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省厅来检查工作那天,我临时顶替领导汇报,处长听完:你哪个学校的?

我手心全是汗,还没来得及张口——门口忽然有人替我说了句话。

“她没上过大学。”

所有人都愣住。处长推了推眼镜,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我,像认出了什么,音量都变了:“你……你是张桂梅老师的学生?”

第1章 临时抱佛脚

“你哪个学校的?”

会议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省厅来的王处长,手里还捏着我的汇报材料,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今天这事儿,我从头到尾都是赶鸭子上架。早上八点零三分,办公室主任老周打来电话:“小陈,赶紧来单位,出大事了!”

我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背上儿子浩浩的书包就跑。到了单位才知道,主管业务的钱科长昨晚急性肠胃炎住院,今天省厅来检查工作,他要做的那场汇报,没人顶了。

“小陈,你平时跟着钱科长做事,情况你最熟,你上。”老周把厚厚一沓材料往我怀里一塞,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不是没推辞过。我说我就是个临时工,编制都没有,这种场合让我上,不是闹笑话吗?

老周摆摆手:“来不及了,省厅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就照着材料念,能糊弄过去就行。”

能糊弄过去就行。这话现在听来,真像个笑话。

站在会议桌前,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三十多个人的会场,省厅的领导、市局的局长、还有各个科室的负责人,乌压压坐了一片。我穿着昨天从夜市买的那件白衬衫,袖口的线头还没来得及剪,藏在桌子底下,不敢让人看见。

刚开始汇报那会儿还算顺利,我照着材料一页一页往下念,声音虽有点颤,好歹没出差错。王处长一直低头翻材料,偶尔抬眼看我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问题出在汇报结束之后。

“你们这个数据,去年同比增幅是8.7%,今年前三季度增幅是6.2%,全年目标却定到了12%,”王处长把材料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那行数字,“这个目标的测算依据是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材料是钱科长写的,我只负责念,哪知道什么测算依据。脑子里一片空白,嘴上就开始胡说八道:“这个……我们综合考虑了市场环境、政策导向,还有一些……一些其他因素……”

“什么因素?”王处长追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我局促地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把材料边角都洇湿了。

然后他就问了那句话。

“你哪个学校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能说什么呢?说我没上过大学?说我就是个临时工,连正式编制都没有?

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眼眶也开始发酸。站在那儿,像个被当众拆穿的小丑。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没上过大学。”

所有人都愣住,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我也跟着看过去——是我们单位的老门卫张师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会议室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登记本。

王处长愣了愣,看了看张师傅,又回头看了看我。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手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不是姓陈?”

我点了点头。

“你叫陈什么?”

“陈小梅。”

王处长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远。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眼神从刚才的严肃变成了某种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像是激动,又像是心疼。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叫陈来弟?”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脑子“嗡”的一声响。

这个名字,我已经十五年没用过了。从那个山沟沟里逃出来之后,我自己给自己改了名,叫小梅。来弟来弟,那不是我爸妈给我取的名字,那是我爸妈给他们的儿子取的名字。我只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等儿子来的替身。

“您……您怎么知道?”

王处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门口的保安老张。老张笑了笑,朝我点了点头,那个笑容里有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不舍。

“因为,”王处长转回头看着我,“我是张桂梅老师的学生。那年我跟着张老师去你们村做家访,就是你给我带的路。你不记得了?”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第2章 山沟沟里的小草

我叫陈来弟。

这个名字的意思,村里人人都懂。我爸我妈想要个儿子,给我取名叫“来弟”,盼着我能带来个弟弟。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个名字的意思,只知道我妈每次喊我的时候,眼神总是越过我,看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们家住在贵州的一个山沟沟里,从镇上到我们村,要翻两座山,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村里的女孩子大多不上学,六七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割猪草、带弟弟妹妹、烧火做饭。等到了十五六岁,就有人上门说媒,嫁到隔壁村或者更远的山里去,接着生娃,接着干活,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不想那样活。

但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不那样活”。我只知道,每次村里的学校传来读书声,我都会停下手里割猪草的镰刀,站在山坡上听很久很久。那些我认不得的字,从破旧的窗户里飘出来,像山里的风一样,抓不住,但让人觉得凉快。

转机出现在我九岁那年。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群穿白衬衫的人。领头的是个瘦瘦的女人,戴着一副眼镜,说话的声音很大,笑起来的声音更大。她挨家挨户地走,劝那些有女孩子的人家,让孩子去上学。

“不要钱,”她坐在我家门槛上,拉着我妈的手说,“孩子上学不要钱,书本费我出,生活费我也出。你就让孩子去,行不行?”

