“你慢点开。”我说,“这车动力大,你别踩太猛。”
“放心吧哥。”他挥了挥手,一脚油门就出去了。
我看着那辆宝马汇入车流,车牌很快就看不见了。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许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怎么觉得不太放心呢?”
“没事儿。”我说,“开一天就回来了。”
许鹏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吃饭。
我妈打电话来问:“听说你把车借给你表弟了?”
“嗯。”
“他那个人毛手毛脚的,你小心点。”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也看不进去。
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九点多的时候,我给表弟发了条微信:“怎么样了?”
没有回复。
我又等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还在外面?”
还是没回复。
我心想可能是在相亲,不方便看手机,就没再发。
十点半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一看,是表弟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发颤:“哥……我……我撞车了。”
“什么?!”
“我撞了,车……车头撞烂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现在在哪?”
“我在……在华光路这边,就是那个老槐树那儿……”
“你别动,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03
我打了个车赶到华光路。
远远就看见那辆宝马停在路边,车头怼在一棵老槐树上。
树没事。
车有事。
前保险杠碎了,右大灯全烂了,引擎盖翘起来,水箱破了,防冻液淌了一地。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像一团白布挂在方向盘上。
表弟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都老长了,也没弹。
他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哥……”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伤,就是脸色白得像纸。手还在抖。
“怎么回事?”我问。
“我……我开得好好的,前面那辆车突然急刹车,我躲了一下,就撞树上了……”
“你车速多少?”
“也……也不是很快……”
我看着那辆车的惨状,心里盘算着这车损得多少钱。
至少七八万,跑不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拍了现场,又给许鹏发了条消息:“鹏哥,出事了。”
许鹏几乎是秒回:“什么事?”
“车撞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
“车呢?”
我没回。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许鹏没回文字,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这情况有点严重啊。”他的声音很沉,“保险公司不一定赔。”
“我知道。”我说,“这事我来处理。”
“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直接说。”
“好。”
挂了电话,我看向表弟。
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你跟你妈说了没?”我问。
“还没……”
“那就别打了。”我说,“我来跟她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也许是想当面跟姑姑说这件事。也许是觉得告诉她也没用,反正她也不会帮我。
我掏出手机,给姑姑打了过去。
响了五声,她才接。
“喂,俊楠啊?”
“姑,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修洁开车撞了。”
“撞了?撞得严重吗?”姑姑的声音变了。
“车撞得挺重,人没事。”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姑姑松了口气,“那车怎么办?”
“车损挺大的,可能要赔不少钱。”
“那你赶紧想办法啊。”姑姑的声音又开始变了,“你那个朋友不是开租车公司的吗?你跟他说说,看能不能少赔点。”
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
“姑,这车损估下来,至少七八万。”
“七八万?!”姑姑叫起来,“租个车怎么这么贵?”
“这是宝马5系,五十多万的车。”
姑姑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能怎么办?你先把车弄好,回头我们再商量。”
挂了电话,我看着表弟。
他蹲在地上,头也没抬。
“走吧,先回去。”我说。
他站起来,跟在后面。皮鞋上沾了防冻液,也没擦。
我打了个车。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几眼,也没多问。
到了小区门口,表弟下了车,低声说了句:“哥,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气往上冒。
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先回去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许鹏发了条消息:“鹏哥,明天我去找你,商量怎么处理。”
许鹏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在路边站了很久。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许鹏的公司。
他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
“车拖回来了?”我问。
“拖回来了,在我修理厂那边。”许鹏端着茶杯,“我找人估了一下,修下来大概得八万二。”
我点了点头。
这个数,我心里有数。
“那你打算怎么办?”许鹏看着我,“让你那个表弟赔?”
“你觉得他会赔吗?”
