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秦望舒三十四岁,云州市新任市委书记,上任第一天就被一个陌生男人一拳砸在脸上。
鲜血顺着嘴角滴在市委大院的青石地面上,秘书尖叫着要叫保安,满院子干部吓得脸色煞白。打人者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眼里烧着疯魔般的恨意,拳头还在发抖。
秦望舒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拦住要冲上去的众人,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孙大勇,你儿子叫孙小树,在云州监狱服刑,编号0714,贪污罪,判了七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今天开始,减刑材料全部作废。重新核查他经手的每一笔账。”
那男人的拳头停在空中,眼里的恨意瞬间碎成了恐惧。
01
秦望舒挨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小时内传遍了云州官场大大小小三百七十二个微信群。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骂活该,更多的则是在观望——这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书记,到底是真老虎还是纸糊的,这一拳就能试出来。
秦望舒回到办公室,田小满跟着进来,眼眶还是红的。这姑娘二十五岁,从县里跟着他调到市里当秘书,性子软得像块豆腐,刚才那一幕差点没把她吓哭。
“秦书记,我已经让保卫科把人控制住了,派出所的人也到了,您看要不要……”
“放了。”秦望舒用湿毛巾敷着肿起来的左脸,声音听不出情绪。
田小满愣住了:“放了?他打了您啊!”
“放了。”秦望舒重复了一遍,这次抬起眼看她,“告诉他,他儿子的案子我会亲自过问,让他回家等消息。”
田小满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她跟了秦望舒三年,知道这位领导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打人者叫孙大勇,五十二岁,云州化肥厂下岗工人。他儿子孙小树原是市财政局一个副科长,三年前因为贪污扶贫资金被判了七年。孙大勇喊了三年冤,从区里喊到市里,从信访办喊到省里,嗓子喊哑了,腿跑断了,始终没人理他。
昨天他听说新书记上任,天不亮就到市委大院门口蹲守,秦望舒刚下车,他就冲上来给了那一拳。
田小满出去后,秦望舒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左脸火辣辣地疼。他翻开手机,看着刚才拨出的那个号码——那是省纪委一个老同学的私人电话。
他其实根本没有打什么电话。减刑材料作废、重新核查账目,都是他编出来吓唬孙大勇的。他需要一个姿态,让整个云州官场都看见的姿态。
这个姿态就是:谁敢动我,我就动谁全家。
在云州这种地方当一把手,不狠站不住脚。
秦望舒今年三十四岁,放在地级市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年轻的让人眼红。他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苗子,北大经济系毕业,在发改委干了五年,又到县里当了三年县委书记,政绩亮眼,背景干净,一路顺风顺水。
但云州不一样。
云州是全省最穷的市,也是最乱的市。上一任市委书记因为腐败窝案被双规,带走那天整个市委大院鸦雀无声,据说光从他家里搜出的现金就装了三个麻袋。前任留下一个烂摊子,外加一群各怀鬼胎的干部,谁也不服谁,谁也管不了谁。
省委派秦望舒来,明面上说是“年轻有为、敢闯敢干”,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干好了,前途无量;干砸了,政治生命到此为止。
秦望舒摸了摸肿起的脸,疼得龇了龇牙。这一拳力道不小,孙大勇年轻时在厂里干过翻砂工,手上确实有把子力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市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时值初秋,树叶开始发黄,有几片已经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云州这个地方,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孙大勇这一拳,不过是死水里溅起的第一朵水花。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02
晚上七点,秦望舒回到市委招待所的临时住处,左脸的淤青已经变成一片紫黑色,看着挺唬人。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苦笑了一声。这形象明天要是出现在市电视台的新闻里,估计能把全市人民吓一跳——新来的市委书记被人揍成了熊猫眼。
手机响了,是省委组织部季副部长打来的。
“望舒啊,听说你上任第一天就挂了彩?”季维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关心。这位五十六岁的老部长是秦望舒的伯乐,当年就是他在北大招录选调生时一眼相中了秦望舒,一路提携栽培,两人之间亦师亦友。
“季部长,您消息可真灵通。”秦望舒笑着说,“没什么大事,一点皮外伤。”
“皮外伤?我听说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季维川的语气严肃起来,“动手的人处理了没有?这种事必须从快从严,不然以后谁还把你这个书记放在眼里?”
“我没处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秦望舒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季部长,那个人叫孙大勇,儿子在云州监狱服刑,喊了三年冤。我今天查了一下他儿子的案卷,确实有些疑点。”
季维川的声音沉了下来:“望舒,我提醒你一句。云州的问题盘根错节,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刚去,脚跟还没站稳,有些事不要碰得太急。”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维川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你以为这些年没人查过那些案子?查过,每次都查不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云州的问题不是一个两个贪官的问题,是一张网,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你动一根线,整张网都会向你扑过来。”
秦望舒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季维川缓了缓语气,叹了口气:“望舒,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比谁都希望你好。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提醒你——在云州,光有一股子正气是不够的。你得学会审时度势,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季部长,我明白您的苦心。”秦望舒说,“但孙大勇这件事,我既然当众说了要亲自过问,就不能食言。否则以后谁还信我这个书记说的话?”