我妈甩开她的手,抱起我刚满一岁的弟弟,没好气地说:“女娃子上什么学?家里猪谁喂?草谁割?再说了,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那个女人没生气,反而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看见缩在墙角里的我。

“你想不想上学?”

我记得我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想说想,但又不敢说。我妈在旁边瞪着我看,我一开口,肯定要挨打。

那个女人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暖。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怕吓着我:“别怕,告诉阿姨,你想不想上学?”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就是张桂梅老师。那时候她还没有办华坪女高,还在到处奔波,想把山里的女孩子一个个拉回学校。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张老师走了之后,我妈骂了我一晚上,说我不懂事,说家里本来就穷,哪有钱供我读书。

“张老师说不要钱——”我小声顶了一句嘴。

我爸一巴掌扇过来:“人家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你吃的穿的哪样不要钱?家里的活谁干?”

我倒在地上,没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哭,也许是眼泪早就流干了。第二天一早,我背着我妈缝的那个破布包,偷偷跑出了门。村里上学的孩子七点半出门,我就跟在队伍最后面,走了四十分钟山路,走到了村小。

村小的老师姓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刚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山沟沟里来。她看到我站在教室门口,愣了愣,问我叫什么名字。

“陈来弟。”

“来弟?”杨老师皱了皱眉,“这名字不好。你有没有别的名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杨老师蹲下来,翻了翻手边的课本,指着一行字念给我听:“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梅花的梅,知道吗?以后你就叫小梅好不好?陈小梅。”

我使劲点头。

“今天你妈找来没有?”

“没找。”我说,“她带着弟弟去镇上赶集了,天黑才回来。”

杨老师摸了摸我的脸,掌心是热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哭了出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被人心疼,原来是这种感觉。

第3章 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丫头

我在村小读了三年书。说是读书,其实就是偷偷摸摸地去,偷偷摸摸地回。每天出门假装去割猪草,实际上绕到学校去。中午别的孩子回家吃饭,我就躲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啃两个红薯。下午放学,再跑回家,赶在我妈回来之前把猪草割好,把饭煮上。

我妈不是没发现。打我骂我,关我在柴房里不让我出门。有一次我偷偷跑出来,她把我的课本扔进了灶膛里,一页一页地看着它们烧成了灰。我在旁边看着,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但就是没吭一声。

“你再敢去,我打断你的腿!”我妈拿烧火棍指着我的鼻子骂,“家里穷成这样,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想着读书?你怎么不替你弟弟想想?”

我弟弟叫陈小宝,那一年刚三岁,是我们家千盼万盼来的宝贝疙瘩。我妈怀了六个孩子,前五个都是女孩,除了我,都在月子里就送了人。送到哪去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每送走一个,就哭一场,然后接着怀,接着生,直到生出了我弟弟。

弟弟三岁了还不会走路,整天赖在我妈怀里,一哭就有人哄,一饿就有人喂。我三岁的时候呢?我三岁的时候已经在灶台前搭个小凳子学做饭了。

不公平。这三个字我从来不敢说出口,但它们就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口,一天比一天沉。

村小的杨老师帮我重新弄了一套课本,旧的,是她自己上学时候用过的。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杨秀芝,1996年9月。

“老师,这是你的书?”

“嗯,”杨老师笑了笑,“老师也是从山里出来的。当年有个好心的支教老师,把我从山里带出去,送我去县城读书。后来我就想,我也要做那样的人,把更多的孩子从山里带出去。”

“带出去?带到哪里去?”

“带到外面去呀,”杨老师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山,“翻过那座山,再翻一座,再翻一座,就是县城。县城里有楼房、有汽车、有大马路。再往外走,还有更大的城市,有高楼大厦,有大学。到了那里,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灰蒙蒙的天和连绵不绝的大山。山外面真的有她说的那些东西吗?我半信半疑,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烧得我浑身发热。

“老师,你带我去行吗?带我翻过那些山。”

杨老师看着我,半晌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转过去擦了擦眼睛,然后回过头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比以前更拼命地读书。别人读一遍,我读三遍。别人写五遍,我写十遍。没有电灯,我就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书。没有本子,我就在地上用树枝写。杨老师给我的每一本书,我都翻到书页起了毛边,每一篇课文我都倒背如流。

那年期末考试,我考了全镇第一名。

成绩出来的那天,杨老师跑了三个小时的山路来我家报喜。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头也没抬,说了句:“考第一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杨老师把成绩单递过去,好声好气地说:“婶子,你家小梅是个好苗子,成绩这么好,不读书太可惜了。县里有个政策,家庭困难的孩子可以申请补助,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我妈站起来,把衣服往盆里一摔,溅了我一身水,“她读了书,家里的活谁干?她弟谁带?杨老师,我敬你是老师,给你面子,但你别不识抬举。我家的事,不用外人管。”

杨老师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我那时候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叫心疼,也叫无力。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爸和我妈在屋里商量。

“要不让她再读两年?镇上的老周家丫头读了书,现在在县城给人当保姆,一个月也挣不少——”

“当保姆?”我妈的声音尖起来,“当保姆那是伺候人的活!一个女娃子,送出去做什么?在家里安安分分待到十六七,嫁出去,嫁妆还能贴补贴补家里。你让她读书,读了书心就野了,到时候跑了怎么办?”