许鹏笑了:“那不废话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得让他们知道,这事不是我说算了就算了的。”
许鹏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意外:“你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小到大,我们家有什么事,姑姑总是让我让着表弟。好吃的让他先吃,好玩的让他先玩,这个让、那个也让。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钱的问题。
八万二。我工资八千,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十万。这一下就去了我大半年的工资。
而且,还不是我的车。
我要是自己掏钱赔了,那才真的是傻子。
“鹏哥,你能不能帮我做个事?”
“你说。”
“你帮我发个律师函给他们。”
许鹏愣了一下:“律师函?”
“对。”我说,“正规的那种。让他们知道,这事要是不赔,我是真的会起诉。”
许鹏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行,你既然想明白了,我帮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公司的法律顾问,你跟他联系。”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对了。”许鹏叫住我,“你要是真要起诉,你表弟他妈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你不怕她闹?”
“怕什么。”我说,“她闹归她闹,我只认法律。”
许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从许鹏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又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姑,我上午找朋友估了一下,修车要八万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八万二……这么多啊……”姑姑的声音有点虚了。
“对,就是这么个价。”
“那你看看,能不能分期赔啊?”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能不能跟你那个朋友说说,分期赔给他?”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姑,这钱是我赔,还是我们两家一起赔?”
“哎哟,你这话说的。”姑姑的声音变大了,“车是你租的,又不是我们让租的。你表弟开的是你的车,出了事当然要你负责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你弟弟现在又没有工作,你让他拿什么赔?你是哥,他是弟弟,你就帮他扛一下嘛。”
“姑……”
“好了好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心口堵得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然后我给许鹏发了条消息:“律师函,发吧。”
许鹏回了两个字:“收到。”
05
两天后,律师函送到了姑姑家。
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送过去的。姑姑开门的时候,大概以为是什么快递,结果抽出来一看,是律师函,脸都白了。
她立马打电话给我。
“俊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真要告你弟弟啊?”
“姑,不是我要告,是租车公司要告。”我说,“车是我朋友的不假,但他也是做生意的人,公司有规章制度,我也没办法。”
“那你跟他说说,就说我们不是不赔,是赔不起。”
“姑,这话你跟律师说吧。”
电话那头,姑姑开始摔东西了。
“你是不是看我们家里人好欺负?你是不是故意整你弟弟?”
“我没有故意整谁。”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车撞了,要赔钱。”
“那你就自己赔啊!你一个月挣八千,八万二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吧?”
我拿着手机,觉得有点想笑。
又笑不出来。
“姑,八万二是我一年的工资。”
“那你赚得多嘛,你弟弟又没工作……”
“他为什么没工作?”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
但电话那头,姑姑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挂了电话。
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
天有点阴沉。楼下有小孩在哭。
过了没多久,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姑姑和表弟站在门口。
表弟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姑姑一进门就开始哭:“俊楠啊,你不能这样啊,你弟弟要是背上官司,后半辈子就完了。”
她哭得很大声。邻居在楼道里探头探脑。
我关上门,说:“姑,你坐。”
她没坐。她站在客厅中间,擦着眼泪。
表弟站在门口,一直低着头。
“俊楠,你就看在姑姑的面子上,别起诉了。”姑姑看着我,“你说吧,要多少钱,我们赔。”
我看着她。
她又说:“但我们没那么多钱,最多给你五万。”
我正在想怎么回应,手机响了。
是表弟的相亲对象朱雨薇发来的消息。
我认识她。表弟相亲的时候,他把我手机号码当备用联系方式留给了对方。
我打开一看,愣了一下。
“肖先生,郭修洁跟我相亲那天开的那辆宝马,其实是他租的吧?那天他说话我就觉得不对,现在想明白了。这种男人,不靠谱。”
下面还有一条:“我已经明确跟他妈说了,我跟郭修洁不合适。”
我看着屏幕,没说话。
姑姑的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她挂了电话,看着表弟。
“人家姑娘不要你了,说她不喜欢虚伪的男人。”
表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妈……”
“你别叫我妈!”姑姑突然吼了起来,“我为了你的事,求东求西,你呢?你除了让我丢人,还会干什么?”