季维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脾气还是这么倔。行吧,你自己把握分寸,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秦望舒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季维川的话说得没错,云州的问题确实是一张网。他上任之前做过功课,把云州近十年的经济数据、人事变动、重大案件全部梳理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这座人口不到三百万的地级市,十年间换了四任市委书记,两任落马,一任调离后不久被查,只有一任平安退休。官场生态之恶劣,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少见。
但季维川不知道的是,秦望舒来云州,不是来镀金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03
第二天一早,秦望舒让田小满把孙小树的案卷全部调过来。
案卷不算厚,拢共一百多页,秦望舒花了一个上午仔仔细细看完了。孙小树犯的事说起来并不复杂:三年前,市财政局有一笔五百万的扶贫专项资金,按规定应该拨付给下辖三个贫困县的十二个项目。但资金到账后,有三个项目只收到了一半的钱,另外一半不知所踪。审计时发现问题,一路追查下去,最终查到了孙小树头上——他是负责这笔资金拨付的经办人。
案卷里显示,孙小树承认自己私自截留了二百五十万资金,打入了三个虚构的项目账户,而这些账户的实际控制人就是他本人。案子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孙小树本人也签字画押认了罪。
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秦望舒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二百五十万赃款,案卷里只追回了一百二十万,剩下的钱去了哪里,孙小树说不清楚。他在供述里反复说钱被自己赌博输光了,但没有任何赌博记录佐证,银行流水也没有大额现金取款的痕迹。
一个在市财政局工作多年的干部,想贪污早就贪了,为什么偏偏挑了一笔审计最严格的扶贫专项资金下手?手法如此拙劣,几乎等于自投罗网。
秦望舒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问题:
第一,孙小树认罪后,赃款追缴为何草草结案?
第二,案发时孙小树的直属领导是谁?为何案卷中对此人只字未提?
第三,那三个虚构的项目账户,开户行都是同一家城商行,是谁帮他开立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拨通了市检察院检察长高建国的电话。
“高检,我是秦望舒。”
电话那头的高建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应道:“秦书记!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我想了解一下三年前孙小树那个案子,当时是你们院经办的,对吧?”
高建国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是的秦书记,那个案子是我们院反贪局办的,已经结案三年了。您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
“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秦望舒语气平淡,“这样吧,下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当时办案的卷宗带上。”
挂了电话,高建国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变了变。他想了想,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姓秦的在查孙小树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他查到哪一步了?”
“刚把案卷调走,现在又叫我去汇报。我看他来者不善。”
“慌什么。”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三年前的案子,早就办成了铁案,他能查出什么来?你去就是了,该怎么说怎么说。”
“可是……”
“没有可是。记住,那件案子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犯人是孙小树,钱是他贪的,罪是他认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句话。”
高建国放下电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窗外,云州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04
下午三点,高建国准时出现在秦望舒的办公室。
他把案卷材料放在桌上,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秦望舒翻着卷宗,不时问几个问题,高建国对答如流,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高检,我看案卷里说赃款还有一百三十万没有追回。这笔钱后来追缴了吗?”
高建国叹了口气:“秦书记,实不相瞒,我们也想追,但孙小树一口咬定钱赌博输光了,我们又查不到资金去向,只能按现有证据结案。这确实是我们工作上的不足。”
“他一个财政局干部,平时不赌不嫖,怎么突然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秦望舒抬起眼看他。
“这个……据他自己说,是那段时间认识了一些社会上的朋友,被人带到地下赌场玩了几次,上了瘾。”高建国的回答滴水不漏。
秦望舒点点头,没再追问,话锋一转:“孙小树当时的直属领导是谁?”
高建国翻了一下案卷,说:“是当时的财政局副局长魏长河。”
“魏长河现在在哪?”
“去年调任市城投公司总经理了。”
秦望舒记下这个名字,又问道:“办案过程中,你们找魏长河谈过话吗?”
“谈过。”高建国说,“但魏局长表示对孙小树截留资金的事不知情,而且那笔资金的审批流程确实没有经过他,是孙小树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操作的。”
秦望舒合上案卷,笑了笑:“好,我知道了。高检辛苦了,这些材料先放我这里,你回去吧。”
高建国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秦书记,您是不是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疑问?如果有的话,我们可以重新启动核查程序……”
“暂时不用。”秦望舒摆摆手,“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毕竟被打了一拳,总得知道为什么挨打,你说对吧?”
高建国干笑了两声,退了出去。
他走出市委大楼,立刻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他还在查,问到了魏长河。”
回复很快来了:“让老魏最近低调点。”
高建国删掉信息,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停车场。
办公室里,秦望舒重新翻开案卷,目光落在“魏长河”三个字上。
城投公司总经理,那可是个肥差。云州城投这几年承接了全市大部分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每年经手的资金数以十亿计。一个财政局副局长,摇身一变成了城投老总,这里头的门道,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市纪委书记楚建民的电话。
“楚书记,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
楚建民今年五十五岁,在纪委书记的位子上坐了四年,是云州官场出了名的“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什么事都和稀泥。秦望舒来之前就听说过此人的作风,但眼下他想查案子,绕不过纪委这一关。
“秦书记您说,我洗耳恭听。”楚建民的声音永远不急不缓。
秦望舒把孙小树案子的疑点简单说了一遍。
楚建民听完,沉吟了片刻:“秦书记,这个案子是三年前办的,当时证据确凿,当事人也认了罪。现在要翻案,恐怕不太妥当吧?”
“我不是要翻案,是想搞清楚赃款的去向。”秦望舒说,“一百三十万扶贫资金,那可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总得有个说法。”
“您说得对,说得对。”楚建民连声附和,“这样吧,我让下面的人先摸摸情况,有什么进展随时向您汇报。”
秦望舒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没有点破,只是说了句“好”,便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高建国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楚建民的态度让他更加确认了一件事——孙小树的案子背后,确实藏着一张大网,而这张网的核心,绝不仅仅是一个魏长河。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秦书记,我知道孙小树的钱去了哪里。如果您想听实话,今晚八点,城南老码头,一个人来。”
秦望舒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将它转发给了田小满。
“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
五分钟后,田小满回复:“秦书记,这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号码,查不到机主信息。”
秦望舒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天色愈发阴沉,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城南老码头。
一个人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上任的第二天,可能要远比第一天更加刺激。
05
晚上七点半,秦望舒换了一身便装,独自开车出了市委招待所。
雨已经开始下了,不大,细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街灯的光被雨丝切割成无数碎片。云州城的夜晚并不繁华,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昏黄的灯,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塑料棚下喝酒聊天。
城南老码头在云江边上,十年前还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货船往来、人流如织。后来修了新码头,老码头就荒废了,只剩下一排破败的仓库和长满野草的装卸台。
秦望舒把车停在距离码头五百米外的路边,撑了把伞,步行过去。
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江风吹着雨丝斜打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铁锈的气息。他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五分。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出现。
又等了十分钟,码头依然空无一人。
秦望舒皱了皱眉。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声,踩着积水,从仓库的方向快速逼近。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雨伞。
“秦书记,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胆子不小啊。”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云州本地口音,粗粝得像砂纸。
秦望舒缓缓转过身。身后站着四个男人,领头的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纹身,其余三人散在他身后,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短信是你发的?”秦望舒看着光头。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我就是个跑腿的。有人让我给秦书记带句话——云州这潭水,深得很,别以为自己会游泳就什么水都敢蹚。”
“什么人让你带的话?”
