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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柳清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动了一下,发现贺瑾之趴在榻边睡着了。他的一条胳膊压在榻沿上,脸侧着枕在臂弯里,眉头还微微皱着。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青黛端着药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脚步放得极轻。可贺瑾之还是醒了,他睡眠向来浅,一点动静就睁眼。
他直起身来,肩膀酸得发疼,但看见柳清辞醒了,那点子酸疼便不觉得了。
“醒了?饿不饿?喝点粥?”
柳清辞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丝极淡的波动,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
“相爷一夜没回去?”
“嗯。”
“含烟妹妹没着人来寻?”
贺瑾之顿了一下。
“寻了,我没应。”
柳清辞垂下眼,没有接话。青黛把药端过来,她接了,一勺一勺慢慢喝下去。药苦,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贺瑾之看着她喝药的样子,心里那点钝痛又浮上来了。
“清辞,”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柳清辞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相爷没有什么对不住妾身的。相爷纳妾,是相爷的自由。妾身身子不好,不能侍奉相爷,含烟妹妹能替妾身分忧,妾身很感激。”
她说得这样客气,这样体面,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来。可贺瑾之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比那碗药还要苦。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相爷是什么意思呢?”柳清辞放下碗,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眼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他。
贺瑾之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什么意思呢?他想说他还记得她,记得庙会上的蝴蝶糖人,记得院子里的桃树,记得她低头绣花的样子。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把她丢在身后那么久,如今跑回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柳清辞收回目光,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
“相爷去忙吧。妾身想再睡一会儿。”
这是逐客令了。贺瑾之站起来,在榻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吐尽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浊气。
(12)
贺瑾之走后不久,顾含烟来了。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打扮得素净,带着一盅燕窝粥来探望。青黛拦在门口,说夫人歇下了,不便见客。
顾含烟站在廊下,脸上挂着柔柔的笑。
“姐姐病着,我放心不下。这燕窝粥是今早现炖的,你端进去给姐姐补补身子。”
青黛接了,没让顾含烟进门。顾含烟也不恼,笑了笑,转身走了。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眼底浮上一丝冷意。
回了海棠苑,她把门一关,摔了桌上的茶盏。
“她还没死呢?”
贴身丫鬟翠儿缩了缩脖子:“姨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错了吗?”顾含烟在椅子上坐下,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病了快一年了,吊着一口气不肯咽,拖着相爷日日往她院子里跑。我算什么?平妻?她一天不死,我一天就是个二房!”
翠儿不敢接话。顾含烟喘了两口,又慢慢平复下来,端起另一盏茶抿了一口。
“去打听打听,周太医怎么说。”
翠儿应声去了。顾含烟坐在窗下,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沉沉的。
她当然知道贺瑾之心里有柳清辞。这么多年,他就算冷落柳清辞,也从来没有真正把她放下过。她能在贺府站稳脚跟,靠的是柳清辞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可如今那扇门开了,贺瑾之的心就又偏回去了。
那她呢?她这些年伏低做小,熬汤送水,难道就只配做个替身?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院子裹成一片白。
顾含烟看着那雪,手里的茶杯慢慢攥紧了。
(13)
年关将近,府里上下忙着备年货、贴春联、挂灯笼。听竹居却冷冷清清的,只门上贴了个小小的“福”字,还是青黛自己剪的。
柳清辞的病一直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有时候精神不错,能下榻在屋里走几步,有时候又烧起来,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贺瑾之几乎日日都来,有时带些她从前爱吃的点心,有时带一束新折的腊梅,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
柳清辞看着那些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有时候会在窗前坐一坐,对着那些鹅黄的花苞发一会儿呆。
除夕那夜,贺瑾之在听竹居吃的年夜饭。
就他们两个人,外加青黛在旁布菜。桌上摆了几样小菜,都是清淡的口味,柳清辞吃了小半碗粥就搁了筷子,靠在引枕上看贺瑾之吃。
“相爷怎么不去前头吃?”她问,“含烟妹妹怕是备了一整桌菜呢。”
贺瑾之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想陪你吃。”
柳清辞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烟花。天边炸开一蓬蓬五彩的光,映在她的瞳仁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从前在江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每年除夕,咱们俩也在院子里放炮仗。你不敢点火,总要我拿着香去点,自己在后面捂着耳朵躲。”
贺瑾之放下筷子,喉头滚了一下。
“后来你怀了身孕,就不让我碰那些了,说烟火气重,对孩子不好。”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个孩子如果还在,现在该有六七岁了。”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的烟花声远远地传进来,砰砰砰的,热闹得很。可这热闹隔着门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贺瑾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了她的手。
“清辞,我们还会有的。”
柳清辞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流光,明灭不定。
“相爷,”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没有以后了。”
(14)
正月初三,宫里来了人,赏了柳清辞一匣子药材和几匹锦缎。来传旨的太监笑眯眯的,说皇后娘娘惦记着柳夫人的身子,特意嘱咐太医院挑了几味上好的人参雪莲送过来。
柳清辞叩头谢恩,青黛接了东西。太监走后,柳清辞把那匣子药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收起来吧。”她说。
贺瑾之坐在旁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辞,你母亲和皇后娘娘既然是手帕交,为何你从没提过?”