“也是……”

我在门外听着,浑身发冷。跑了怎么办?他们的意思是,我就是这个家里的东西,不能跑,要乖乖等着被卖掉。

那一夜我躺在木板搭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一点一点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得跑。

第4章 县城来的白衬衫

决定要跑,和真的跑出去,中间隔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我省吃俭用,偷偷攒钱。帮人割猪草,一斤两分钱;帮人掰苞谷,一天三分钱。攒了大半年,攒了一块三毛钱,被我缝在棉袄的里衬里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

跑的时间选在了正月十六。那天村里有集市,我爸我妈都去了镇上,带着我弟弟,说是要给他买新衣裳。他们出门前,我妈照例交代了一大堆活——喂猪、喂鸡、劈柴、洗衣服、做饭。我一一应下,心里却像擂鼓一样咚咚跳。

他们一走,我就开始行动。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从床底下拖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杨老师送我的旧布鞋,还有那几本翻烂了的课本,和一块三毛钱。

“小梅?”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来。回头一看,是杨老师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杨老师?你怎么来了?”

杨老师走进来,看着我手里的包袱,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发抖,“我就知道你不是笼子里的鸟。”

杨老师把布袋子递给我,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两本书,一本是初中的语文课本,一本是数学课本。

“拿着,”她说,“馒头路上吃,书留着以后看。到了县城,去找东门街38号的王婶,就说是我叫你去的。她人好,能给你介绍份工,让你先落下脚。”

我接过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硬是没掉下来。

“老师,”我憋了半天,“我……我会回来的。”

“不用回来,”杨老师摇摇头,帮我理了理衣领,“出去了就别回头。老师就是从山里跑出来的,知道回头有多难。你好好读书,好好活着,就是对老师最好的报答。”

我使劲点头,脖子都点酸了。

杨老师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塞进我手里。我死活不要,她死活要给。最后她把钱按在我手心,两只手包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拿着。二十块钱不多,但在外面,没钱寸步难行。小梅,记住老师一句话——你这辈子,别让人给你取名字。你的名字是你自己的,你的人生也是你自己的。听明白了吗?”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那天中午,我跟着赶集的村民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到了镇上,然后搭上了一辆去县城的拖拉机。拖拉机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我坐在后斗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翻了个个。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快。

山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平,两边渐渐出现了房子,然后是楼房,然后是街道和路灯。到了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亮起了昏黄的灯。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摩托车,看着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人们,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县城很大,比我们镇上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一路打听到了东门街38号,敲开了王婶的门。王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说话中气十足。她看了杨老师的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又一个山里跑出来的,”她说,语气里没有嫌弃,倒像是见惯不怪,“进来吧,正好缺个洗碗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二十块钱。不嫌少吧?”

我赶紧摇头。二十块钱,比我攒了大半年还多。

就这样,我在县城的“王记家常菜”馆子里落了脚。那年我十二岁。

第5章 一碗面换来的机会

在饭馆洗碗的日子,苦是真苦。

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帮着和面、摘菜、烧水。六点半开始上客,洗碗槽里的碗堆得比人都高。我个子矮,够不着洗碗槽,就踩个小板凳,站在上面洗。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手泡在里面不一会儿就没了知觉,冻疮长了一层又一层,裂了口子就贴块胶布继续洗。

但我从来没觉得委屈。因为这里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二十块钱工资。最重要的是,王婶晚上不看电视的时候,会教我认几个字。她念过初中,在那个年代的县城里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你这孩子奇怪,”王婶有一回看着我在餐巾纸上抄字,摇了摇头,“别人这么大的娃,不是想着怎么玩,就是想着怎么偷懒。你呢?好不容易歇口气,还在这儿写字。”

“王婶,”我停下手里的笔,问她,“县里有没有不要钱的学校?就是那种,不用交学费就能去上的?”

王婶愣了愣,看了我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坐下来跟我说:“丫头,婶子跟你说实话。你这情况,上不了学。你没有户口,没有学籍,连小学都没上完,哪个学校能收你?再说了,就算有学校收你,你不上班哪来的钱吃饭?”

