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麦黄》
第一章 分数
六月二十四号,皖北的太阳跟下了火似的,柏油路晒得软塌塌,踩上去能粘掉鞋底。蝉在村口那排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焦躁。
李家大院里,气氛比天还闷。
李守田蹲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看不出喜怒。屋里头,他老婆张桂兰正拿着一块湿抹布,一遍遍擦着那张红漆八仙桌。桌子亮得能照出人影,可她还是擦,好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擦出来。
电话在八仙桌上,像个睡着的炸药包。
他们在等一个电话,等一个叫李俊辉的男孩从电话里报出一个数字。那是高考分数。
李守田狠狠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咳……这都中午了,咋还没信儿?是不是……没考好?”他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干农活的疲惫。
“呸呸呸!童言无忌!”张桂兰立刻打断他,手里的抹布甩得更起劲了,“俺们俊辉啥时候让我们操过心?那回回考试不都是班里前三?我看啊,准是高分,系统卡了呢!”
正说着,电话铃像憋不住了似的,骤然炸响。
两口子同时一哆嗦。张桂兰手忙脚乱地去抓电话,差点把旁边一个盛满凉白开的搪瓷缸子碰倒。李守田猛地站起来,烟袋锅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喂!招办吗?俺是李俊辉家!”张桂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是自动语音,报出一串数字:“李俊辉,总分,六百六十六。”
嘟……嘟……嘟……
忙音。
可张桂兰还举着电话,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傻了。半晌,她才慢慢把电话放下,转过头,看着李守田,嘴唇哆嗦着,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他爹……六百六十六啊……咱俊辉,考了六百六十六啊!”
李守田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六百六十六,多吉利的数字,三个六,顺到底。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呜咽的声响。
“好……好……好哇!”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李家庄。不到半小时,院子里挤满了人。村支书、邻居、远房亲戚,一个个脸上堆着笑,嘴里吐着莲花。
“守田叔,恭喜恭喜啊!六百六十六,这分数,清华北大都有戏啊!”
“可不是嘛!咱李家祖坟冒青烟咯!”
“俊辉这孩子,从小就稳重,一看就是状元郎的料!”
夸赞声、道贺声、鞭炮声混成一片。张桂兰被几个婶子围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抹泪一边散糖。李守田则挺直了腰板,挨个给人递烟,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是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
人群里,唯独缺了一个人。
李守业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个空酒瓶,看着哥哥一家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他是李守田的弟弟,俊辉的二叔。他比哥哥瘦小些,脸色有些发黄,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的儿子李俊杰,比俊辉小一岁,今年高二。那孩子,没考上高中,去县城读了个职高,学修车。
“守业,发啥呆呢?你侄子考了六百六十六,你这当叔叔的,不得表示表示?”旁边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李守业回过神,挤出一个笑,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塞到张桂兰手里。“嫂子,给俊辉买点好吃的。俺们杰子没这出息,以后还得靠哥和辉儿照应呢。”
张桂兰接过钱,客气地推辞了两下也就收了,嘴上说道:“一家人,说啥照应不照应,杰儿那手艺学好了也是条出路。”话虽这么说,那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是泄露了几分得色。
李守业点点头,退到人后,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嫉妒,或者说,不全是嫉妒。他只是想到了自己那个整天吊儿郎当的儿子,想到自己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心底泛起一阵阵发虚的疼。
热闹一直持续到下午。直到最后一批客人散去,李家大院才重新安静下来。张桂兰收拾着满地的糖纸和烟蒂,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李守田坐在太师椅上,已经开始盘算要给俊辉买什么礼物,是买台电脑,还是直接给钱。
“得等俊辉回来再定。”李守田咂咂嘴,“这孩子,去同学家聚会,怎么到现在还没影儿?电话也不接。”
张桂兰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五点。“是啊,这孩子,玩疯了。不过今天高兴,随他去吧。”
谁也没把这当回事。高分带来的喜悦,像一层厚厚的棉花,把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隔绝在外。
他们不知道,就在十几里外的一个同学家里,那个叫李俊辉的男孩,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一场战役。
第二章 甜水
