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音乐剧越来越多,能打动人的好戏却不多。剧作家罗怀臻聊起做戏的道理:音乐剧有一套全球通用标准,写地方故事不能只堆当地特色,要落回普通人共通的情绪。
罗怀臻,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专家委员会顾问、著名剧作家。
年少时读到的三本书,定下他写戏的底子。几十年写不同年代、题材的故事,他总把当代人的精神挣扎放进戏里。前段时间,走到伶仃洋,望着文天祥的雕像,他生出一份共感:不只戏剧创作者,每一个守住初心做事的人,都在渡过自己的一片“零丁洋”。
他相信,好戏从土地里生长,要让看戏的人,从中看见自己。
01音乐剧有一套全球通用标准本土化不能脱离体系
南都:当下市场,历史、国风、现实题材音乐剧扎堆,创作团队都想做出差异化,却很难拿捏分寸,您怎么看这种困境?
罗怀臻:音乐剧是20世纪崛起的舞台艺术,发展区别于文艺复兴以来传统西式戏剧。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音乐剧在美国城市萌芽,但真正产业化、形成成熟规模,要等到八九十年代的伦敦西区、纽约百老汇。一个城市只有都市化、商业化、国际化发展到一定程度,才会催生成熟音乐剧。
国内从八十年代末引入英美音乐剧概念,九十年代开始尝试创作,但商业转型缓慢,很多作品只是“话剧加唱”“校园歌舞剧”,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剧。
很多人把民族歌舞、戏曲唱段等同于音乐剧,这是误区。音乐剧有全球统一的行业标准,演唱大多以美声为基础,融合通俗流行唱法,要求演员能唱、能跳、能演,全方位职业化。民族歌剧、戏曲可以自成体系,但不能算作通用标准下的音乐剧。
另一点,很多剧院的舞台配备升降、推拉、旋转设备,但九成以上功能长期闲置,创作者不擅长运用现代化舞台技术,这也是国内音乐剧整体成熟度不足的重要原因。
我个人认为《赵氏孤儿》是中国成熟音乐剧的标志。国内经过二三十年音乐剧专业培养,终于成长起一批市场化职业音乐剧演员,不是戏曲、话剧演员跨界,是完整适配音乐剧表演体系的专业人才。
音乐剧《赵氏孤儿》海报。
同时,这部作品完成了东西方价值观的兼容,打破国际传播门槛,让海外观众共情。国内改编时加入了本土视角,孤儿目睹父辈隐忍牺牲,既契合中国人的情感习惯,又保留共通人性内核,平衡了本土表达与国际叙事。
02地域题材别堆砌符号在地表达要落回普通人
南都:当下不少舞台作品,一味堆砌地域文化符号,片面强调本土特色,缺少扎实的精神内核,创作层面该如何平衡本土原型、真实历史和戏剧改编?
罗怀臻:本土题材解决的是“我是谁”的身份问题,但只局限本地人的视角,作品就走不出去,没法破圈。
拿海派文化来说,上海、广州两片“海”,内核完全不一样。
最早的海派绘画起源于广州,西方绘画技法、商品画作模式从广州登陆,再传到上海。而“海派”里的“海”指海外,不是沿海地域,代表一种包容、创新、打破固有标准的创作精神。
晚清民国,上海的“海”通向欧美,租界林立,国际化程度更高。广州的“海”连通东南亚,华侨资源、商业脉络都扎根南洋,市井气息更浓厚。
也因此两地文艺风格区分明显,比如粤剧越来越市井通俗,上海越剧持续向现代戏剧靠拢。
做地域题材不能简单堆砌“秧歌”“地方小调”这类表层符号,符号只是外壳,内核必须是所有人都能共情的人性、困境、理想。只堆地域元素,海外、外地观众看不懂背后内涵,作品就失去传播力。
《她的海》扎根东莞海洋、江湖文化,贴合这片土地人群的精神气质,直白、生猛的表达也能让各地青年产生共鸣,是真正在地生长出来、兼顾大众共情的作品。
音乐剧《她的海》海报。
03少年时期的文学启蒙
写戏永远和时代同频
南都:少年时期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奠定了您的创作底色吗?您早年印象最深的文艺作品是什么?
罗怀臻:家里有文艺氛围,父亲是京剧票友,母亲喜欢读张恨水和外国小说。十岁到十三岁时,我几乎所有时间都在读书,阅读素材都是经典文学,给我打下最纯粹的文学底子。
有三本作品对我影响最深:
第一本是《说岳全传》,话本叙事流畅,岳飞身上的报国、忧患意识,早早刻进我心里。
第二本是曹禺的《雷雨》,我也生活在大家族里,母亲兄弟姐妹九人,亲身经历过旧式大家庭的压抑与矛盾,读的时候步步惊心,第一次读懂什么是戏剧冲突。
第三本是雨果的《九三年》,书里讲绝对原则之下,人性依旧有柔软空间,善恶、立场不是非黑即白。
南都:您创作几十年,有没有贯穿所有作品的个人印记?
罗怀臻:我所有作品的感动,全部来源于当下日常生活、当下时代的人群心境。
九十年代商品经济大潮袭来,人心浮躁,一批文人、学者转行,没人愿意坐冷板凳。那段时间我写《班昭》《西楚霸王》,八个字概括心境:班昭“永不言悔”,项羽“永不言败”。尤其《班昭》里那句“最难耐的是寂寞,最难抛的是荣华”就是真实写照,本质也是对抗浮躁。
昆剧《班昭》剧照。
我不喜欢把人物扁平化,每个角色身上,都藏着当下普通人会遇到的挣扎:理想和现实、坚守与诱惑、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
不管写古代、近代、当代题材,我都会把当代人的情绪、困境放进故事里,让观众隔着历史,看见自己当下的生活。这是我所有作品不变的内核。
04零丁洋:人人都在渡自己的时代苦海
南都:您前段时间去珠海考察,计划以文天祥《过零丁洋》为蓝本创作音乐剧,这次实地走访有什么感受?
罗怀臻:我去看了文天祥雕像,站在伶仃洋边上,心里感触很深。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海面恶浪滔天,迷雾无边。放眼望去,清醒坚守的人寥寥无几。我始终觉得自己像被押在时代大船上的守望者,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推动传统戏曲现代化转型。
不只是我,全国无数创作者,都在各自领域做这件事。很多院团运营状态死气沉沉,像守着前朝旧物,不懂适配当下观众,不懂融合现代舞台表达。
放到当下,各行各业的人,其实都在渡属于自己的“零丁洋”。每个人为家庭、行业、城市、国家的未来奔波,都要面对风浪、诱惑、非议。
而在每个时代,都有一群默默坚守的人推动中华文明不停向前走。就如同文天祥被押解海上,看着王朝覆灭,见过无数人为气节赴死,明知大势已去,依旧不肯低头。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风骨,是当下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我们太需要这种纯粹、不计得失的理想主义精神。
我只想持续写、持续创作,把土地里、历史里、普通人心里藏着的故事搬上舞台,让每个观众都能在故事里看见自己。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张德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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