我心里一沉。杨老师给我的那两本初中课本,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里面的课文我都能背下来,但我连一个正式的教室都进不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白天洗碗,晚上看书,攒下来的工资一分不花,都藏在枕头底下。我不知道自己要攒钱做什么,但我总觉得,攒着攒着,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转机发生在我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傍晚,饭馆里来了个客人。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点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时不时还皱起眉头念叨几句。

我给他上完面就在旁边擦桌子,无意中瞄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英文单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英文,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让我觉得又新奇又羡慕。

“你认识英语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伙子抬起头看了看我,笑了:“认识一点。你感兴趣?”

我使劲点头。

“你上几年级了?”

“我……”我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我没上学。我在这里洗碗。”

小伙子的笑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合上笔记本,很认真地看着我:“那你怎么认识字的?”

“自学的。有个老师教了我一些,后来我自己看书。”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这是我用过的初中英语课本,送给你。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不过我在这边只待三天,三天后就要走了。”

我双手接过那本书,手指都在发抖。那本书的封皮已经有点旧了,边角也卷了起来,但对我来说,它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珍贵。

“谢……谢谢您。”我鞠了个躬,差点把额头磕到桌上。

小伙子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我:“别别别,不用这样。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梅。”

“小梅,”他点了点头,“我叫林涛,是省城的大学生,来这边做社会实践调研的。你记性怎么样?三天时间,我尽量多教你一些。”

“我记性好!”我抢着说,“我背课文,看两遍就能背下来。”

林涛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翻开课本第一课,念了一遍课文,然后让我复述。我听了一遍,磕磕绊绊地背了出来。他又念了一遍,第二次我就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你这记性……”林涛的眼睛亮了,“你这记性,不去上学太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类似的话我听过太多遍了。杨老师说过,王婶说过,现在林涛也这么说。但“可惜”这两个字,改不了我的命。

接下来的三天,林涛每天下午都来饭馆,点一碗面,然后趁我没活干的时候教我英语。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到音标,到简单的单词和句子。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收每一个知识点。晚上下了班,就缩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遍遍地抄单词。

第三天下午,林涛临走前给我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

“这是我在省城的联系方式,”他说,“你要是以后到了省城,可以来找我。还有这个——”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我写的一封推荐信。省城有所职业中学,招收社会人员,不需要学籍。虽然拿不到正规的初中文凭,但学到的知识是真的。校长是我们学校的校友,这封信也许能帮到你。”

我接过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林涛摆了摆手,背起双肩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十几年。

“陈小梅,你记住,你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别让任何人告诉你你不行。”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蒙着头哭了很久。哭完了,我把枕头底下的钱数了数——两年攒下来的工资,一共是四百八十块。我把钱重新缝进棉袄里衬,下了决心。

我要去省城。

第6章 省城,省城

去省城这件事,王婶劝了我很久。

“你疯啦?”她掐着腰站在厨房门口,嗓门大到隔壁都能听见,“你在县城好歹有吃有住,去了省城两眼一抹黑,你找谁去?那个大学生?人家就是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我没吭声,手上的活也没停。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摞得整整齐齐。

“再说了,”王婶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个人跑到省城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跟你杨老师交代?”

“王婶,”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转过身看着她,“您对我好,我知道。但我不想一辈子洗碗。我想读书。”

“读书读书,你就知道读书!”王婶一跺脚,“读书能当饭吃?”

“能。”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杨老师说过,读书能改命。”

王婶张了张嘴,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了。她叹了口气,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五百块钱,”她说,“婶子攒的私房钱,你拿着。去省城的车票三十,到了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别不舍得花钱。这钱不用你还,但你得答应婶子一件事——到了那边要是待不下去,就回来。别硬撑,别逞强。”

我跪下来给王婶磕了三个头。王婶拽我起来,眼睛红红的,嘴上还在骂:“没出息的丫头,磕什么头磕头。”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从县城开往省城的班车。车开了整整八个小时,穿过山洞,越过山岗,从冬天阴沉沉的山里一路开到了艳阳高照的平原上。到了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日头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满大街都是人,都是车,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和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我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拎着我那个破包袱,看着眼前的人来车往,心里又激动又害怕。

激动的是,我终于到了省城——杨老师嘴里那个“翻过所有山”才能到的地方。害怕的是,我不知道林涛会不会见我。他不过是三年前在饭馆里吃了三碗面的客人,凭什么还记得我?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按照林涛给的地址找到那个职业中学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人站在校门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三年不见,他换了发型,穿了正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大哥!”我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涛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过来。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陈小梅,”他说,“你真的来了。”

“嗯,”我使劲点头,“我来了。”