李俊辉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他从中午开始就浑身不对劲。先是口渴,一种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渴。他连喝了三大杯冰镇可乐,肚子撑得发胀,可嘴里还是干的,舌头像砂纸一样粗糙。
然后是尿多。一趟又一趟地往厕所跑,尿液的颜色浅得像水一样。
同学们在庆祝,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学霸”“六六顺”。他勉强笑着,应付着,可额头上的冷汗却止不住地往外冒。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笑脸变成一个又一个晃动的色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上来。
“俊辉,你咋了?脸咋这么白?”一个同学发现了他的异样。
“没……没事,可能……太热了……”李俊辉想摆摆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靠着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挣扎。他想起半年前,自己就开始容易口渴,人也莫名其妙地瘦了十来斤。他妈张桂兰还夸他“抽条”了,长成了大姑娘似的细高个。他也去过镇卫生院,医生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问了情况,说是“学习压力大,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开了点谷维素和维生素B族。
吃了药,症状似乎轻了点,他也就没当回事。高考前几个月,更是拼了命地学,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靠浓茶和咖啡提神,饿了就啃面包、喝甜饮料。他觉得这都是正常的,哪个高三生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正常。
一种强烈的、带着烂苹果味的呼吸从他嘴里呼出。那是身体在脂肪分解供能时产生的大量酮体,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报。
“快……快送医院……”这是他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他被同学七手八脚抬上车,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急诊医生一看那呼吸,一测血糖,数值高得仪器都测不出来。
“一型糖尿酮症酸中毒!重度脱水!立刻抢救!”
医生的吼声,宣告了这个家庭的命运被彻底改写。
李家接到电话的时候,天边正烧着晚霞。李守田刚把一碗凉面端上桌,张桂兰还在念叨着俊辉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电话是县医院打来的。语气温和,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李家刚刚筑起的幸福泡沫。
“请问是李俊辉家属吗?患者目前处于昏迷状态,初步诊断为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病情危重,请立刻赶到医院……”
电话从李守田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电池盖崩出去老远。
张桂兰没听清,还问:“谁啊?俊辉吗?让他回来吃饭……”
李守田没说话,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张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瞬间灰败如土。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俊辉……在医院……快不行了……”
张桂兰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条和汤水溅了一地。她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哭。
“我的儿啊——!”
李家大院,从云端跌落尘埃。喜庆的红色,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惨白。
等李守田和张桂兰赶到县医院ICU门口时,人已经完全懵了。医生的话像天书一样钻进他们的耳朵:“……一型糖尿病……胰岛素绝对缺乏……酮症酸中毒……多脏器衰竭风险……”
“啥……啥一型?”李守田抓着医生的袖子,像个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俺们娃就是高考累了,睡一觉不就好了吗?咋还得上这‘富贵病’了?俺们家穷,吃不起大鱼大肉啊!”
医生叹了口气,耐心解释:“大爷,一型糖尿病和吃得好坏没关系,是自身免疫系统的问题,大多发生在青少年时期。之前肯定有症状,比如多饮、多尿、消瘦,你们没注意吗?”
多饮、多尿、消瘦……
张桂兰猛地想起,俊辉这半年确实瘦了,也确实爱喝水。可她以为是长个子,以为是学习累。她还总骂他水喝多了老跑厕所,耽误学习。
悔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都怪我……都怪我啊……我要是早带他到大医院看看……我要是不骂他老上厕所……”她瘫坐在地上,拍着地嚎啕大哭。
李守业和儿子李俊杰也赶来了。看着大哥大嫂失魂落魄的样子,李守业心里一阵发紧。他走到李守田身边,默默递过去一根烟,又拍了拍哥哥颤抖的肩膀。
“哥,别急,俊辉命硬,会挺过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看着ICU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苍白消瘦的少年,心里也直发毛。这还是那个每次见到他都恭敬地喊“二叔”、捧回奖状时眉眼飞扬的俊辉吗?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模样?