“这您就别问了。”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就是个传话的,话传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您听不听,那是您的事。不过嘛……”他上下打量着秦望舒,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您这身板,看起来不像能打的,真要出点什么事,多不好。”
秦望舒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你们知不知道威胁一个市委书记是什么后果?”
“市委书记?”光头夸张地左右看了看,“这儿哪有市委书记?我只见着一个大晚上跑来码头瞎溜达的傻帽儿。你们看见市委书记了吗?”
身后几人哄笑起来。
秦望舒没有笑。他把雨伞收起来,露出整张脸,左眼下方孙大勇留下的淤青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秦望舒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让我碰的事,我越想碰。他既然这么怕我查,说明他心虚。既然他心虚,那我更要查到底。”
光头的笑容僵住了,眼神渐渐变得阴冷。
“秦书记,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其他三人也跟着逼了上来。
秦望舒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
“你们动手之前,我建议你们先想清楚一件事。”他把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上面是一个已经拨出去的号码,通话时间正在跳动,“从我踏上这个码头的那一刻起,这通电话就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电话那头是市公安局局长周正海。你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光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伙,其他三人也都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你他妈唬我?”光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秦望舒把手机拿到嘴边,平静地说了一句:“周局长,都录下来了吗?”
电话里传来周正海沉稳的声音:“秦书记,全程录音,定位已锁定,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三分钟内到。”
光头的脸彻底白了。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转身就跑,其他三人也跟着一哄而散,脚步声在雨夜中迅速远去。
秦望舒把手机放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周正海发来的信息:“秦书记,您确定不派人去追?”
他回复:“不用了,吓一吓就够了。”
周正海又发来一条:“您没事吧?”
“没事。”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您提前告诉我,我好做准备。刚才差点没把我吓出心脏病。”
秦望舒苦笑了一下。他何尝不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来之前他确实给周正海打了个电话,说是让他帮忙留意一下,但并没有一直保持通话,刚才那番话纯属临场发挥。好在他赌对了——这群人不是亡命之徒,只是被人雇来吓唬人的打手,听到警察要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上任才两天,就有人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威胁他。孙小树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雨越下越大了。秦望舒撑着伞,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老码头上,望着漆黑一片的江面,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云州这潭水,确实深。
但他秦望舒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深水里游泳。
06
第二天上午,秦望舒主持召开了他上任后的第一次市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十一名常委悉数到齐,按照座次牌依次落座。秦望舒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将名字和面孔一一对应。
市长赵立川,五十三岁,在云州深耕多年,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在本地干部中威望极高。秦望舒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此人是云州官场真正的“地头蛇”,上上下下都有他的人。
市委副书记马向东,五十岁,省里空降的干部,和秦望舒一样是外来户。据说和赵立川不太对付,两人明争暗斗了好几年。
纪委书记楚建民,昨天电话里已经打过交道的那位老好人,此刻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喝茶,看起来人畜无害。
其他几位常委,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统战部长、市委秘书长、常务副市长、军分区政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目光里却各怀心思。
“今天的会议,主要议题只有一个。”秦望舒开门见山,“关于孙大勇当众袭击我的事件,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交换眼神。
赵立川率先开口:“秦书记,这件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依法严惩!我已经让市公安局立案调查了,坚决不能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他说得义正辞严,表情恳切,看起来比秦望舒本人还要愤怒。
马向东接过话头,语气比赵立川柔和一些:“赵市长说得对,该处理一定要处理。不过我听下面的人说,这个孙大勇的儿子在监狱里服刑,他这些年一直在喊冤。老百姓有冤屈,情绪激动也能理解。我的意见是,依法处理孙大勇的同时,也要把他反映的问题查清楚,给群众一个交代。”
秦望舒看了马向东一眼。这个副书记显然是在借题发挥,想借孙大勇的事给某些人上眼药。但他说的确实也是秦望舒想做的。
“马书记说得有道理。”秦望舒点点头,“我今天上午已经让市检察院把孙小树的案卷送过来了。初步看了一下,赃款追缴这块确实存在疑点。我提议由市纪委牵头,对孙小树案进行复核审查。”
话音刚落,楚建民放下茶杯,咳嗽了一声。
“秦书记,我完全支持您的决定。”楚建民的笑容还是那么和蔼,“不过纪委这边目前手头上有好几个案子在办,人手确实紧张。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把手头的案子结了,腾出人手来就立刻启动复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核心意思就一个字——拖。
秦望舒看着楚建民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楚书记的难处我理解。”秦望舒不紧不慢地说,“这样吧,纪委人手不够,那就从省里借。我跟省纪委的林书记打个报告,请他们派一个工作组下来协助复核。楚书记觉得怎么样?”