“个子长高了,”林涛比划了一下,“比三年前高了大概十厘米。不过瘦了。走,我先带你去吃饭。”

我说不用,我带了馒头。林涛没听我的,直接拎起我的包袱就走。他带我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面馆,点了一份大碗牛肉面,加了一份牛肉。

“吃,”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我埋头吃面,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那碗面真咸。

在林涛的帮助下,我顺利进了那所职业中学。学校招收的是社会人员,学制灵活,半年一期,交得起学费就能上。学费一学期三百块,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我攒的那些钱加上王婶给的,勉强够用一年。

但一年之后怎么办,我心里没底。不过那时候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能上一天学是一天学,能读一天书是一天书。

我没有学籍,拿不到正规文凭,但老师们上课的内容和普通中学是一样的。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一样不少。我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每一个知识点。全班六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是混日子的社会青年,上课睡觉的睡觉、玩手机的玩手机,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听得比谁都认真。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一。第二次,年级第一。第三次,全校第一。老师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坐在第一排、从不说话、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女生。班主任李老师找我谈话,问我以前在哪里上学,我说没上过学,是自己学的。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这样的学生,不该待在这儿。你应该去上高中,上大学。”

我说我没有学籍,上不了高中。

李老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疼。

在省城的日子比县城更苦。县城的时候好歹管吃管住,到了这边,每一分钱都要靠自己。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附近的餐馆洗碗,周末去批发市场帮人搬货。搬一天货给十五块钱,够我吃一个星期。

有时候实在没钱吃饭了,就买两块钱的馒头,一天啃三个,就着开水往下咽。同寝室的女孩子们笑话我,叫我“馒头妹”。我不在乎。她们笑她们的,我看我的书。

苦是真的苦,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因为我总记得杨老师那句话——你这辈子,别让人给你取名字。

我叫陈小梅,不叫陈来弟。我的人生,要我自己做主。

第7章 张桂梅老师的红色身影

十六岁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职业中学的课程我已经全部学完了,老师能教的都教了,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李老师帮我联系了一所正规的高中——一所招收社会考生的民办高中,只要通过入学考试,就能插班就读,可以正常参加高考。

“学费一年三千,住宿费另算,”李老师把招生简章递给我,语气沉重,“小梅,我知道这钱不少。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自己考虑。”

三千块。我算了算自己攒的钱,加上平时打工挣的,一共是一千二百块,还差得远。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个宣讲团。宣讲的人站在操场上,身后挂着一面巨大的红布,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让山里的女孩子走出大山”。

我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台上的那个女人。她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了,但声音大得像一口钟。她的每一句话都砸在我心口上,砸得我浑身发抖。

她说,她叫张桂梅。

她说,她在华坪办了一所免费的女子高中,专门招收读不起书的女孩子。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山里的每一个女孩子都能上学。

她说,一个女孩子读了书,就能改变三代人的命运。

我站在人群里,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旁边的人都在看我,我顾不上。我想起了九岁那年的秋天,想起了坐在我家门槛上拉着我妈手的张老师,想起了她摸着我的头问“你想不想上学”。

原来她还在做这件事。原来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宣讲结束之后,我挤过人群,想去找她。但人太多了,她被一群学生围着,我根本挤不进去。我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想喊却喊不出来。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张老师忽然转过头,隔着人群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愣了愣,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张老师!”我终于喊出了声,“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陈来弟——不对,我现在叫陈小梅!”

张老师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秒钟,忽然一拍巴掌,哈哈大笑起来。

“陈来弟!贵州那个陈来弟!我的天!”她拨开人群,大步朝我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长高了,长漂亮了!我记得你,我当然记得你!那年我去你们村,你缩在墙角里,问你什么都不敢说。后来我走了,你偷偷追了我三里地,给我塞了三个煮红薯。你还记得吗?”

我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天她离开我们村,我偷偷追了出去,兜里揣着三个煮红薯——那是我攒了一个星期的早饭,一个一个省下来的。我追了三里地,气喘吁吁地把红薯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就跑。

“红薯我吃了,”张老师笑着说,眼眶也红了,“真甜。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张老师让我跟她去了她住的小旅馆。我们坐在床上聊了很久,我把我从山里跑出来、在县城洗碗、来省城读书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跟她说了。张老师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不停地点头,偶尔骂一句“没良心的爹妈”,骂完又叹气。

“小梅,”她最后说,拉住我的手,“你现在怎么办?学上得好好的,怎么还想转学?”