经过一夜的抢救,李俊辉的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医生的话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血糖波动极大,酮症风险仍在。而且,他这种情况,以后需要终身注射胰岛素,饮食运动都要极其严格地控制。这次之所以爆发,很可能与高考期间极度疲劳、精神压力过大、饮食不规律有关。”
终身注射胰岛素。
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李家人的心上。
张桂兰趴在ICU的玻璃窗上,看着里面一动不动的儿子,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抽泣。李守田蹲在墙角,一夜之间,背更驼了,头发白了大半。
六百六十六分的喜悦,被一张糖尿病诊断书撕得粉碎。这顺溜的分数,如今看来,竟像个讽刺的玩笑。
第三章 根源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大院成了村里人的另一个谈资。人们不再羡慕,更多的是同情和窃窃私语。
“造孽啊,那么好的孩子……”
“听说那病是治不好的,得天天打针?”
“守田家这下算是垮了半边天。”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李守田夫妇心上。但他们没精力去理会,全部心思都在医院里。
李俊辉醒了,但极其虚弱。二十岁的年纪,体重却不到一百斤,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他看着守在床边的父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流了下来。
他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坚持去大医院检查;他害怕,害怕这突如其来的疾病会毁了自己光明的前途;他愧疚,愧疚让父母一夜白头。
“妈……对不起……”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张桂兰一听这话,眼泪又止不住了。她握住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儿啊,别说对不起,是妈对不起你。妈糊涂,妈该死……”
李守田站在一旁,默默地削苹果。刀刃划破了手指,他浑然不觉,直到血珠滴在洁白的果肉上,才猛地一颤。他用卫生纸胡乱擦了擦,把苹果切成极小的块,递到儿子嘴边。
“辉儿,吃。吃了才有劲儿。咱不怕,不就是打个针吗?爹给你打一辈子。”他的声音沉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时候,李守业带着李俊杰来了。李守业拎着一筐鸡蛋和一袋奶粉,放在床头柜上。李俊杰则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哥,嫂子,辉儿醒了?”李守业轻声问。
张桂兰点点头,又是一阵抹泪。
李守业走到床边,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侄子,如今虚弱得像张纸,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坐下,叹了口气,说:“辉儿,二叔没文化,不懂啥大道理。但你得想开点。人这辈子,谁还没个灾啊病的?你看你二叔,我这肝也不好,常年吃药。杰子他呢,学习不行,可手脚还算勤快。路啊,都是人走出来的。你看人家那个谁,不也是糖尿病,不照样当大学教授?”
他嘴笨,安慰人的话也说不利索,但那份朴实的关怀,李俊辉感受到了。他看着二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堂弟那双沾着机油的手,点了点头,眼泪又淌了下来。
李守业又转向李守田和张桂兰,语气严肃了些:“哥,嫂子,医生说的话,你们得往心里去。这病,三分治,七分养。以后辉儿的吃喝拉撒,都得按规矩来。不能再由着他性子,也不能你们自己吓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但得算计着来。还有,这药,一天都不能断。”
李守田闷声应道:“知道。以后他妈专门伺候他,我出去打工挣钱,给他买最好的药。”
“光有钱不行,”李守业摇头,“得有耐心,得懂知识。嫂子,你得学着看那血糖仪,学着算食物里的糖分。不能光心疼,该管得住嘴就得管住。”他又看向李俊辉,“辉儿,你也得争气,自己上点心。这身体是你自己的,爹娘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这番话,说得李守田夫妇频频点头。之前他们觉得这就是个要命的病,现在听二弟一说,才明白这更是一场漫长的、需要全家一起面对的生活考验。