楚建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那当然好,省里的同志经验丰富,有他们帮忙,我们求之不得。”
赵立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秦望舒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另外,关于孙大勇本人的处理——我决定不予追究。”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
“不予追究?”政法委书记孙志刚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秦书记,他打了您啊!这要是都不追究,以后谁还把您放在眼里?谁还把市委放在眼里?”
“孙书记说得对。”秦望舒平静地说,“正因如此,我才要不予追究。”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秦望舒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各位,我挨了这一拳,疼吗?疼。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为什么敢对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动手?因为他没路走了。他儿子坐了三年牢,他喊了三年冤,从区里喊到市里,从市里喊到省里,没有一个部门给他一个说法。他的冤屈,是我们这个体系欠他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不是说打人是对的。打人当然是错的,该教育的教育,该批评的批评。但把他关起来,判他几年,然后呢?他的冤屈就消失了吗?他儿子的问题就解决了吗?没有。不但没有,还会让更多的老百姓觉得,我们这个政府,只听好话,不听怨言。”
秦望舒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我是云州市委书记,我的脸面没有那么值钱。比起让一个老百姓相信政府会为他做主,我挨这一拳,值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赵立川最先反应过来,缓缓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鼓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真心叹服,有人不以为然,有人面无表情。
秦望舒重新坐下,目光与赵立川短暂交汇。赵立川的脸上挂着赞赏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秦望舒心里清楚,从他说出“不予追究”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和赵立川之间,就注定不可能和平共处了。
因为赵立川在云州经营了二十年,靠的就是“谁敢碰我的人,我就让谁好看”这一套。而秦望舒当众宣布不追究打人者,等于在向全市释放一个信号——新来的市委书记不吃那一套。
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让某些人害怕的路。
散会后,秦望舒刚走出会议室,田小满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秦书记,孙大勇又来了,在市委大院门口跪着呢。”
秦望舒脚步一顿:“跪着?”
“嗯。他说……他来给您磕头。”
秦望舒沉默了几秒,大步向门口走去。
07
市委大院门口,孙大勇直挺挺地跪在雨中,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截被风吹雨打的老树根。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有人拿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门卫试图把他拉起来,但孙大勇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秦望舒走到他面前,没有打伞,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起来。”他说。
孙大勇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秦书记,我……我对不起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打您,我糊涂,我混蛋,您怎么处置我都行,就是求您……”
他突然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您查查我儿子的案子!他真的没贪那些钱啊!他是被人害的!求您了秦书记!”
说着又要磕头,秦望舒一把扶住了他。
“起来说话。”
孙大勇被他拽了起来,踉跄了一下,秦望舒伸手扶稳了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臂上几乎摸不到肉。
秦望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孙大勇,你打我一拳的事,我不追究了。你儿子的案子,我答应你会查,就一定会查到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您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回家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了。你儿子将来出狱,还得靠你这个爹。”
孙大勇愣愣地看着秦望舒,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秦望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田小满说:“安排一辆车,送他回家。”
田小满红着眼眶点了点头,上前扶住孙大勇,柔声说:“大叔,走吧,我送您回去。”
孙大勇被扶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秦望舒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被无数人拍了下来,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云州。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让云州的老百姓知道,新来的市委书记说话算话。他更要让云州的干部们知道,从今往后,老百姓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回到办公室,秦望舒擦干头发,拨通了省纪委副书记林远的电话。
“林书记,我是秦望舒。”
林远是他在省委党校培训时的老师,两人私交不错。更重要的是,林远以铁面无私著称,在省纪委主管案件查办,是出了名的“林包公”。
秦望舒把孙小树案的情况和自己的打算详细说了一遍。
林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望舒,你确定要动这个案子?”
“确定。”
“你知道这个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到谁吗?”
“不管牵扯到谁,该查就查。”
林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当年在党校时的脾气。行,既然你下了决心,我支持你。我派一个工作组下去,对外就说是例行巡查,重点帮你复核孙小树案。组长我让贺知章带队,他是老纪检了,经验丰富,嘴也严。”
“多谢林书记。”
“别谢我。”林远的声音严肃起来,“望舒,我只提醒你一件事——案子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刚到云州,根基不牢,这个时候动这种陈年旧案,风险很大。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秦望舒握着电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着光。
“林书记,我来云州,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挂了电话,秦望舒打开电脑,调出了云州城投公司近三年的项目清单。
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几百个项目,总投资额超过两百亿。他的目光在一个个项目中搜索,最后停在了两个名字上——“云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工程”和“云州大道南延段改造项目”。
这两个项目的承建方都是同一家公司:云州恒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这家公司的名字。工商信息显示,恒通建设的法定代表人是魏长海,注册资金五千万,成立时间是四年前——恰好是孙小树案发前一年。
魏长海。
魏长河。
秦望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两个名字,就差一个字。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工商局的号码。
“我是秦望舒,帮我查一下云州恒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全部股东信息和变更记录,越快越好。”
放下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
而他手中的线,也越来越多了。
08
三天后,省纪委工作组抵达云州。组长贺知章,四十八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秦望舒在办公室接待了他。
“秦书记,林书记把事情都交代了。”贺知章坐下后直奔主题,“孙小树的案卷我已经让人调了一份,初步看了一下,确实有不少疑点。但恕我直言,光凭这些疑点,还不足以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我知道。”秦望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加上这个呢?”
