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
八月的清水镇,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镇政府的院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今天是新镇长上任的第一天,全镇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新任镇长叫郑为民,据说是从省城空降下来的,四十出头,之前在省农业厅工作了大半辈子。
“听说这位新镇长是个实干派,在省里搞了好几个农业示范项目,这次主动申请下基层的。”党政办的小王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跟旁边的同事嘀咕。
“实干派有啥用?这清水镇的水深着呢。”老刘不屑地撇了撇嘴,“咱这地方,一没资源二没产业,谁来了都得头疼。再说了,张副县长在镇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人家可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新镇长能翻出什么浪来?”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党政办主任陈建国端着一杯茶走过来,“今天是新镇长上任的日子,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众人这才住了嘴,各自忙活去了。
而在距离镇政府两条街的清水镇政务服务中心,事情正在发生。
一个来办手续的女孩
早上八点半,政务服务中心刚刚开门,就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扎着一条低马尾,看起来朴素干净,就是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裙摆上还沾着几点泥渍,像是赶了很远的山路过来的。
“你好,我想办一下户籍迁入手续。”姑娘走到三号窗口,把一叠资料放在台面上,声音温和有礼。
三号窗口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胸牌上写着“张爱红”。她抬起头,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然后皱了皱眉头:“你这资料不齐,办不了。”
“不齐?”姑娘愣了一下,“我按照网上公布的清单准备的材料,您看,身份证、户口本、迁入证明、房产证复印件……全都在这里了。”
“我说不齐就是不齐,你跟我较什么劲?”张爱红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她斜靠在椅背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回去再查查清单,少什么自己补。”
“可是……我就差最后一步了,您能不能告诉我具体缺了什么?”姑娘的语气依旧礼貌,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急切,“我今天是特意请假过来办的,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如果今天办不好的话……”
“请假?”张爱红冷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你请假关我什么事?我们这边天天那么多人来办事,要是个个都像你这样说要请假就插队加塞,这工作还要不要做了?我说了,资料不齐就是不能办,你改天再来。”
“可是清单上的材料我真的都带了……”
“你怎么这么烦?”张爱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整个大厅的人都转过头来,“我说不能办就不能办!你懂不懂规矩?你拿来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就要给你办?你以为你是谁啊?”
姑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资料,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几个窗口的工作人员都看到了这一幕,但没有一个人出声。四号窗口的老周甚至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姑娘,怕是不知道张家在镇上的势力。”
张爱红,是清水镇副镇长张德厚的小女儿。张德厚在镇上当了十二年副镇长,在政务服务中心挂了个副主任的闲职,他老婆就是政务服务中心的主任,这单位里谁不得看他的脸色?他大女儿张爱红仗着老爹的势,在中心里横着走惯了,办事的人稍有不满,她就能给人家卡上半天。上个月有个大爷来给孙子办医保,就因为她心情不好,硬是让人家跑了三趟。
姑娘抱着资料,正准备转身离开,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身形挺拔,目光沉稳,虽然西装革履,但皮鞋上还沾着一些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路过来。
他看到站在三号窗口前的姑娘,愣了一下:“小雅?你怎么在这里?”
姑娘转过头,看到来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爸……”
一通电话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今天刚上任的清水镇镇长——郑为民。
他提着公文包,大步走到女儿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抱着的那叠未被受理的资料,又看了一眼三号窗口里那个趾高气扬的工作人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问女儿,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来办户籍迁入,这位同志说我的资料不齐,不肯给我办。”郑小雅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可我真的按照清单带齐了……”
郑为民接过那叠资料翻了翻,他虽然不是专业的户籍警,但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基本的办事流程还是清楚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套资料的确是齐全的,没有任何问题。
他走到三号窗口前,把资料放在台面上,看着张爱红,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同志,我想问一下,我的资料哪里不齐?”
张爱红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说了不齐就是不齐,你跟她一个德行,听不懂人话是吗?”
“那你告诉我,到底缺什么?是缺身份证?缺户口本?还是缺迁入证明?”郑为民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也钉在大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里。
张爱红终于抬起头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到他穿得普普通通,提着个旧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还沾着泥——她心里就有了底,八成又是下面哪个村跑上来讨公道的泥腿子。
“跟她一样缺德。”张爱红撇了撇嘴,甩出这句让整个大厅温度骤降的话。
旁边几个等着办事的群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转头看向这边。保安老赵赶紧站起来,想上前劝两句,但看到张爱红那张脸,脚又缩了回去。他在镇政府干了十来年,见过太多人被张爱红这样冷言冷语地骂走,可那是张家的人,没人敢得罪。
郑为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张爱红,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安静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然后他平静地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陈主任,我是郑为民,现在在政务服务中心。请你带上你们政务服务中心的全部领导,在三分钟之内到这里来见我。”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头到尾,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商量今晚吃什么,但每个字里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等着办事的群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爱红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着郑为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众人傻眼
不到三分钟,政务服务中心的主任——也就是张爱红的亲妈——赵桂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体态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平日里在中心里颐指气使惯了,此刻却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像是被火燎了尾巴一样。
在她身后还跟着中心的两个副主任、一个办公室主任,连正在开会的党政办主任陈建国也接到了电话,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几个人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站在郑为民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赵桂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都有点发抖:“郑……郑镇长,您怎么来这儿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一下……”
“郑镇长?”张爱红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上,还亮着刷了一半的视频页面。
整个大厅的人全都愣住了。刚才还在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办事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老周一拍脑门,暗骂了一句“完了完了”。保安老赵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赶紧把杯子放下,站直了身体。
赵桂芳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恐惧,恨不得当场把她塞回肚子里去。她当然知道女儿的脾气,她平时也没少纵容,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今天撞到的,竟然是新上任的镇长本人!