这天晚上,张桂兰第一次认真研究起医生发的那本《糖尿病健康教育手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全,但她一个一个地问护士,用拼音标在旁边。什么是碳水化合物,什么是升糖指数,一天吃多少主食,运动多久,胰岛素怎么保存……这些陌生的词汇,成了她新的功课。
李守田则开始联系省城的医院,他想让儿子去更好的医院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他放下了庄稼人的羞涩,挨个给那些据说在城里“有关系”的老乡打电话,赔着笑脸,说着好话。
而李俊辉,在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折磨中,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那个六百六十六分的光环,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第一次意识到,健康,这个他曾经拥有却不曾珍惜的东西,才是拥有一切的前提。
第四章 落差
半个月后,李俊辉病情稳定,出院回家。但生活,已经彻底变了样。
以前,李家餐桌上顿顿有白面馒头,菜里油水足。现在,张桂兰专门给儿子准备了一份饭菜:杂粮饭,水煮青菜,几片酱牛肉。油和盐放得极少,味道寡淡。而李守田和张桂兰自己,还是老样子,只是在吃饭时,看着儿子那清汤寡水的碗,胃口也差了许多。
李俊辉需要每天早晚注射胰岛素。第一次打针,张桂兰手抖得厉害,针头戳偏了,扎在自己的手上,鲜血直流,她却先问儿子疼不疼。后来,她练了无数次,在冬瓜上,在枕头上,终于能稳稳地把针头扎进儿子的皮下。每扎一针,她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最大的冲击,来自志愿。
李俊辉的分数,足以报考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学府。但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支撑他完成高强度的大学学业吗?他选的专业,未来从事的职业,会不会因为这种疾病而受限?
李守田和张桂兰看着那本厚厚的招生简章,像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他们原本指望儿子跳出农门,光宗耀祖,现在只求儿子能平平安安,有个学上,将来能自食其力。
“辉儿,要不……咱报个本省的学校?离家近,妈能照顾你。”张桂兰试探着问,眼里满是小心翼翼。
李俊辉沉默着。他何尝不想去北京,去上海,去更广阔的世界?但身体的虚弱和频繁的血糖监测,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行,报省师范吧,以后……当个老师,安稳。”
这个决定,像一块石头压在全家人心头。曾经的骄傲,如今变成了退而求其次的无奈。
相比之下,李守业家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变化。李俊杰看到堂哥的遭遇,第一次被“疾病”和“死亡”这两个词震慑住了。他不再整天想着逃课去网吧,而是老老实实回职高上课。放学回来,还会主动帮父亲干活。
有一天,李俊杰偷偷把他攒了很久的、准备买游戏装备的两百块钱,塞给了张桂兰。
“大娘,这是我攒的钱,你给辉哥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小伙子脸涨得通红,眼神却很真诚。
张桂兰愣住了,随即一把搂住侄子,嚎啕大哭。这两百块钱,比之前那些人送的贺礼,更让她感到温暖。
李守业看在眼里,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欣慰。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儿子这是长大了。比起那个令人艳羡的六百六十六分,这种懂得体谅、懂得珍惜的成长,或许更为珍贵。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李俊辉的身体依然很弱,稍微累一点,或者吃不对,血糖就忽高忽低。高了,他昏昏欲睡,口渴难耐;低了,他心慌手抖,冷汗淋漓。张桂兰的神经时刻绷紧着,半夜都要爬起来摸摸儿子的额头,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长期的焦虑和睡眠不足,让她的脾气变得暴躁,一点小事就能点燃。
有一次,李俊辉因为嘴馋,偷吃了一小块西瓜。张桂兰发现后,当场就把西瓜夺过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指着儿子哭骂:“你是不是嫌命长了?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医院的吗?你想死是不是?你要死了,让你爹妈也别活了!”