贺知章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是秦望舒这几天调查的结果——恒通建设的工商登记信息、股东变更记录、以及近三年承接的政府项目清单。
“魏长海是魏长河的亲弟弟。”秦望舒说,“恒通建设成立的时间,恰好是孙小树案发前一年。而孙小树案中那笔去向不明的一百三十万赃款,我查了银行流水,最终流向了一家名叫‘盛源商贸’的公司。而盛源商贸的控股股东,又是魏长海。”
贺知章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秦书记,这些材料很有价值。但有一个问题——孙小树已经认罪了,要翻案就必须有他本人的配合。他现在在监狱里,如果他自己不开口,我们很难推进。”
“我去见他。”秦望舒说。
贺知章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对。有些话,只有我亲自跟他说,他才可能信。”
当天下午,秦望舒驱车前往云州监狱。
这是一座建在山脚下的老监狱,高墙铁网,岗楼上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秦望舒在监狱长的陪同下穿过一道道铁门,最终在一间狭小的会见室里见到了孙小树。
眼前这个年轻人让秦望舒有些意外。三十二岁的孙小树戴着眼镜,面容清秀,看起来不像一个贪污犯,倒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三年的牢狱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有光——不是贼光,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不甘。
“你爸打了我一拳。”秦望舒开门见山。
孙小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他……他打了您?对不起!对不起秦书记!他不知道轻重,求您别……”
“我没追究他。”秦望舒打断了他,“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孙小树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没有说出话来。
秦望舒把那几个问题一个一个地问他。问他为什么偏偏挑扶贫资金下手,问他一百三十万到底去了哪里,问他那三个虚构账户是谁帮他开的。这些问题,三年来没有人问过他。办案人员只问他认不认罪,律师只劝他认罪减刑,连他父亲来看他都只哭着说“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钱到底去哪了。
孙小树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秦望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会见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老人在不急不缓地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孙小树终于开了口。
“秦书记,如果我说……那些钱不是我拿的,您信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三年牢狱都没能磨灭的倔强。
秦望舒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实情,我来判断。”
孙小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那个账户,是魏长河让我开的。”
秦望舒心中一动,面色不变:“继续说。”
“当时魏长河是我的直属领导。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局里要设立几个临时账户用于资金周转,让我去办一下开户手续。我在财政局干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不是没有过,我就照办了。账户开好以后,U盾和密码我都交给了魏长河。”
“后来呢?”
“后来那笔扶贫资金要拨付的时候,魏长河在审批单上签了字,让我按正常流程操作。我就把资金拨出去了——其中一部分拨到了那三个临时账户上。”孙小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些账户被他用来做什么。直到审计发现问题,我才意识到出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调查人员说清楚?”
孙小树惨然一笑:“我说了。我第一天就说了。但没有人信我。他们说魏长河是副局长,怎么可能亲自操作这种事,说我是为了推卸责任乱咬人。他们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审了三天三夜,不让我睡觉,逼我签字。最后我实在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我签了字以后,魏长河来看了我一次。他说,小树,你好好认罪,我在外面帮你打点,争取给你减刑。你要是乱说话,你爸在外面……他没人照顾……”
秦望舒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你父亲知道你被人威胁的事吗?”
“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我爸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要去拼命。”孙小树抹了一把眼泪,“秦书记,我这三年每天都在想,也许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有人会相信我,没有人会替我翻案。”
他看着秦望舒,眼里的绝望和希望交织在一起,像一簇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火苗。
“您是第一个来问我‘钱去哪了’的人。”
秦望舒站起身,走到孙小树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孙小树,我向你保证一件事——只要你说的是实话,这个案子,我一定替你翻过来。”
孙小树仰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埋进手心里,肩头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嚎啕声。
那声音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幼兽,终于等到了铁笼打开的第一丝缝隙。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把监狱灰色的高墙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秦望舒站在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墙。
三年前,一个年轻人被关进去,没人相信他说的真话。
现在,该轮到别人了。
09
省纪委工作组的工作效率比秦望舒预想的还要高。
贺知章拿到孙小树的口供后,立刻兵分三路:一路去银行调取当年那三个临时账户的完整流水记录,一路去城投公司调取魏长河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第三路则直奔魏长海家中将其控制,防止走漏风声后人跑路。
秦望舒在市委办公室里坐镇指挥,每隔半小时就能收到一条最新进展。
银行那边的记录显示,那三个临时账户在收到扶贫资金后,当天就将钱转入了盛源商贸的账户。盛源商贸又在三天内将钱分多次转出,最终流向了恒通建设的账户。而恒通建设拿到这笔钱后,将其混入了云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工程的项目款中——那是一个总投资近十亿的大项目,一百三十万混在里面,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洗钱的手法很专业。”贺知章在电话里说,“他们把扶贫资金拆成小额多笔,通过几家空壳公司来回倒腾,最终混入合法项目的资金流里。如果不是专案组的人一条一条地追查银行流水,根本发现不了。”
“魏长海交代了吗?”
“还没有。这家伙嘴硬得很,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扶贫资金的事,说账户流水都是正常经营往来。”贺知章冷笑了一声,“但他忘了,他那个盛源商贸注册资本才五十万,成立四年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记录,账户上流水却有几个亿。光凭这一条,他就解释不清楚。”
秦望舒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是田小满打来的。
“秦书记,赵市长来了,说要见您。”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赵立川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秦望舒挂了电话,起身相迎:“赵市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立川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压低声音说:“秦书记,我听说省纪委的人在查魏长河?”
“赵市长消息真灵通。”秦望舒笑了笑,语气平静,“省纪委工作组在云州例行巡查,发现了一些线索,正在核实。怎么了?”
“魏长河是城投公司的总经理,手里管着几十个在建项目。这个时候动他,全市的重点工程都要受影响!”赵立川的语气很冲,“秦书记,你来云州才几天,很多事情可能还不了解。城投公司是全市经济发展的发动机,这个发动机要是停了,后果不堪设想!”
