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产那夜,我听见殿外锣鼓喧天。
宫人跪了一地,恭贺新帝登基,恭贺新后入主中宫。
那个新后,是我的嫡姐。
那个新帝,是我拜过天地的夫君。
产婆哭着问我孩子的名字,我摇头:“别取,取了就是催命符。”
我把女儿塞进奶娘怀里:“连夜出宫,就说我难产死了。”
三天后,他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拎着一道封婢圣旨大摇大摆地进来。
“阿窈,朕念着夫妻情分,封你为婢,日后好生伺候皇后。”
奶娘从屏风后走出来:“陛下,这个是小公主,夫人昨夜就已经死了。”
难产那夜,长乐殿外的鼓声响了三遍。
第一遍,是新帝登基。
第二遍,是册立新后。
第三遍,是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我躺在血水里,指甲掐进床沿。
产婆跪在床边,声音发颤。
“夫人,再用些力,孩子快出来了。”
我望着帐顶,耳边全是外头的喜声。
“恭贺陛下登基。”
“恭贺皇后娘娘入主中宫。”
皇后娘娘。
宋明珠。
我的嫡姐。
三年前,她嫌裴景珩只是个落魄王孙,转头嫁去了辅国公府。
三年后,裴景珩夺下皇城,穿上龙袍,第一个迎进宫的人却是她。
而我这个跟他拜过天地,陪他在寒夜里逃过命,替他挡过刀的人,正在偏殿里难产。
没有太医。
没有御医。
没有他。
只有两个被吓破胆的产婆,和从宋家陪我嫁来的罗嬷嬷。
腹中一阵剧痛。
我咬破嘴唇。
孩子的哭声终于响起。
细细一声,像被风吹散的灯火。
产婆抱着孩子,眼泪砸下来。
“是位小公主。”
小公主。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里,比刀还冷。
裴景珩若是还记得我,这孩子就是他的长女。
可他今晚封了宋明珠为后。
宋明珠入主中宫,最容不下的,就是我生下的这个孩子。
产婆低声问我:“夫人,要给小公主取名吗?”
我摇头。
“别取。”
她愣住。
我喘着气,一字一字说:“取了,就是催命符。”
罗嬷嬷扑到床边,老泪纵横。
“夫人,不会的,陛下从前待您那样好。”
我笑了一下。
嘴里全是血味。
“从前?”
“嬷嬷,人最不能信的,就是从前。”
门外忽然传来宫人脚步声。
有太监尖着嗓子喊:“皇后娘娘有赏,赐偏殿宋氏红绸一匹,贺其平安生产。”
红绸。
生产之后赐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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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人都懂。
那不是贺礼。
那是让人自尽的东西。
产婆吓得瘫在地上。
罗嬷嬷脸色白了。
我却一点都不意外。
宋明珠还是那样。
她从不亲手杀人。
她只把刀递到你手里,再叫所有人看着你自己下去。
太监在外头催。
宋氏,还不谢恩?”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我看向罗嬷嬷怀里的孩子。
她还小。
小到拳头还没我一根手指大。
可她眉眼已经有了裴景珩的影子。
这就是她的祸根。
我撑起身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罗嬷嬷吓得按住我。
“夫人,您不能动!”
我抓住她的手。
“抱她走。”
罗嬷嬷愣住。
我盯着她。
“连夜出宫。”
“从旧水门走,去青州,找贺兰家。”
罗嬷嬷嘴唇发抖。
“那您呢?”
我看向门外那匹红绸。
“就说我难产死了。”
“孩子呢?”
我声音很轻。
“就说孩子也死了。”
罗嬷嬷直摇头。
“夫人,奴不能丢下您。”
我抬手,扯下脖子上的玉坠,塞进孩子襁褓里。
那玉坠是裴景珩当年在破庙里亲手给我的。
他说,若有一日他负我,我可拿它换他一条命。
我当时还笑他胡说。
如今才知道,人立誓时越真,变心时越狠。
“嬷嬷。”
我看着她。
“她活,我才算活。”
罗嬷嬷咬住唇,把孩子裹紧。
门外太监又喊:“宋氏,皇后娘娘的赏赐到了,你敢不接?”
我冷声开口。
“接。”
罗嬷嬷猛地看我。
我将红绸抓进手里,朝她点头。
她抱着孩子转身,钻进屏风后的暗门。
那是裴景珩从前替我修的逃生道。
他说若有兵乱,就从那里走。
我没想到,最后防的不是兵乱。
是他。
暗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的宫门被人踹开。
太监带着四个宫女进来。
他看见满床血,皱了皱眉。
“宋氏,皇后娘娘仁慈,留你全尸,你可别不识抬举。”
我把红绸放在膝上。
“替我谢皇后。”
太监一怔。
我抬眼看他。
“也替我问问她,抢来的后位,坐着冷不冷。”
太监脸色一变。
“放肆!”
我笑了。
“去说。”
“一个字都别漏。”
太监气得发抖,转身就走。
可他刚走到门边,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
“皇后娘娘口谕。”
“宋氏所出,若为皇嗣,明日抱去中宫,由皇后亲自抚养。”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红绸。
门外那人继续道:“活的孩子,必须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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