柳清辞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了停。
“母亲走的时候我还小,许多事都是后来听乳娘说的。母亲和皇后娘娘的往来,是在她出嫁之前的事了。后来母亲嫁了人,两家便渐渐疏远了。”
“那皇后娘娘今日……”
“今日的事,是意外。”柳清辞合上匣子,声音淡淡的,“皇后娘娘念旧情,赏了几味药。相爷不必多想。”
贺瑾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总觉得柳清辞有什么话没说完,可她不肯说,他也没法逼她。她就像一扇半开的门,他站在门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正月初七,顾含烟来请安。
这回柳清辞没有拦,让她进了屋。顾含烟打扮得齐齐整整,进门先福了一礼,笑盈盈地叫了声姐姐。柳清辞靠在榻上,让她坐。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道炭盆的热气。
“姐姐的气色看着好多了。”顾含烟笑着说,“这年一过,春天就该来了。等桃花开了,妹妹陪姐姐去园子里走走?”
柳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
“妹妹有心了。”
顾含烟又说了几句闲话,不外乎是府里的事、过年的事、今日天气如何。柳清辞听着,偶尔应一声。末了顾含烟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清辞还靠在榻上,手里拨着那串佛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顾含烟收回目光,出了门。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顿,回头对翠儿说了句什么。翠儿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当天晚上,贺瑾之正要往听竹居去,长随来报,说前头来了要紧的公文,是兵部加急送来的,需得连夜批阅。
贺瑾之皱了皱眉,还是转身去了书房。
那一夜他没去成听竹居。
第二日清早,他再去的时候,青黛说夫人夜里没睡好,刚喝了安神汤歇下了。
(15)
那之后,贺瑾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细微的、无处不在的违和感。他去听竹居的时候,柳清辞还是照常见他,跟他说几句话,喝药,歇下。可她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他来,她就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听外头下雪的声音,像一尊沉默的瓷人。
有一回他临走的时候,在门边回过头来看她。
她正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幽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但太轻了,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
柳清辞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什么。相爷慢走。”
他走了。
夜里他批完了折子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他让长随去查了一件事。
查顾含烟在他去听竹居的那些日子里,都做了什么。查那些“兵部加急公文”到底是谁送来的,查他为什么总是恰好会在某个时候被别的事情绊住脚。
长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相爷,那几回兵部的公文……”他斟酌着措辞,“送出城的时间有点巧,都是您往听竹居去的时辰。小的打听了,那几晚兵部值房的人说,有人拿您的名帖去催过。”
贺瑾之手里的茶盏盖“啪”地磕上了杯沿。
“谁的名帖?”
长随低下了头。
“是顾姨娘的印章。”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贺瑾之坐在书案后面,面色沉得像结了霜的湖面,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起那些他没能去听竹居的夜晚,想起青黛那句“夫人歇下了”,想起柳清辞越来越淡的神色,想起她那天在门边说的那句他没有听清的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16)
贺瑾之站起来,往外走。长随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脚步又快又重,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先去了海棠苑。
顾含烟正在屋里描眉,见他沉着脸进来,手一抖,眉笔在眉心拉出一道青黑的印子。
“相爷怎么来了?妾身还没梳妆——”
“那几回兵部的公文,是你拿我的名帖去催的?”贺瑾之站在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是你故意把我从听竹居支开的?”