秦望舒看着赵立川焦急的样子,心中更加笃定了几分。能让这位在云州经营二十年的“地头蛇”亲自登门说情,说明魏长河这个人,确实是网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赵市长说得对,城投公司确实重要。”秦望舒不紧不慢地说,“但正因为重要,才更不能让它藏污纳垢。你想想,如果城投公司的总经理真有问题,那这些年他经手的几十个项目、上百亿资金,到底有多少是干净的?这个问题不查清楚,才是真正的不堪设想。”
赵立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压住了火气,语气软了下来:“秦书记,我不是说不能查。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稳妥一点,先让魏长河停职接受调查,城投公司的工作先找一个可靠的人接手,保证项目不停、资金不断。这样既查了问题,又不耽误发展,两全其美。”
秦望舒点了点头:“赵市长考虑得很周到。这样吧,这件事我们上常委会讨论一下,集体决策。”
赵立川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知道秦望舒这是在拖——上了常委会,马向东那帮人肯定会支持秦望舒,到时候就不是他说了能算的了。
“那就上常委会吧。”赵立川直起身,深深地看了秦望舒一眼,“不过我还是要提醒秦书记一句——云州这个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查案子容易,收摊子难。真要查出什么事来,恐怕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问题了。”
秦望舒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赵市长放心,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不怕摊子大。”
赵立川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望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赵立川亲自登门,说明魏长河这条线已经触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接下来,对方的手段只会更加激烈。
他必须加快速度。
当天晚上,魏长河在城投公司办公室被带走。消息传开后,整个云州官场都炸了锅。魏长河在云州经营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他被查的消息让无数人彻夜难眠。各路人马纷纷四处打探消息,秦望舒的手机从晚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他没有接任何一个电话。
凌晨时分,贺知章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秦书记,魏长河开口了。”
秦望舒从床上坐起来:“招了?”
“招了一半。他承认那三个账户是他让孙小树开的,也承认扶贫资金是通过恒通建设洗白的。但他咬死了说这事孙小树知情,是两人合谋。他还提供了一个新情况——”
贺知章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他说那笔扶贫资金被挪用的真实原因,是要补另一个项目的窟窿。”
“什么项目?”
“云州大道南延段改造项目。那个项目当年预算批了三个亿,实际花了将近五个亿,超支了两个亿。财政没那么多钱,就想办法从扶贫资金里挪了一部分填进去了。”
秦望舒握住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云州大道南延段改造项目,是赵立川当市长后主抓的一号工程,他曾在全市大会上骄傲地称其为“云州的长安街”。如果真如魏长河所说,那就意味着——赵立川的政绩工程存在巨大的资金黑洞。而孙小树只是这个黑洞里被扔出去的牺牲品。
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秦望舒站在窗前,望着云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从市委大院被打那一拳算起,到现在,他还不到一周。但云州这潭死水底下的暗流,已经被搅动起来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电话之后,真正的风暴,即将到来。
而他,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一步不退。
10
魏长河被留置的第三天,赵立川主动请了病假。
消息传出来,整个市委大院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赵立川这时候请假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示弱,是在蓄力。这位在云州经营了二十年的地头蛇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当天下午,秦望舒就接到了省委书记亲自打来的电话。
“望舒同志,云州的情况我听说了一些。”省委书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查案子是好事,但要把握好节奏。云州是全省经济发展的重要一极,不能因为查案子把经济搞乱了。”
“书记,我明白。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还有一件事。立川同志在云州工作多年,经验丰富,你要多尊重他的意见。班子团结很重要,不能因为工作分歧影响了整体大局。”
秦望舒听出了省委书记的言外之意——有人已经把状告到省里去了,而且告状的人能量不小。
“书记放心,我会和立川同志好好沟通的。”
挂了电话,秦望舒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清楚,赵立川这是在动用他在省里的关系施压。这步棋很高明——不直接对抗,而是借上面的力量来压他。
但他不能退。
他已经答应了孙大勇,答应了孙小树,答应了这座城市的百姓。
“小田。”他按下内线电话,“帮我通知一下,明天上午召开全市干部大会。”
田小满愣了一下:“全市干部大会?秦书记,这种规模的会议一般需要提前一周通知……”
“那就破例一次。处级以上干部全部参会,一个都不许请假。”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大礼堂座无虚席。全市六百多名处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黑压压一片。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的横幅,秦望舒独自坐在主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份讲稿——那是他昨晚亲手写的,没有让秘书班子代笔。
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新书记上任不到十天就召开全市干部大会,这在云州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赵立川称病没有出席,他的位置空着,在主席台第一排格外显眼。秦望舒看了一眼那个空位,面色不变,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整。
“开会。”
两个字,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秦望舒没有按常规先念一段官样文章,而是直接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都在议论什么。魏长河被留置了,赵市长请病假了,省里的领导打电话过问了。有人说新来的书记不懂规矩,来云州才几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六百多张面孔。
“今天,我就借这个场合,跟大家把话说清楚。”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六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台上那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人身上,等着看他到底要说出什么话来。
秦望舒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是三年前孙小树案的卷宗。一个财政局的年轻干部,被认定贪污扶贫资金二百五十万,判了七年。他父亲孙大勇,喊了三年冤,跑了三年腿,最后在我上任第一天,在市委大院里当着几百人的面给了我一拳。”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一拳,该不该打?当然不该。但是我今天要告诉各位的是——他冤了三年,这一拳,我替他扛了。”
秦望舒放下卷宗,双手撑在讲台上:“因为纪委的同志查清楚了——孙小树没有贪污。那笔钱是被他的领导挪去填了另外一个项目的窟窿,而他被人推出来当替罪羊,替别人背了三年的黑锅。”
大礼堂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有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有人紧张地用手帕擦汗,还有人脸色发白,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魏长河已经被留置了,他的问题正在进一步核查。但我想说的是——魏长河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云州这些年换了四任书记,两任落马,这些教训够深刻了。我今天在这里给各位交个底:从今天开始,云州的天,要换一种颜色。”
秦望舒的声音渐渐提高,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座的各位,有些人是清白的,你们不用怕,我秦望舒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有些人也许走过弯路,只要主动向组织说清楚,我会给你们机会。但有些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那些以为新书记好欺负、以为还可以继续在云州一手遮天的人,我只说一句话。”
“我来云州,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你们谁敢伸手,我就剁谁的手。你们谁敢挡路,我就搬谁的椅子。在这个位置上,我的靠山只有一个——就是云州三百万老百姓。”
话音落下,大礼堂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第一声掌声响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潮水般的掌声席卷了整个大礼堂。田小满坐在台下角落里,眼泪哗地流了出来,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拼命地抹眼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云州真的要变天了。
11
全市干部大会的效果立竿见影。
散会后不到两小时,市纪委的举报电话就被打爆了,邮箱里塞满了举报信,有匿名的,也有实名的,内容涉及土地出让、工程招标、干部提拔等各个方面。楚建民不得不临时增派了三倍的值班人员。
秦望舒让人统计了实名举报的数量——短短三天,实名举报信达到了一百三十七份。这些人以前不是没有冤屈,而是不敢说。现在看到新书记动了真格,终于有了站出来的勇气。这一百三十七封信,每一封背后都是一个孙大勇,都是一个家庭几年的煎熬。
然而,就在秦望舒以为局面正在好转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个深夜,他正在办公室里加班,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秦书记,我是贺知章。”
省纪委工作组组长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嘶哑、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贺组长,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望舒能听到贺知章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位老纪检身上见过的情绪——无力感。
“秦书记,我刚才接到省纪委的电话通知。”贺知章的声音艰涩得像是嗓子眼里塞满了沙子,“工作组被要求撤回。孙小树案……暂停调查。”
秦望舒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撤回?为什么?”