李俊辉没吭声,脸色惨白,眼圈红了。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太久没尝到甜味,那一口西瓜的清凉,让他一时没忍住。母亲的哭闹,让他充满了负罪感,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李守田从地里回来,看到这场景,重重叹了口气。他没骂儿子,也没责怪老婆,只是默默地把垃圾桶里的西瓜捡起来,包好,扔到远处的垃圾堆里。回来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心里一片茫然。
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第五章 裂痕
矛盾,在一次亲戚的来访中彻底爆发。
那是李守田的姐姐,嫁到了邻镇,家里条件不错。听说侄子考了好分数,又生了场大病,特意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望。
一进门,看到李俊辉瘦弱的模样,姑姑就抹开了眼泪。“哎哟,俺们辉儿,咋瘦成这样了?这可怎么得了!”她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蜂蜜,“桂兰啊,这是野生蜂蜜,最滋补了,让辉儿每天冲水喝,补补元气。”
张桂兰一听“蜂蜜”,脸就绿了。她赶紧拦住姑姑,解释:“姐,辉儿这病,不能吃甜的,蜂蜜更不行,血糖会升高的。”
姑姑愣了一下,随即不高兴了:“啥病还忌讳这个?蜂蜜是天然的好东西,我上次去省城体检,医生说女人多喝蜂蜜水养颜。辉儿就是学习累虚了,补补就好。你们啊,就是太小心了,把孩子都饿坏了!”
说着,她就要去拿碗冲蜂蜜。
张桂兰急了,一把抢过蜂蜜盒子,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能吃!真的不能吃!医生千叮万嘱,一口糖都不能碰!姐,你这不是补他,是害他!”
姑姑被吼得一怔,脸色顿时挂不住了。“嘿,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倒成了害他了?不就是个糖尿病吗?至于这么金贵?我听说那病都是富贵人才得的,你们还……”
“你!”张桂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守田赶紧过来打圆场,把姑姑拉到一边,赔着笑脸解释半天。姑姑虽然勉强压下火气,但气氛已经僵了。她坐了一会儿,就找借口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哼,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是管不了,你们自己折腾吧。”
姑姑一走,张桂兰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容易吗我?为了他这口吃的,我天天盯着,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累死累活,还要受这份气!他倒是好,偷吃西瓜,让人家说我金贵……”
李俊辉关在自己屋里,听着外面的哭骂声,心如死灰。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全家,让父母在人前抬不起头,让这个家充满了争吵和压抑。
李守田烦躁地在院里踱步。他理解老婆的压力,也心疼儿子的委屈,更反感亲戚那种不知情却指手画脚的傲慢。但这些情绪无处发泄,只能化作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晚饭时分,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冰。桌上依然是那几样清淡的菜。李俊辉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吃这么点?再吃点。”张桂兰立刻紧张起来。
“饱了。”李俊辉声音很低,起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张桂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她夹起一块土豆,放到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夜里,李守田听见隔壁老婆压抑的哭声,也听见儿子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第一次觉得,这日子,比种那旱涝不保收的田地还要难熬。
第二天一早,李守田起了个大早,扛起锄头去了地里。他需要干活,需要出汗,需要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煎熬。
张桂兰红肿着眼睛起来做饭,看到灶台上放着李守业昨晚悄悄送来的几条黄瓜和一盒胰岛素针头。李守业啥也没说,但张桂兰知道,二弟是怕他们针头不够用,特意买的。
她拿着那盒针头,心里一阵发热,却又一阵发酸。亲兄弟,明算账,可到了这种时候,才能看出谁是真的关心你。
她做好饭,轻轻敲了敲李俊辉的房门。“辉儿,起来吃饭了。妈今天给你拌了个黄瓜,你二叔送来的,新鲜着呢。”
门里静默片刻,传来李俊辉沙哑的声音:“嗯,知道了,妈。”
那一刻,张桂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眼泪,不再是纯粹的委屈和愤怒,而是夹杂着无奈、心疼,和一丝重新拾起的、坚韧的勇气。