姑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姑姑坐下来了,在那儿呆坐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俊楠,那八万二,我出。”
06
姑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看着她。她坐在我家客厅的旧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裙边子,攥得发白。
“姑,你真的要出?”
“要出。”她说,“不然还能怎么办。”
表弟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妈。
“那你怎么出?”我问。
姑姑咬了咬牙:“我手上有二十万,是给你弟弟存的首付钱。我拿二十万给你,你去找你那个朋友,把车赔了。剩下的钱,你退给我就行。”
二十万。
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是给表弟买房的钱。
“妈!”表弟终于开口了,“那是我的钱!”
姑姑转过头,瞪着他:“你的钱?你挣过一分钱吗?要不是你惹出这种事,我用得着拿这个钱出来吗?”
表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姑姑,心里复杂得很。
其实我没想过真的要她拿这么多钱出来。
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让她知道,表弟闯的祸,不是她随便骂几句就能解决的事。
但现在,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姑,你真的要想好了。”我说,“这笔钱拿出来,可能就收不回去了。”
“我想好了。”姑姑站起来,“明天我把钱带过来。”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头看着我。
“俊楠,你别怪姑姑。姑姑也是没有办法。”
她走了。
门关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下午,姑姑真的来了。
她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一叠一叠的现金。
“二十万。”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点点。”
我看着那堆钱,伸手打开了袋子。
里面的钱,码得很整齐。有旧的,有新的。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的。
我拿出一叠,数了数。
一万一叠。
二十叠。
没错。
“姑,这钱我会拿去赔车。”
“剩下的你退给我就行。”
姑姑转身要走。
“姑。”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
“表弟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回头,走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堆钱。
没有半点高兴。
我坐下来,把二十万块钱分成了两份。
一份八万二,是赔车的钱。
剩下十一万八,是剩下的。
我数了好几遍。每一张都摸了一遍。
然后我把钱装回去,给许鹏打了个电话。
“鹏哥,钱拿到了。”
“拿到了?这么快?”
“嗯。”我说,“我妈……不对,是我姑姑拿的。”
许鹏沉默了一下:“你姑姑还真舍得。”
“不舍得也不行。”我说,“她儿子闯的祸,她只能兜着。”
“那你呢?”许鹏说,“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靠在沙发上,“我不知道。”
许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行了,明天你过来,我们把手续办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八万二单独收好。
剩下的十一万八,放在一个信封里。
我要还给姑姑。
不是因为我心软。
是因为这笔钱,本来就不是我的。
07
第二天,我去了许鹏的公司。
我们把车损的事处理完了。八万二,从我姑姑拿的二十万里划了出去。
许鹏看着收据,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姑姑还真掏钱了。”
“她也没办法。”我说,“她儿子不太争气。”
“那你剩下的钱呢?”
“还给她。”
许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从许鹏公司出来,我直接去了姑姑家。
敲了门。
开门的是表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哥……”
“你妈在家吗?”
“在……在厨房。”
我走进去,姑姑正在厨房里切菜。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手里的刀停了。
“俊楠来了啊。”她的声音有点干。
“姑,我来还你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沙发上。
“车赔了八万二。这是剩下的十一万八。”
姑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她放下刀,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留着吧。”
“什么?”
“我说你留着。”姑姑的声音很低,“这事本来也有你的责任。要不是我硬让你租车,也不会出这种事。”
我把钱推回去:“姑,这钱我不能要。你自己攒的也不容易。”
表弟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姑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信封,放在怀里。
“俊楠,你坐。”
我坐下来。
姑姑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很轻:“你弟弟从小被我宠坏了。我一直觉得他还小,不懂事。现在看来,是我把他宠废了。”
“你别说话。”姑姑没抬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你不如他。你不爱说话,也不怎么会讨好别人。但你比他强。你踏踏实实,遇到事能扛。”
我听着,没说话。
“这次的事,是个教训。”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不知道了好歹,就完了。”
那天我在姑姑家待了一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表弟送我下楼。
“哥。”
“嗯?”
