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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杭州发布)

枝头挂杨梅,又是一年夏。酸酸甜甜、一口爆汁的杨梅,不仅杭州人爱吃,近年来还火到国外。不少人更是组团进山,亲身体验一把采摘杨梅的快乐。

其实,对于很多杭州人来说,比吃杨梅更重要的,是光着脚爬到树上痛痛快快地摘一篮杨梅,就像回到小时候,这深植脑海的记忆,从未被忘却。

多年端午前的一个星期天,出租屋热得像蒸笼,电风扇呼呼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光着膀子坐在床沿扇蒲扇,大女儿马香八岁,小儿子马杭六岁,一人抱半块西瓜,吃得满脸淌汁。正发愁下午怎么打发,楼下忽然传来喊声:“小马!小马!”

探头往窗外一望,是小周,厂里财务室那个圆脸姑娘,家在余杭街道舟枕村。她身后站着三四个女同事,都换了便服,戴着草帽,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篮子。“我们村后山杨梅熟透啦,上山摘去,你去不去?”

“杨梅”两个字一落,我忽然怔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涌到眼前——老家后山,满坡野杨梅树,还有十来岁的我光着脚丫往树上爬的样子。

图片来源潇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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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是夏天最好的盼头

我老家在浙南山区,村子窝在大山之间的山坳里,村后山上长着一片野杨梅,谁家的也不是,谁都能摘。八九岁那会儿,每到端午前后,就跟村里几个一般大的孩子往后山跑。那时候没什么零食,杨梅就是整个夏天最好的盼头。我们个子矮,够不着高枝,就一个顶一个往上爬。我是爬树的好手,肚皮贴着糙树皮一蹭一蹭上去,枝桠细得颤巍巍的,底下的小伙伴仰着脖子喊:“小马你慢点!别摔了!”我摘一把就往下面扔,乌红的果子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他们在底下抢着接,接不住的就地捡起来吹吹灰塞嘴里,酸酸甜甜,吃到酸的挤眉弄眼,吃到甜的咯咯大笑。

有一回我从树上滑下来,膝盖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直往外渗。伙伴们围过来,有人用口水帮我涂,有人摘了把杨梅塞我手里说“吃了就不疼了”。我边哭边嚼,又酸又甜的,眼泪更多了,可那股清甜盖过了膝盖的火辣辣。那天是被堂哥背回家的,趴在他背上,手里还攥着半篮杨梅,到家时裤腿上的血跟杨梅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红哪是杨梅汁红。母亲一边骂一边拿药水给我擦,擦完又端了一碗清水湃过的杨梅搁在手边。我窝在竹椅上吃杨梅,膝盖一跳一跳地疼,可满嘴的酸甜让我觉得,受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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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每年杨梅熟的时候,后山就是我们的乐园。后来我长大了,出来打工,2001年到了余杭,在工地搬过砖,在仓库看过货,在厂里做过搬运,再也没有在六月天回去过。老家的杨梅树不知还在不在,当年那群一起爬树的伙伴,也都散到天南海北去了。

重回小时候光脚爬树的日子

“小马?发什么愣呢?”小周敲了敲窗沿。“去!”我把背心一套,“等着我!”

从出租屋出来,穿过工业区的水泥路,拐进舟枕地界,山就立在眼前了。杨梅山不算高,山路却陡,满山密密匝匝的杨梅树,远远看去绿得发黑,树冠里沉着暗暗的红。那一瞬间我鼻子有点发酸——这味道,这满山满坡的绿和红,跟老家后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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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人渐渐多起来,拎塑料桶的,挎竹篓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二三十个人散在山坡上。听口音有本地的,也有外地来打工的。一个穿蓝褂子的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脚边篓子满了大半,看见我们咧嘴笑:“今年杨梅大丰收,多的是,摘不完!”小周脆生生应了一声,脚步更快了。

山路窄得像根草绳,小周走得飞快,运动鞋踩在碎石上啪啪响。山坡上高高低低都是人影,偶尔传来一声喊:“这边好多!过来摘!”山谷里荡着回音,热闹得像赶集。我忽然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浙南那个小村子,回到了光脚爬树的日子。

我们寻了棵大树停下脚步。熟透的杨梅轻轻一碰就落,暗红暗红的,像攒着一包蜜。我拈一颗放进嘴里——酸甜味猛地炸开,酸过之后泛上一股清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从浙南到余杭,隔了二十多年,杨梅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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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许志伟

“小马!”小周骑在树丫上朝我晃手里的杨梅,“接着!”

一颗乌红的果子飞过来,我没接住,滚进了草丛。扒开草找着,在衣襟上擦擦放进嘴里。小周在树上笑,我也笑,笑得眼角有点湿。

正咂着嘴,旁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呼。最陡那面坡上,一棵斜着长出去的杨梅树,枝桠断了。小周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撞在灌木上又滚了两滚,被下面一棵树挡住,一只脚破了皮,流出了血。

我扔下竹篮跑过去,附近的人围上来七八个。小周躺在地上,脸色煞白,脚踝肿起老高。有人说喊120,可山上没公路,救护车开不上来;有人说下山叫人,一来一回一个钟头。蓝褂子老头挤进来看一眼:“骨头怕是伤了,哪个力气大的,背下去?”