日子还得过下去。不管多难,路还得一步步走。
第六章 转机
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一个雨后的下午寄到了李家。
薄薄的一张纸,却沉甸甸的。李俊辉看着上面“录取通知书”五个烫金大字,心情复杂。有如愿以偿的慰藉,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忐忑。
李守田把通知书供在八仙桌上,点上三炷香。他没哭,也没笑,只是对着通知书拜了拜,喃喃自语:“祖宗保佑,辉儿有出息了……”
张桂兰把通知书拿在手里,摩挲了又摩挲,像是摸着一件稀世珍宝。她开始盘算儿子上学的开销: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那笔不小的药费。胰岛素不能停,血糖试纸是消耗品,针头也得定期换。这些,像一座座小山,压在她的心头。
李守田决定去城里打工。五十多岁的人,干不了重体力活,就跟着同村的工友去建筑工地看大门,一个月能挣个一千五。钱不多,但能省下儿子的药费。
临走前,他把家里的大小事务,特别是照顾李俊辉的细节,反复交代给张桂兰,又特意去找了李守业。
“二弟,”李守田拍着李守业的肩膀,眼圈发红,“哥这就要走了。家里,辉儿,还有你嫂子,就托付给你了。我有空就回来看看,要是他们有啥事,你多担待,多帮衬。”
李守业用力点头:“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嫂子和辉儿,我肯定会照应着。有事你就打电话,我骑摩托去城里找你。”
兄弟俩在村口抽完了一包烟。烟熄了,李守田背起那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孤单,却透着一股倔强。
李守田走后,家里的天,仿佛塌了一半。张桂兰变得更加神经质,但也更加坚韧。她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为儿子搭配饮食,记录血糖,按时注射胰岛素。她甚至学会了根据儿子的活动量,微调胰岛素的剂量。
李俊辉也开始努力适应新的生活。他随身带着血糖仪和糖块,一旦感觉不对,就立刻测血糖,低血糖时就含一块糖。他不再抱怨饭菜的清淡,而是学着感恩母亲的付出。他开始明白,活着本身,就是一场需要全力以赴的战争。
开学的时间临近了。张桂兰为儿子准备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被褥,一个装“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胰岛素笔、针头、酒精棉片、血糖仪、试纸,还有一小袋糖。
送行的那天,李守业骑着摩托把叔侄俩送到县城车站。李俊杰也来了,他把自己省下来的五百块钱,硬塞给了李俊辉。“哥,拿着。在学校别苦了自己,饿了就买点吃的。这钱,你留着应急。”
李俊辉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觉得“没出息”的堂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钱,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长途汽车启动的那一刻,张桂兰追着车子跑了好几步,嘴里喊着:“辉儿,记住了,药不能停!不舒服就给家来电话!”
李俊辉看着车窗外母亲那斑白的鬓角和不断挥动的手臂,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他拼命点头,直到车子转弯,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学生活开始了。新环境,新同学,新挑战。李俊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他参加社团,去图书馆,和同学聊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要时刻警惕自己的饮食,要记得注射胰岛素,要在别人酣睡时可能醒来测血糖。
起初,他觉得很累,很孤独。但慢慢地,他发现,同学们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异样的眼光。相反,室友们会记得他不能吃甜食,聚餐时会帮他点不加糖的菜;班委知道他的情况,在组织活动时,会考虑他的体力。
有一次,他在体育课上跑步时突发低血糖,晕倒在跑道上。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把他送到校医室,有的喂他糖水,有的跑去通知老师。当他醒来时,看到的是一圈关切的脸。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疾病或许让他失去了某些东西,但并没有剥夺他获得友谊和关爱的能力。他不需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他可以,也应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生活,去奋斗,只不过,他需要比别人更细心,更自律。