“省里说,巡视任务有调整,云州的工作组要抽调到其他地方去。”贺知章苦笑了一声,“但真正的原因你我都清楚——有人怕了。从上到下,都怕了。”
秦望舒握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们怎么敢!这可是涉及扶贫资金的案子!”
“秦书记,你还不明白吗?”贺知章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凉,“正是因为涉及扶贫资金,才更要叫停。你以为魏长河一个小小的城投公司总经理,有本事调动几百万扶贫资金去补窟窿?云州大道那个项目,是谁主抓的?是谁的政绩工程?你心里很清楚。”
秦望舒当然清楚。云州大道南延段改造项目,是赵立川的“一号工程”。
“但这个工程是经过市委常委会集体决策的……”
“决策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贺知章打断了他,“项目预算三亿,实际支出五亿,中间两亿的窟窿是谁批的?钱从哪里来的?这些问题真要查下去,就不是魏长河一个人的事了。”
秦望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州城已经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浓重的夜色里发出昏黄的光。
“贺组长,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的火车。”
“我明天去送你们。”
“不用了秦书记。”贺知章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这一周,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是什么样子。但有些事,急不得。我斗胆劝你一句——你才三十四岁,前途不可限量,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把自己搭进去。云州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
“那孙小树怎么办?孙大勇怎么办?那些刚站出来的老百姓怎么办?”秦望舒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当着六百多干部的面说的话,当放屁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贺知章轻轻说了一句“保重”,然后挂断了电话。
秦望舒拿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孤独而倔强。
他忽然想起了孙大勇那一拳。那一拳打在他脸上,打醒的不是他,是云州城里无数个沉默了太久的人。
可是现在,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要被掐灭了吗?
不。他不接受。
秦望舒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过的号码——那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周正廷的私人号码。这位周秘书在省里工作多年,和各方各面都有联系,据说能办成很多“为难”的事。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周秘书,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我是云州的秦望舒。”
周正廷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秦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周秘书,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想见省委书记,越快越好。”
12
当天晚上,秦望舒连夜赶往省城。
天亮时分,车子驶入了省委大院。周正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引着他穿过一道道门岗,最终来到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门外。
“秦书记,书记在开会,让您先在办公室里等一下。”周正廷推开门,压低了声音,“书记今天心情不太好,您说话注意点分寸。”
秦望舒点点头,走进了办公室。
他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并不算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全省地图,书架上摆满了政治、经济类书籍,办公桌上堆着高高几摞文件。一切都显得朴素而有序。
他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开了,省委书记大步走了进来。
省委书记姓严,六十二岁,面色严峻,走路带风,一双眼睛不怒自威。秦望舒站起身,正要开口,严书记摆了摆手。
“坐。”
严书记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昨晚你那个电话打到周秘书那里,我就知道你要来。说吧,什么事?”