我把民办高中的招生简章递给她,说了学费的事。

张老师戴上眼镜看了半天,然后把简章往床上一拍。

“上!”她说,声音大得旅馆的墙都在震,“这学你上定了!学费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你给我记住了——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是我张桂梅的学生。山里的每一个女孩子,都是我张桂梅的学生。”

那一夜我睡在张老师旁边的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有了根。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和这个老太太只见过两面,但她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就好像天塌下来,也有她顶着。

后来我才知道,张老师回华坪之后,把自己两个月的工资寄给了我。她一个月工资不到两千块,两个月的工资刚好够我交学费。她还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小梅,好好读书,考上一所好大学。等你考上了,我送你一枚校徽。

那封信我看了无数遍,看到纸张都起了毛边。

第8章 从读不起书到站在这里

进入民办高中之后,我的世界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里的同学都是要参加高考的,学习氛围和职业中学完全不一样。我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忐忑得要命——我的底子太薄了,虽然在职中学了一些,但和正规的高中生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第一次摸底考试,全班五十二个人,我考了第四十八名。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发了好久的呆。第四十八名。这个成绩别说考大学了,连专科都够呛。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张老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会儿想起杨老师送我走时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这几年吃过的苦。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了教室。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命学。别人学一个小时,我学三个小时。别人做一套题,我做三套。不懂的题目,我厚着脸皮问老师、问同学,问完了自己再琢磨,琢磨透了再找类似的题做,做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为止。

那时候我住在学校宿舍,六个人一间。每天晚上十一点熄灯之后,我就拿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舍友们嫌我烦,嫌手电筒的光影响她们睡觉,我就把被子蒙在头上,留一条缝,把手电筒塞进去,趴着看。

高二上学期,我进步到了全班第三十名。下学期,第二十名。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第十五名。第二次,第八名。

班主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带过的学生不计其数。她有一回找我谈话,说她教了三十年书,没见过进步这么快的学生。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她问。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有秘诀。就是比别人多花时间。别人学六小时,我学十二小时。别人周末休息,我不休息。别人过年回家,我不回。”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她看着我的眼神和杨老师当年一模一样,心疼,又无奈。

“你爸妈呢?”她问,“这三年,没见他们来过。”

“我没爸妈,”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有老师。我的老师就是我爸妈。”

周老师没再问了。但从那天起,她在我的作业本上批注的内容,比别人多了很多。有时候是鼓励的话,有时候是额外的习题,有时候只是一句“早点休息,别太拼了”。

这些细小的温暖,我都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

高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但我的心是热的。我攒了三年,终于等到了高考这一天。考试那几天,我每天都提前一个半小时到考场,站在门外等着开门。考场上,我把每一道题都认认真真地做,做完了检查,检查完了再检查。

最后一门考完出来,我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天边的夕阳,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六年了。从山里跑出来到现在,整整六年。我从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山里丫头,变成了一个正正经经的高中毕业生。

不管成绩怎么样,我都觉得自己赢了。

出成绩那天,我在学校门卫室的公共电话前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电话响的时候,我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周老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

“小梅,你考上了。”

我握着话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

“省师范大学,”周老师的声音也在抖,“汉语言文学专业。小梅,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

我挂掉电话,蹲在学校门卫室的地上,嚎啕大哭。门卫大叔被我吓了一跳,连忙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哭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大叔以为我是考砸了,还安慰我说没关系,明年再考。我使劲摇头,一边哭一边笑:“叔,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

大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花生米,非要塞给我庆祝。

“丫头,你行啊!”他使劲拍我的肩膀,“厉害了!”

我揣着那包花生米,一路跑着回了宿舍。路上经过了省城最繁华的那条街,街两边的橱窗里摆满了漂亮衣服和鞋子。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我只能站在橱窗外头看看,连进都不敢进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看什么都是亮的,都是美的。

我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拿出张老师给我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有一句话,我看了很久很久——考上了,我送你一枚校徽。

张老师,我考上了。我终于能戴上你的校徽了。

第9章 谁说不读大学就没出息

大学四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奢侈的四年。

说我奢侈,不是说物质上的奢侈。大学的图书馆,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几层楼高的书架,上百万册的藏书,想看什么书就借什么书。我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几分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借书处的老师看到我的样子,以为我是迷路了,问我需要帮忙吗。我说老师,我不知道该先看什么书,因为每一本我都想看。

老师笑了,说了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慢慢看,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也许是句客气话,但对我来说,却重得不得了。因为我太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了。为了能“有的是时间”看书,我付出了多少,没有人知道。

大学里,我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别人选这个专业可能是因为就业压力、调剂或者兴趣使然,但我不是。我选这个专业,是因为我想做一件事——我想当老师。我想当杨老师那样的人,当张老师那样的人,把那些像我一样被遗忘在山沟沟里的女孩子,一个一个地拉出来。