顾含烟手里的眉笔掉在了妆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落在底下铺着的绒布上。
“相爷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我问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震得窗纸嗡嗡响。顾含烟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相爷,妾身只是……只是不想让姐姐太劳累。您日日去打扰她静养,对她的身子也不好……”
贺瑾之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张脸他看了好几年,曾经觉得温柔体贴,如今再看,只觉得自己像个瞎子。
“她病成那样,”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拦着我不让我去看她。你知不知道她那几日连着发烧,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含烟的哭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变成了委屈。
“妾身不知道……妾身只是担心姐姐……”
“你不知道?”贺瑾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顾含烟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你不知道她病了多久?你不知道周太医说了什么?你不知道她院子里的药换了多少次?”
他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含烟,我对你不薄。你要平妻的名分,我给你了。你要体面,我给了你体面。你怎么敢——怎么敢在她病重的时候做这种事?”
顾含烟被他看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胭脂水粉哭得一块一块的,狼狈不堪。
“相爷,妾身错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贺瑾之直起身,看了她最后一眼。
“从今日起,你禁足海棠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
他转身走了。顾含烟在后面哭喊着追了两步,被丫鬟拦住了。海棠苑的门从外面上了锁,咔嗒一声,落了。
(17)
贺瑾之从海棠苑出来,径直往听竹居去。
这回他没有敲门,直接推了门进去。青黛正在廊下煎药,见他来势汹汹,吓得站了起来。
“相爷……”
“夫人呢?”
“在、在屋里。”
贺瑾之推开正屋的门。
柳清辞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膝上摊着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微微怔了一下。
“相爷来了。”
贺瑾之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细瘦的指骨硌着他的掌心。他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
柳清辞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怎么了?”她问。
贺瑾之闷闷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传出来:“我对不住你。”
柳清辞低头看着他。他跪在她面前,肩背微微颤抖着,像一头被困住了的困兽。她看了他很久,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碰了碰他的发顶。
“相爷起来吧。”
他不动。
“地上凉。”她又说了一句。
贺瑾之这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眼底爬满了血丝。
“清辞,你告诉我。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你治好?不管花多少钱,用多贵的药,我都——”
“相爷,”柳清辞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大夫说过了,这病是陈年亏虚,养不好的。”
“那我们就慢慢养——”
“来不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贺瑾之跪在那里,看着她。她面色苍白,眉眼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从去年秋天开始,”她缓缓开口,“我就知道自己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贺瑾之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见你,不见任何人。我想着,这样你就能慢慢习惯没有我,等我走了,你也不会太难过。”
她的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开来,像冰面上蜿蜒的裂纹。
“可你偏偏……”
她没说下去。贺瑾之攥紧了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膝上,肩背剧烈地耸动着,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柳清辞低下头,看着他抖动的肩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脑上。
“瑾之,”她叫了他的字,隔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又叫了他的字,“你不要这样。”
那天之后,贺瑾之几乎长在了听竹居。
他不再去书房,所有公文都让人送到听竹居来批。他就坐在柳清辞榻边的那张椅子上,一边看折子,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她。她睡着了,他就看着她的睡颜发呆。她醒了,他就跟她说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府里的事,说他知道的每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柳清辞听着,有时候会弯一下嘴角。
元宵那日,青黛端了两碗汤圆进来,芝麻馅的,滚烫滚烫。柳清辞撑着力气坐起来,吃了一颗,说太甜了,便放下了勺子。贺瑾之把自己那碗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了。
柳清辞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从前来我家提亲那日,也吃了两碗汤圆。我娘说这女婿胃口好,好养活。”
贺瑾之端着碗的手顿住了,愣愣地抬头看她。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从前的事了,乍然听她提起,他眼眶一热,险些没绷住。
“那时候你穿那件鸦青色的袍子,”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散了什么,“袖口磨得发白了,我娘说让我给你做件新的,我说不用,我给他补补就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细碎的光在转,像水底的石子被日光晒着,温温润润的。
贺瑾之放下碗,握住了她的手。
“那件袍子我还留着。”
柳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她的力气很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是察觉了那个细微的力道。
外面放起了烟花,嘭嘭嘭地炸开在夜空中,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屋子里照得明明暗暗。