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查阅大量关于糖尿病防治的资料。他不仅关注医学知识,还关注患者的心理调适。他甚至萌生了一个想法:将来要做一名教师,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学生们,健康的重要性,以及在逆境中如何自强不息。
第一个学期结束,李俊辉的成绩名列前茅。他拿着成绩单回家过年时,张桂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虽然依旧会为儿子的一口饮食唠叨,但眼神里多了份踏实。
李守田也从城里回来了,人黑了,瘦了,但精神不错。看到儿子的成绩单,他没多说啥,只是默默地把卖血汗钱换来的一沓钞票,塞进了儿子手里。
年夜饭的桌上,依然有李俊辉那一份特殊的清淡饮食。但这一次,全家人在一起吃着不同味道的饭菜,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和谐。李守业带着李俊杰来了,李俊杰已经在汽修厂实习,能自己挣点钱了,说话底气都足了些。两个表兄弟,一个在知识的海洋里搏击,一个在手艺的世界里打磨,虽然路径不同,却都在努力地生活着。
窗外,鞭炮声炸响,新的一年又来了。李俊辉看着满桌的亲人,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希望家人安康,希望自己能控制好病情,希望将来能回报父母,帮助更多像他一样的人。
第七章 余生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李俊辉以优异的成绩从省师范大学毕业,并凭借出色的表现,成功签约市里一所重点中学,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
报到那天,他穿着合体的衬衫西裤,身形虽然依旧清瘦,但挺拔有力,眼神明亮而沉稳。他随身携带的那个“药箱”,已经从最初的笨重,变成了如今小巧便携的胰岛素泵和动态血糖仪。科技的发展,让他的控糖之路轻松了不少。
张桂兰不再需要每天盯着儿子打针吃饭,但她多年的习惯改不掉,还是会时不时地问一句:“今天血糖咋样?”得到儿子“挺稳”的答复后,她才会安心。她依旧会在集市上精挑细选那些低升糖指数的食材,变着花样给儿子做吃的。那本早已翻烂了的《糖尿病健康教育手册》,她还留着,偶尔拿出来擦拭一下,像是在抚摸一段峥嵘的岁月。
李守田年纪大了,干不动工地的活,回了老家。但他没闲着,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严格按照无公害的标准,种着黄瓜、西红柿、绿叶菜,专供儿子周末回来吃。他说,自己种的菜,不打农药,不用化肥,吃了放心。
李守业家的李俊杰,已经成了汽修厂的技术骨干,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虽然日子依旧不富裕,但一家人和和美美。李俊辉工作后,时常给堂弟家买些孩子的衣服玩具,两家走动得更勤了。
这年夏天,李俊辉带女朋友回家。女孩是同事介绍的,温柔贤惠,知道李俊辉的情况,却毫不在意。“病可以治,人得好。”她的一句话,让李守田夫妇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婚宴摆在县里最好的饭店。席间,李守田喝多了,拉着亲家的手,老泪纵横。他没说儿子考了高分,没说他当了老师,只反复说着一句话:“我家辉儿,命苦,有病……谢谢你们不嫌弃……”
张桂兰则忙着给儿子夹菜,都是她提前和厨师打好招呼做的低油低盐的菜品。看着儿子在婚礼上挺直的腰杆和幸福的笑容,她觉得,这辈子受的所有的苦,都值了。
闹洞房之后,宾客散去。李俊辉独自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他摸了摸腰间佩戴的胰岛素泵,感受着它规律运行的轻微震动,就像感受着自己生命的脉搏。
他想起了那个炎热的六月,想起了那个六百六十六分带来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噩梦。他想起父母的眼泪和白发,想起二叔的朴实劝慰,想起堂弟笨拙的关怀,想起同学及时的救助,想起妻子理解的微笑。
疾病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让他失去了肆意挥霍健康的资本,但也让他收获了更宝贵的东西:亲情的厚重,爱情的包容,友情的温暖,以及一颗懂得敬畏生命、珍惜当下的心。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对生活细节麻木不仁的少年。他成了一名教师,一名与疾病共存的斗士,一个懂得生活真谛的男人。
月光下,李俊辉的身影被拉长,显得成熟而稳重。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控糖是一场终身的战斗。但此刻,他心中充满力量。因为他明白,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如何面对你所拥有的,以及如何对待你所失去的。
那三个“六”,不再是命运的讽刺,而是他新生的序章——六六大顺,顺的不是坦途,而是心境。
他抬头,对着星空,露出了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微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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