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科第九号窗口

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第九号窗口下午人少。林小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纸被汗洇湿了一角,边沿卷起来。她旁边坐着儿子陈浩,十八岁,高个子,肩膀宽,低着头刷手机,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那侧脸的弧度——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和林小红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叠了十八年,今天终于要来一个结果。

窗口里穿白大褂的姑娘喊了号。林小红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没来由地想起十七岁那年翻学校后墙,膝盖磕在砖棱上,青紫了半个月。那时她高二,陈永强是隔壁班的物理老师,四十二岁,已婚,女儿跟她差不多大。第一次是在教师宿舍,他拿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当借口叫她去补课,补到后来习题集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断断续续两年。他总说等一等,等他女儿高考完,等他评上高级职称,等他老婆身体好一些。林小红等来等去等到自己退了学,肚子大了瞒不住,家里把她赶出来。她去找陈永强那天,他站在教师宿舍门口,身后是他老婆端着一盆洗菜水泼进花坛。他皱着眉说小红你不能这样,我帮你联系个远房亲戚,你去那边把孩子生了吧。

孩子生了,是个儿子。林小红抱着孩子坐上绿皮火车去了南方,在服装厂踩了十年缝纫机,攒了点钱回来开了个小吃店。陈永强的名字在她生活里消失了十八年,直到去年冬天,陈浩在学校打架被请家长,她赶到教务处时,隔着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教务处主任介绍说这是新调来的副校长陈永强,负责学生纪律。

陈永强抬头看见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握着陈浩的手说同学要遵守校规,语气温和有礼,像任何一个称职的副校长。林小红站在旁边,看着他和陈浩并肩站在一起,两张脸从侧面看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鼻梁、下颌、连额角那个微微凸起的弧度都一样。教务处主任还在唠叨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回到家陈浩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晚上躺床上把十八年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得头疼。第二天她去了鉴定中心。

窗口的姑娘把两个采样管推出来,分别贴了条码。"左边是您的,右边是孩子的。"她看了看林小红和陈浩,"口腔黏膜刮一下就行,不疼。"

陈浩把手机揣进兜里,接过采样管时看了他妈一眼:"妈,你确定要做这个?"他十八岁了,什么都懂。

林小红拿着棉签在口腔内侧刮的时候手在抖。她想起来陈永强当年最喜欢摸她的头发,说黑亮亮的像缎子。如今她头发也白了三分之一,早晨梳头掉一把。他老婆前年去世了,他女儿嫁去了外省,他一个人过得挺清净,每天早晨在学校操场打太极。

七天后取报告。还是第九号窗口,还是那个姑娘,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出来。林小红接过来的时候觉得信封很薄,薄得不像是装了十几年的分量。她没当场拆,塞进包里拉着陈浩走出了大厅。

走廊尽头有排塑料椅子,她坐下来拆信封。里面一张A4纸,几行字。她看到最后一行时手猛地攥紧了纸边,指节泛白。陈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阳性。支持生物学父子关系。"

林小红把纸折好塞回信封。走廊里有清洁工在拖地,湿漉漉的拖把划过瓷砖,留下一道道水痕,很快干了。她坐了大约三分钟,站起来,把信封递给陈浩:"你收着吧。"

陈浩接过信封,揣进自己书包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妈,那天教务处的陈副校长,他后来找过我。"

林小红猛地转头:"什么时候?"

"就那天之后第二天。他叫我去办公室,说……他说看你面熟,问我妈妈是不是姓林。"陈浩顿了顿,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说是。他没再说什么,让我出去了。"

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林小红鬓角的碎发扫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拢了拢,想起十八年前最后一次见陈永强,他也是站在一扇门前面,身后是他老婆泼出去的洗菜水,面前是挺着大肚子的她。他当时皱着眉说小红你不能这样。

她走了。

陈浩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鉴定中心的大厅,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很好,秋天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簌簌响。林小红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陈浩跟在后头,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她的影子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学校家长群的短信通知,说下周三召开高三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准时参加。通知下面有行小字,注明主讲人是陈永强副校长,内容是"高考冲刺阶段家校协同"。

林小红把手机翻扣在兜里,没回。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她拐了个弯往家走,陈浩在后面踢着一颗石子,啪嗒啪嗒的,踢了三步就掉了,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