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夏,太阳爬到天正中时,张圩村南边的玉米地闷得像口蒸锅。
村民王斯业弯着腰锄草,脊梁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进干裂的土里,瞬间就没影了。
王斯业其实还有一重身份,那就是新河乡指导员。
去年涟水那仗,一颗子弹打进他右腿,养了仨月还是落了点残疾,走路快起来就疼。王斯业随后转到地方工作,可他依旧闲不住,新河乡指导员要管的事多,治安、生产、支前,哪样都得张罗。
今儿是瞅空替烈属张婶锄这片地,人家儿子去年牺牲了,活着的人总得搭把手。
锄头才举起来,地北头忽然传来玉米叶子哗啦啦的响动。那声响来得急,不像风吹的,倒像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地往这儿来。
王斯业立马蹲下身,攥紧锄把子,眼珠不错地瞅着北边。
不多时,只见一个人影拨开叶子窜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让玉米叶子划了好几道血印子,汗混着泥糊了满脸。
王斯业刚要喝问,那人脚下一趔趄差点栽倒,抬头看清了他,嗓子里憋出一句:“老……老班长!”
王斯业心头一紧,撂下锄头三步并两步蹿过去,一把扶住。这才认出来,是他带过的新兵汪其之,侍岭乡大圩村的,去年入伍分到他班里。那时候汪其之才十九,胆子小,打枪闭眼,王斯业手把手教过他。
“咋回事?”王斯业把人拽到玉米棵子深处,压低嗓子问。
汪其之喘得说不出整句,断断续续讲明白了:家里捎信说他娘病重,他跟部队请了五天假往回赶,刚进村水没喝一口,就让“还乡团”的暗探盯上了。那帮人是去年秋天土改时跑掉的恶霸地主的手下,领头的周三麻子恨汪家分了他们的地,见了汪其之跟饿狼见了肉似的,吆喝了十几个人就追。
“他们都有枪,”汪其之脸煞白,“老班长,对不住,给你招祸了……”
北边的玉米叶子再次响起,这回是乱糟糟一片,有人骂骂咧咧地喊:“往南跑了!看见往南了!追!”
王斯业耳朵一竖,往地头瞅了一眼,从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看过去,只见十几条人影从北边田埂上压过来,黑点子越来越近。
王斯业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汪其之要让这些人给逮住,肯定活不了。自己虽说也当过兵,但穿着老百姓的对襟褂子,腰里别着烟袋,地头上放着锄头,外人看就是个庄稼汉。
“脱衣裳!”王斯业二话不说,先把自己褂子扒下来,又去扯汪其之的扣子。
汪其之愣着:“这……”
“快!没工夫磨蹭!”王斯业把自己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往汪其之头上一套,又把对方的衣裳往自己身上披。
他将锄头递给汪其之,低声嘱咐:
“你就在这儿锄草,别吭声。”
说完,王斯业就弯腰从玉米地南头钻出去,故意踩得叶子嘎嘎响,然后撒腿朝西南方向跑。
他腿上的旧伤一发力就抽着疼,可他咬着牙,跑几步换个方向。先是猛往西边冲,跑出几十步又折向南,再跑一阵子又拐向东边,跟画了条长虫似的一路曲溜拐弯。
他踩过的玉米秆子哗哗倒了一片,留下明晃晃的痕迹。
果然,北边那群人顺着声响追上来了。
王斯业跑出一里多地,估摸着离汪其之藏身那块地够远了,才放慢步子,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腿肚子上那块旧伤一跳一跳地疼,衣裳让汗溻得能拧出水。
背后呼啦啦追上来十几号人,领头的周三麻子扛着支汉阳造,满脸横肉,枪口冲他一摆:
“嘿!你是哪部分的?”
王斯业直起腰,脸上堆起个憨厚的笑,冲周三麻子点点头:“老总,我是这地界种田的。”
“种田的,那你刚才跑什么?”周三麻子拿枪管戳了戳他。
王斯业抹把汗,答得顺溜:“嗨,别提了。刚才在地北头锄草,蹿出来一只灰毛兔子,这么大个儿!”他两手比划着,“我一锄头没打着,那兔子就蹿了。这不,我就撵它跑了二里地。”
周三麻子旁边一个瘦猴样的眨巴着眼问:“你刚才看见个人跑过来没有?”
王斯业抬手朝正南一指,很肯定地说:“有!刚才是有个人从这儿往南跑了,跑得急慌慌的,还撞倒了我一片玉米。我正要骂他呢,一转眼就没影了。”
周三麻子顺他指的方向瞅了瞅,南边果然有片玉米秆子倒得七歪八扭的。他骂了声娘,一挥手:“追!往南追!跑不远!”
一群人呼啦啦又往南去了,扬起一路黄尘。
王斯业站在地头看着他们跑远,直到那点子变成一溜蚂蚁似的消失在坡那边,他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腿上软得差点坐地上。
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等心跳缓下来,才慢慢走回原先那块玉米地。
汪其之还在那儿握着锄头把子,眼睛瞪得溜圆,一见他回来,手里锄头“哐当”掉在地上。“老班长!”汪其之冲过来攥住他胳膊,声音都在抖,“你吓死我了……”
“行了行了,到家了。”王斯业拍拍他肩膀,把他按坐下,“歇口气,我领你回去。”
他把汪其之从地头上扶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玉米地,日头还毒辣辣地晒着,地里那些锄断的草叶子慢慢卷起来,玉米棵子安静地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斯业家在邻村的徐南组,三间土坯房,灶台上还炖着半锅南瓜糊糊。他把门关严实了,让汪其之洗了把脸,又热了饭端上来。
汪其之饿了一天,稀里呼噜吃完两大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班长,我汪其之这条命是你给的。”
“说这些干啥,”王斯业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散开,“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吃过饭,王斯业找了身自己的干净衣裳给汪其之换上,又领着人去了乡公所。他批了张路条,上面写明汪其之是新河乡的支前民工,现去沂蒙山送粮。路条上盖了乡公所的戳子,这年头有这张纸走到哪儿都硬气。
天擦黑的时候,汪其之揣着路条上了路。王斯业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嘱咐他:“路上别停,赶天亮前过了运河大桥就稳当了。”
汪其之走出老远还回头张望,月光下王斯业站在树底下,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像地里飞的萤火虫。
那年夏天往后,汪其之再没见过王斯业,一直到解放。
后来汪其之也退伍了,回了侍岭老家种地。两人隔了二十多里路,走动不算勤,可逢年过节他都要骑着自行车来看王斯业。
1986年秋天汪其之病故,临走前还跟儿子念叨:“你王叔那年在玉米地里救了我,你要记着,一辈子记着。”
王斯业晚年时,经常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偶尔还跟人说起来:“那年玉米长得真好,秆子一人多高,钻进去啥也看不见……”他说着说着就不往下说了,拿烟袋锅子磕磕鞋底,眼神恍惚一下,好像又看见了当年玉米地里那个满头大汗跑过来的年轻人,看见他就喊“老班长”。
那些年的事,玉米叶子似的,哗啦啦地响在风里,一茬一茬,黄了又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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