大学期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平时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周末去做家教。生活费和学费勉强能自给自足,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比起以前洗碗搬货的日子,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大二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其实我也没有“家”可以回。我报名参加了一个支教项目,去了贵州一个偏远的山村小学。那个地方比我们村还要偏,从镇上走过去要四个多小时,路上全是悬崖峭壁。我们一行八个人,背着帐篷和干粮,走了一整天,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那所破旧的小学门口,看着来上学的孩子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些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有的连书包都没有,用塑料袋拎着课本。他们的眼神和我当年一模一样——胆怯,又渴望。

我看到了我自己。

支教的一个月里,我教语文,也教数学,偶尔还客串一下体育老师。孩子们很喜欢我,因为我讲课的时候总是蹲下来跟他们说话,从来不站着。有一个老师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小时候个子矮,老师站着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老师在训我。我不想让孩子们有这种感觉。

支教结束那天,一个叫小花的女孩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她今年九岁,和我当年遇到张老师的时候一样大。她上头有三个姐姐,底下还有个弟弟。她爸说,等她再大一点,就不让她上学了,回家帮忙带弟弟。

“陈老师,”她仰着脸看着我,“你还会来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她:“会来的。老师一定会来的。”

回学校的路上,支教队的同学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我要考公务员。

他们都愣住了。一个学中文的大学生,天天念叨着当老师,突然说要考公务员,换谁都会觉得奇怪。

“为什么要考公务员?”队长问我。

“因为我想做点实事,”我说,“当老师,可以影响几十个孩子。但如果我能进体制,就能影响更多的人。你看那些政策文件,每一项好的政策,都能帮到成百上千的人。我没办法改变所有山区的教育,但我可以从体制里推动一些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

队长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大四那年,我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刷题、背申论、看时事政策。一起备考的同学都说我疯了——一个助学贷款还没还完的山里姑娘,居然想考公,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你知道现在考公有多卷吗?”一个同学跟我说,“几百个人抢一个岗位,那些一本、985的考生都考不上,你一个师范生凑什么热闹?”

我没吭声。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他不懂。他不懂一个从小被叫做“来弟”的人,对命运有多大的执念。几百个人抢一个岗位又怎么样?我这么多年,哪一步不是从几百个人里抢出来的?九岁抢读书的机会,十二岁抢活下去的机会,十六岁抢上大学的机会。抢了一辈子,不差这一次。

笔试那天,我提早两个小时到了考场。考完出来,我在考场门口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答案。行测的时间没够用,有五六道题没做完,我心里没底。

等成绩那半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半个月。比高考等成绩还煎熬,因为高考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公务员笔试,我一点底都没有。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做家教。手机上弹出通知的时候,我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打开一看——笔试成绩,岗位第一名。

我当场在学生家里哭了出来。学生家长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给我倒水。我一边哭一边说没事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面试也顺利通过了。政审、体检、公示,一路绿灯。拿到录用通知书那天,我把通知书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所有帮过我的人——杨老师、王婶、林涛、李老师、周老师,还有张桂梅老师。

张老师第一个回的。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又大又亮:“我就知道你能行!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我回了一句:“张老师,校徽呢?”

语音发出去不到三秒,张老师又回了一条,这回嗓门更大了:“急什么急!等我给你寄!”

我对着手机笑了好久。

第10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被分配到了省厅下属的一个业务处室,是事业编制,不是行政编。说是临时工,那是老周抬举我,实际上连临时工都算不上——我是通过人才派遣公司签的合同,性质是“劳务派遣”,工资比正式工少一大截,福利待遇更没法比。

不过我不在乎。能进省厅工作,哪怕只是个编外人员,对我一个山里跑出来的女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处里的人对我还不错,尤其是钱科长,把我当徒弟带。他说我脑子清楚、做事靠谱、写材料有一手,比那些正式编制的大学生强多了。我知道他是真心夸我,也知道他没办法给我解决编制——体制内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所以我拼命干活。别人不写的材料我写,别人不加的班我加,别人推三阻四的事情我抢着干。有人说我傻,说我一个编外人员那么拼命干什么,干得再好也没用。

“你不懂,”我跟他们说,“我是在攒本事。”

是的,我是在攒本事。这些年在体制边缘摸爬滚打,我太知道一个道理了——编制可以卡住你的身份,但卡不住你的能力。本事学到手了,谁也抢不走。

这一年多来,我经手了大大小小上百份材料,对本处室的业务比我自己的手掌心还清楚。钱科长经常开玩笑说,哪天他要是倒下了,我顶上就行。

谁知道他真倒下了。

急性肠胃炎,连夜送进医院,省厅的检查组第二天就到。老周急得团团转,最后把我推了上去。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王处长站在我面前,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我说:“你……你是张桂梅老师的学生?”