“对不住。”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没事。”我说。
站在楼下,我看着表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松快。
又有点沉。
08
事情过去了一个月。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我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和许鹏吃个饭喝个酒。
我妈问我,你姑姑那边怎么样了。
我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她这次吃了亏,应该能长点记性。”
我没接话。
有一天,我下了班去菜市场买菜。
走到一个卖排骨的摊位前面,正挑着呢,听见有人叫我。
“俊楠。”
我回头。
姑姑站在摊位那头,手里提着一袋子菜。
“姑。”我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看着我,笑了笑:“买排骨?”
“嗯,准备炖个汤。”
“那你会挑吗?”
“不太会。”
姑姑走过来,帮我挑了几根排骨:“这根好,肉多。这根也行,上面带点油花,炖出来香。”
我看着她利落地挑着排骨,没有多说什么。
摊主包好排骨,递给我。
我掏出手机准备付钱。
姑姑拦住了我:“我来吧。”
“不用,姑。”
“给你买就是给你买。”她掏出钱包,把钱付了。
然后她把排骨递到我手里:“回家炖的时候,放几颗红枣,提鲜。”
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啊?”
“来嘛,你姑父也想你了。我炖排骨,你再买点凉菜。”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排骨,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了声:“好。”
那天晚上,我去了姑姑家。
姑父开了一瓶酒,难得地没喝多。
表弟也在,坐在桌子对面,不怎么说话。
饭吃到一半,他突然端起酒杯,看着我。
“哥,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他说,“谢谢你没跟我计较。”
我看着他。
眼神挺真诚的。
“过去了。”我说。
碰了杯。
酒不算好。三十多块钱一瓶的白酒。
但喝下去,挺暖的。
09
又过了两个月。
有一天,我接到表弟的电话。
“哥,你在家吗?”
“在。”
“我去找你一趟。”
“去了再说。”
过了半个多小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表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顺达物流”几个字。
“你这是……”
“找到工作了。”他笑了笑,“开货车。一个月四千,包吃住。”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真的假的?”
“真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工资,我先还你一点。”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不用。”
“哥,你拿着。”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知道这钱不够,但一点一点还,总能还清的。”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不厚。
估计也就两千块。
“你辛苦了。”
“还行。”他挠了挠头,“开货车是累点,但不用动脑筋。每天一上车,跑就是了。挺踏实的。”
我说不出话来。
“哥,那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冲我笑了笑。
那笑跟他以前的笑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总是带着点算计。
现在的笑,干干净净的。
我回到屋里,把信封拆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千块钱。
我用手指捻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高兴。
也有点酸。
我给许鹏发了条消息:“我表弟找到工作了。”
许鹏回:“那小子终于开窍了?”
“开货车。一个月四千。”
“不错。至少开始干了。”
我锁上手机,把那两千块钱收好。
我不打算花这笔钱。
就当存着。
10
半年后的一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你姑姑叫你去吃饭。”
“又叫我吃饭?”
“她说炖了排骨,叫你一定去。”
“行。”
我挂了电话,收拾了一下,去了姑姑家。
推开门,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
姑姑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来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坐,马上就好。”
我坐下来,姑父在看电视。
表弟还没回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表弟穿着工作服走进来,明显比以前瘦了,但精神头很不错。
“哥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洗了手,坐到桌子旁边。
姑姑端着排骨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吃饭吃饭。”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
没提以前的事。
没什么需要提的。
饭吃到一半,表弟突然站起来,端起酒杯。
“哥,我敬你一杯。”
我也站起来。
“这半年,我变了不少。谢谢你的包容。”
“是你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要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在混日子。”
我们碰了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半年发生的事。
说不上是好是坏。
但至少,都过去了。
风挺凉的。
我裹了裹外套,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得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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