几个男的面面相觑。我蹲下身:“我来背。”

李姐拉住我:“小马,你行吗?”

“我是山里长大的,背个人算什么。”我让小周趴上来,托住她大腿慢慢站起,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人群让开路,有人前面拨枝条,有人后面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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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窄,每一步都得先探稳了再踩实。鞋底在碎石上打滑,我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背上小周一声不吭,只有急促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晃得眼花。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背心湿透了,汗淌进眼睛蜇得疼。有个不认识的小伙子一直跟在旁边,时不时扶一把我的胳膊肘。

“小马……你累不累?”小周的声音贴着耳朵问。“不累。”我喘着气笑。她笑了一声,又疼得吸了口气。我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忽然想起七八岁那年被堂哥背下山的自己。一晃二十多年,背人的换成我了。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小时候被人背着,长大了背着别人。

下到半山腰靠着松树歇了两分钟,又继续上路。出了林子就是机耕路,远远看见路边有辆白色面包车,有人站在车旁挥手。看见车的一瞬间,我两条腿忽然软了,旁边小伙子一把扶住我。有人迎上来把小周接进车里,我靠在车门上喘气,腿肚子一抽一抽地跳。

“小马,可以啊。”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喘息平了,我猛地抬头:“我的杨梅呢?”

李姐从后面走过来,拎着我的竹篮,满满一篮紫红紫红的。“路上给你凑满了,刚才那几个不认识的男的也帮忙摘了不少,说你背人辛苦了,不能让篮子空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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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许志伟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吃杨梅吃到打嗝,女儿把籽吐了一地,儿子拿杨梅汁在墙上画了只鸟。我坐在床边脱鞋,脚底板磨出三个水泡。窗台上那篮杨梅还剩几颗,月光照着,乌红乌红的,让我想起老家后山,想起母亲清水漂过的杨梅,想起堂哥汗湿的后背。

酸过之后,终究有甜

从那以后,摘杨梅就成了我每年夏天的大事。杨梅熟的那半个月,轮休就往山上跑。一趟摘两三篮回来,自家吃不完就分送厂里的工友,大家都说甜,说小马你这人实诚。后来同事老陈师傅说,他在乡下有块地,适合种杨梅。我一听,想起小周那次摔伤,就劝他种几棵。2016年开春,我买了几株东魁杨梅苗送给他,过了五六年就能挂果。“小马,”他拍着我肩膀说,“以后别跑山上去了,来我家摘,管够。”

2021年夏天,陈师傅家的杨梅头一年挂果。他骑着电瓶车到传达室窗口喊我:“小马!走!去我家摘杨梅!”他老家屋后有片不大的坡地,五棵杨梅树齐整整地立着,枝头挂着青红相间的果。他仰头看树,像看自家孩子一样:“今年头一回结,不多,但够你两个娃吃的。”那天小周也来了,我们摘了大半篮。陈师傅的爱人坐在廊下笑呵呵地招手:“明年多啦,明年带娃娃一起来,管饱。”我应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打那以后,每年杨梅熟的时候,陈师傅都会叫我。有时赶上我上班,他就留一篮搁在门卫室窗口底下,用湿毛巾盖着。下晚班推开门,看见那篮乌红的杨梅,一天的乏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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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许志伟

我把杨梅带回家,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吃,吃得满嘴紫红。女儿马香如今已在浙江警官职业学院上大学,个头快赶上她妈;儿子马杭也上了高中,不再满地打滚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杨梅——酸过之后,终究有甜。

一晃,我来余杭已经二十五年了。从浙南山区出来时单身一个穷光棍,如今女儿二十岁,儿子十八岁,两个孩子从抱在怀里到比我肩头还高。我在这座城市扎了根,有了朋友,有了每年夏天那口杨梅的盼头。陈师傅的树一年比一年旺,他说小马你别去山上跑了,来我家,我家就是你的山。

我笑着应着。其实山上的杨梅我还去摘,去得少了,但每年总要去一回。走那条山路,闻那股风,看看坡上那些摘杨梅的人——新来的工人,年轻的面孔,拎着篮子说说笑笑的,像极了当年的小周她们,也像极了二十多年前浙南后山上的我们。人老了,山没老,杨梅年年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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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走山路,一步一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摔一跤。但摔了有人扶,累了有人背,渴了有人递水。能背着别人走一段路,能被人需要,能每年夏天吃上一颗甜杨梅,这日子就过得下去,就有盼头。

窗外又起风了,香樟叶沙沙响。又一个夏天快到了,我等着杨梅熟,等着陈师傅在窗口喊那一嗓子:“小马!走了!”

从浙南山里到余杭,二十五年了。这座城给了我一份工作、两个长大的孩子、一群分杨梅的朋友,和每年夏天那股酸甜的风。什么都变了,杨梅没变,同事朋友的情谊没变。

杨梅不语,自是深情

杭州人初夏的浪漫

藏在江南的一树红果里

每一颗紫红都是时光沉淀的甜

关于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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