我愣在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王处长认识张老师?张老师的学生?等等,他刚才说“那年我跟着张老师去你们村做家访”——他是当年跟着张老师去我们村的大学生?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天张老师来我们村,身边确实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白衬衫,拿着本子挨家挨户地做记录。我那时候缩在墙角里,只知道盯着张老师看,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人。

“您是……”我使劲想了想,但实在没印象,“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你当然记不起来,”王处长哈哈大笑,“你当时眼里只有张老师,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后来你追了三里地给张老师塞红薯,我在后头追你们俩,差点摔沟里去。你不记得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被笑话,而是因为那句“追了三里地给张老师塞红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王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过身去,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说:“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陈小梅同志,是张桂梅老师当年从贵州山区拉出来的学生。九岁才上小学,十二岁就一个人跑到县城打工,半工半读上完了初中、高中,后来考上省师范大学,又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考进我们系统。这样的人才,你们要好好珍惜。”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到热烈,响了好一阵子。

我站在那里,脸烧得通红,眼眶烧得发酸,手里捏着的材料差点被我揉烂了。这种场面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被人当众介绍、肯定、赞扬,像做梦一样。

王处长转过身来,重新看着我,目光柔和了很多,但语气又变回了检查工作时的严肃:“小陈同志,你刚才的汇报我听了,情况介绍很全面,但问题分析还不够深入。测算依据这块你下去再梳理一下,整理好了报给我。”

“是!”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还有,”王处长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刚才有人告诉我你没上过大学——这个说法不对。以后不管是谁问,你就说你是省师范大学毕业的,堂堂正正的大学生。听明白没有?”

“明白。”我说,声音有点发抖。

王处长走后,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老周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他眼睛红了。我们处里的几个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事情,语气里全是惊叹和兴奋。

“小梅你也太厉害了吧?张桂梅的学生?”

“天哪我还以为你跟我们一样,普通二本毕业的……”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忽然很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里那个红着眼眶的自己,轻轻地说了句话。

“陈小梅,你做到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我,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下班的时候,我经过单位门口的保安室。老张正在里面整理出入登记表,看到我,笑着招了招手。

“张师傅,”我走过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您……您怎么认识王处长的?”

老张放下登记表,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特别慈祥。

“我跟老王是老战友了,”他说,“当年一起跟着张老师跑山区支教,后来他考了公务员,我就来这儿当保安。你来的第一天,我登记你的名字,看到‘陈小梅’三个字,就觉得耳熟,但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后来有一次,老王回来说他们去贵州做家访的事,提到你追了三里地给张老师塞红薯的事,我才确认是你。”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原来这一年多,张师傅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看我加班到深夜,看我抱着材料跑来跑去,看我在食堂吃最便宜的饭菜,看我在工作群里被@得团团转。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张师傅摇了摇头:“告诉你做什么?你是凭自己本事走到今天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看大门的。”

“张师傅——”

“行了行了,”老张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是老王让我给你的。他说是你的东西,寄到了他那里。”

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校徽。红色的底,金色的字,上面写着——云南省丽江市华坪女子高级中学。

校徽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张老师歪歪扭扭的字迹:小梅,这是答应你的校徽。戴上它,让所有人看看,山里的女孩子也能顶半边天。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下子涌了出来。

老张慌了,赶紧站起来给我找纸巾:“别哭别哭,你这丫头怎么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

“我没哭,”我擦了擦眼泪,把那枚校徽紧紧攥在手心,“我是高兴的。”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远处楼宇间透出来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了杨老师当年给我描绘的那个世界——县城里有楼房、有汽车、有大马路;再往外走,还有更大的城市,有高楼大厦,有大学。

杨老师你看,我全都见到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五六声,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和一点不耐烦。

“谁呀?大晚上的——”

“妈,”我说,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才传来我妈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也比我记忆中苍老了不少:“是你啊……你……你还好吗?”

“好着呢,”我说,“我在省城工作,今天还见到省厅的领导了。”

“哦,好,好。”我妈的声音有点干,“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家里……家里也挺好的。你弟上初中了,成绩还行。你爸去年腰不太好,现在干不了重活了……”

“妈,”我打断她,“过年我回去一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我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了。

“行,”她说,“回来吧。屋里还有你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一直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好久的天。省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记得山里的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那枚校徽被我别在了胸口,硌得慌。但那种硌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

真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老老”原创创作,基于现实题材进行艺术加工,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价值观,鼓励每一个在困境中坚持的人——你的来路也许崎岖,但你的前路一定光明。

老老在这里给每一位读到结尾的你道一声谢谢。如果你曾被这个故事打动,或者你也曾在人生的某个阶段觉得自己跑不动了,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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