秦望舒深吸一口气:“严书记,我请求省委收回撤走云州工作组的决定。”
严书记的眉头微微皱起,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理由。”
“魏长河已经交代了关键信息——孙小树是被冤枉的,扶贫资金被挪用去了云州大道项目。这个案子如果现在停下来,不仅寒了老百姓的心,还会让那些有问题的人觉得自己赢了。”
“这些问题我都知道。”严书记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态度,“但你想过没有,云州现在有六十多个在建项目,其中二十七个是赵立川任期内启动的。如果这二十七个项目全部停下来核查,会造成多大的经济损失?几千名工人的工资谁来发?已经投入的几十亿资金谁来兜底?省里考虑的不是保某一个人,而是整个云州的大局稳定。”
“严书记,我明白您的顾虑。”秦望舒的声音很诚恳,“但这些年我们因为‘怕乱’而放过了多少问题?怕项目停就放任腐败,怕队伍乱就姑息养奸,怕经济下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呢?云州越怕越乱,越乱越穷,十年换了四任书记,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如果我们再不拿出真刀真枪的决心,云州的乱局永远没有尽头。”
秦望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材料,双手递给严书记:“这是我来云州这十天调查的全部结果,包括孙小树案的全部证据链、魏长河的供述摘要、以及恒通建设近三年的财务异常数据。我不求别的,只求您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我把云州的问题查清楚、处理好,同时保证全市经济运行稳定。如果做不到,我自愿辞去市委书记职务。”
严书记没有接材料,只是深深地看着秦望舒,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你知道赵立川和省里一些老同志是什么关系吗?”严书记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知道。赵市长在省里有好几位老领导帮他说过话。”秦望舒说,“但我觉得,在党纪国法面前,这些关系不应该成为挡箭牌。”
严书记盯着他的眼睛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有人给我送来了一份关于你的材料。说你在县委书记任上违规提拔干部,说你和一个女下属有不正当关系。材料写得很详细,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就差没附上照片了。”
秦望舒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想到对方的手段会这么狠——查案子查不动,就从个人作风上下手。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招。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迎着严书记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说:“严书记,我请求组织对我进行全面审查。如果查出我有任何违纪违法的问题,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但我只有一个请求——在审查我个人的同时,请不要停止对云州腐败问题的调查。”
严书记看着他那双坦荡清澈、毫无躲闪的眼睛,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好!好一个‘不要停止调查’!”他止住笑,用手指点了点秦望舒,“你小子啊,比我想象的还要犟。那份材料我让人查过了,纯属捏造——那个所谓的‘女下属’三年前就调走了,你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她根本不在你手下。至于违规提拔,你推荐的干部个个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材料编得太急,连基本的时间线都没搞对。”
秦望舒愣了一瞬,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们这是在试探。”严书记的声音冷了下来,“一方面从上面给我施压,一方面造你的谣抹你的黑,双管齐下,目的就是把水搅浑,让你自顾不暇。这种手段我在纪委工作的时候见得多了。”
秦望舒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所以您……”
“所以我昨晚就已经驳回了撤回工作组的建议。”严书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望舒,“让贺知章继续留在云州,该查的继续查,力度不准减。谁敢再打电话来说情,我亲自接。”
秦望舒霍地站起来,鼻子一酸:“严书记!”
“别急着谢我。”严书记转过身,目光如炬,“三个月。你自己说的,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把云州的事给我理清楚、办扎实。办好了,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轻干部。办砸了……”他顿了顿,“我亲自送你回省城,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秦望舒站得笔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回答:“谢谢严书记。三个月后,我拿云州的成绩向您汇报。”
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前的国徽上,金光灿烂。秦望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省城的空气,感觉身上压了十天的千斤重担终于松动了一角。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云州市公安局局长周正海的电话。
“周局长,我是秦望舒。告诉你一件事——工作组不走了。从现在开始,云州的天,真的要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周正海洪亮的声音:“秦书记,我老周跟您干到底!”
秦望舒挂了电话,目光越过省城的楼宇,望向云州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孙大勇家那间破旧的平房,看到了孙小树在监狱会见室里哭得浑身颤抖的样子,看到了大礼堂里那六百多双或恐慌或期待的眼睛,也看到了田小满在台下鼓掌时脸上挂着的泪珠。这座城市欠他们的公道,他要替这座城市还上。
回到云州的当天下午,秦望舒直接去了孙大勇家。那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平房区,巷道狭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路边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垃圾。
孙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秦望舒走进来,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几秒,然后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秦……秦书记?”
秦望舒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满是老茧的双手和花白的鬓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老孙,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儿子的案子,查清楚了。他是冤枉的。”
孙大勇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望舒继续说:“省里已经启动了纠错程序,最快下个月,你儿子就能回家了。”
话音落下,孙大勇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秦望舒赶紧伸手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臂。孙大勇抓得那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指甲几乎要掐进秦望舒的肉里。
“秦书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年了……三年了啊……”
泪水从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打在地上的木屑里。他忽然挣开秦望舒的手,又要往下跪,被秦望舒死死拽住。
“不准跪。”秦望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孙,你给我听好了——不是你欠我的,是这个政府欠你的。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孙大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秦望舒左眼下方被他那一拳打出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色,像一个即将愈合的印记。
秦望舒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儿子出来那天,我请你喝酒。你打我一拳的事,咱们就在酒桌上扯平了。”
孙大勇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从深渊底部重新看到阳光的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把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沟壑都填满了。
秦望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孙大勇的声音。
“秦书记,那一拳,是我不对。但我不后悔。”
秦望舒脚步一顿,回过头。
孙大勇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咧着嘴,露出两颗掉了半截的门牙,笑容比哭还难看,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因为要不是那一拳,我儿子这辈子都见不到青天了。”
秦望舒久久地看着这个男人,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田小满在巷口等他,看到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秦书记,接下来去哪?”
秦望舒抬头看了看云州的天空。连日阴雨后,天空终于放晴了,一片湛蓝铺展开去,白云被风吹成各种形状。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这座灰扑扑的老城上,连墙角经年的青苔都泛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回市委。”他说,“有太多事要做了。”
秦望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缓缓启动,穿过云州老城区的街巷。街边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营业,卖早点的摊子前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几个小学生在路边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得像刚出笼的铃铛。
这座城市还是原来的模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关于权力的边界,关于正义的代价,关于一个人面对一个庞大体系时那种彻骨的孤独。他忽然想起了那位他最尊敬的长者多年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八个字,重如千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小树从监狱里托人传出来的一张纸条的照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秦书记,谢谢您。”
秦望舒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那部专门用于处理公务的黑屏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曾经对孙大勇说过的那句话的备忘录笔记:“减刑材料全部作废。重新核查他经手的每一笔账。”
他当时只是在赌,赌云州这潭水里还有可以相信的东西。他赌对了。
现在,被砸碎的东西要重新拼起来,蒙尘的要见光,腐烂的要挖掉。这座城市欠的债,要一笔一笔地还。
窗外,阳光正好。老街、老树、老人,那些沉默了很久的东西,此刻都沐浴在同一片阳光里。
秦望舒靠在座椅上,让阳光照在脸上。上任第十天,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呼吸——沉重、缓慢,但依然有力。像那个打了他的老工人粗糙的手掌,又像监狱会见室里那个年轻人压抑了三年的哭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来到这座城市。
云州的天,终于要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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