柳清辞靠着引枕,望着窗纸上那些流动的光影,嘴角含着一点笑意。
“真好看。”她说。
贺瑾之握紧了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明年我们还看。”他的声音闷闷的,“每年都看。”
柳清辞没有应声。她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搭在他的发间,像是摸一个孩子那样,轻轻地,慢慢地。
烟花持续了很久。散尽的时候,夜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柳清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呼吸绵长而平稳。
贺瑾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睡脸,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亮,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正月十七的早晨,柳清辞没有醒。
青黛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她在榻上侧躺着,面朝着窗外,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青黛叫了两声夫人,没有应。她把药放在桌上,走过去探了探鼻息,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托盘掉在地上,药碗摔碎了,黑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青黛的哭声从听竹居传出来的时候,贺瑾之正在书房里批折子。他听见那哭声,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没有跑。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听竹居。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进屋里的时候,青黛已经哭得瘫在了地上。他绕过那滩药汁,走到榻边,坐下来,看着柳清辞的脸。
她睡得很安详,面颊甚至比前几日还红润了一些,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凉的,手指顺着她下颌的弧度滑下去,碰到她衣襟里露出来的一截佛珠。
那串素白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心口。
贺瑾之把佛珠取出来,一颗一颗数过去。数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发现那颗珠子的背面刻着极细极细的两个字。
他凑近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瑾之。”
是她自己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也不知道刻了多久。那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气,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贺瑾之握着那颗珠子,闭上了眼。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铺了满院子。廊下的灯笼还在晃,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柳清辞走后的第三日,贺瑾之亲自给她换的寿衣。
他选了那件银鼠皮的大氅,那日入宫她穿的那件。他给她穿好,理了理衣领,又把那串佛珠重新绕回她腕间,珠子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冰凉凉的。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玉雕的人。
灵堂设在听竹居的正厅,贺瑾之亲自写了挽联,字迹抖得厉害,一幅字写了半个时辰。青黛守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不哭了。她只是沉默地叠着纸钱,一张一张叠成元宝的形状,丢进火盆里。
顾含烟被从海棠苑里放了出来。她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堂角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贺瑾之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出殡那日,天晴了。雪化了大半,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送葬的队伍从贺府出发,一路出城,往城外柳家的祖坟去。
贺瑾之走在棺椁后面,一身缟素,面无表情。路两边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着,说贺丞相宠妾灭妻,如今正妻没了,也不知后不后悔。
那些话风一样吹进他耳朵里,他脚步没有停顿。
到了坟前,他亲手把棺椁放下去。那些填土的活计要上来帮忙,他摆了摆手,自己一锹一锹地铲土往里填。泥块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填完了土,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青黛在旁边烧纸钱,灰黑色的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贺瑾之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许久没有动。
纸钱烧完了,火星子明灭着,渐渐暗下去。青黛轻轻叫了一声相爷,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眼底有些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潭深水结了冰,底下再没有一丝波澜。
回去的路上,他骑在马上,路过庙会那条街。
街口那个卖糖人的老大爷还在,摊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蝴蝶的、老虎的、孙悟空的。他勒住马,翻身下去,走到摊子前面。
“老大爷,蝴蝶的怎么卖?”
老人报了价,他掏了钱,拿了一个蝴蝶糖人。翅膀薄薄的,在日光底下透亮透亮的。
他攥着那根竹签,骑上马,一路回了府。
府门口挂着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贺瑾之下马,把糖人插在了听竹居门前的雪堆里。
那蝴蝶立在那里,翅膀纤薄,像是随时会飞走。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只糖蝴蝶,看了一整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风大起来,把糖人吹倒了,啪嗒一声折成了两截。贺瑾之弯腰捡起来,拢在手心里,转身回了书房。
案头的灯还亮着,他还活着,日子还要过下去。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除夕夜替他点炮仗了,再也没有人会说那件鸦青色的袍子她来补,再也没有人坐在桃花树下绣花,花瓣落了满肩也浑然不觉。
他把那截断了的糖蝴蝶收进匣子里,上了锁,放到书案最里面的格子。
然后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折子。
窗外月光朗朗,照着空无一人的听竹居。廊下的白灯笼还在晃,烛火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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