郑为民没有理会赵桂芳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指了指三号窗口:“赵主任,你女儿刚才说,我女儿来办户籍迁入,缺了一样东西。”
赵桂芳已经顾不上仪态了,快步走到窗口前,一把拿起那叠资料,飞快地翻了一遍,然后脸色刷地白了。她转过头,声音发紧地问道:“爱红,你说……缺什么了?”
张爱红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赵桂芳的声音尖利起来,几乎是在吼她,“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些资料哪一样不齐全?你到底在干什么?!”
张爱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铁青色,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赵主任。”郑为民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重量,“我来清水镇是来干事的,不是来耍威风的。我来之前就听说政务服务中心的作风有些问题,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老百姓来办点事,被卡、被骂、被刁难——这就是你们清水镇的服务水平?”
赵桂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来辩解,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郑为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头对身后的党政办主任陈建国说:“陈主任,通知一下,下午两点,党政办开一个紧急会议,所有副镇长、各科室负责人,一个都不能少。”
“是,郑镇长!”陈建国站得笔直,回答的声音比他给前几任镇长汇报时洪亮了两倍。
“小雅,你跟我来。”郑为民对女儿招了招手,然后大步走出了政务服务中心的大门,白衬衫的衣角在门口的风里轻轻翻动了一下。
他走出去之后,大厅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我的天,他就是新来的郑镇长?”
“刚才那个女的就是他女儿啊?人家来办个手续,就被张爱红那一顿臭骂……”
“张爱红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活该!叫她平时嚣张惯了!”
“你小声点,她妈还在这儿呢……”
赵桂芳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缩在窗口后面、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女儿,气得直跺脚:“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张爱红依旧低着头,但没有人看到,她的眼泪正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的玻璃板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可惜,晚了。
清水镇的震动
当天下午两点,清水镇政府大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所有副镇长、各科室负责人、各站所负责人,一共三十多人,全部到齐。张德厚副镇长坐在第二排,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他当然已经听说了上午的事,也知道自己女儿这次捅了多大的篓子。
郑为民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拿任何稿子。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这些人,有的人低头看着桌面,有的人偷偷打量着他,有的人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各位,我今天第一天到任,本来不想发火的。”郑为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让我觉得非常痛心。”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一个姑娘,带着齐全的资料,大老远跑来办事。结果呢?被我们的工作人员刁难、辱骂,差一点办不了手续。而这个人,还是我的女儿。我今天站在这里,说的不是郑小雅的父亲的身份,我是以一个刚刚上任的镇长的身份告诉大家——如果今天来办事的不是我女儿,而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呢?他们会被怎么对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张德厚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他没有伸手去擦。
“来清水镇之前,我在省里听到很多关于这里的评价。有人说清水镇的工作作风有问题,有人说清水镇的干部队伍需要整顿——我本来不信,觉得那是别人泼脏水。”郑为民的声音沉下来,“可现在,我信了。”
“老白姓来办事,就是要一个痛快的、公正的、有效率的结果。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待他们的?”他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文件,“我让党政办查了一下政务服务中心今年的投诉记录,你们猜怎么着?三个月,足足四十七起投诉,没有一起得到妥善处理。”
“因为投诉人是普通老百姓,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所以他们活该被拖着、被晾着、被骂着?”郑为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份被他攥在手里的文件纸,边缘已经微微起皱了。
他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全场:“从明天开始,政务服务中心实行轮岗制,每个窗口的工作人员必须定期轮换,避免一个人长期把持一个窗口。同时,设立群众监督举报信箱,我来亲自看。如果再有类似的事件发生,不管是谁,一律严肃处理。”
赵桂芳坐在第一排,脸白得像纸一样,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张德厚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他知道,这一次,郑为民是动真格的了。而他,连同他妻子和女儿在政务服务中心经营多年的那张关系网,也要被彻底翻个底朝天了。
会议结束后,张德厚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郑为民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旁边的陈建国快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汇报着什么。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省城空降下来的新镇长,恐怕比他们所有人都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让爱红明天别去上班了。去跟她郑叔道个歉。”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些人,平日里仗着一点权力横行霸道,以为自己就是天。可他们忘了,天外有天。
而今天,这片天,变了。
尾声
三天后,县纪委的人来到了清水镇。
不是冲着郑为民来的,而是冲着张德厚来的。据说有人实名举报他在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征地拆迁中为亲友谋取不当利益。消息传开后,整个镇子都炸了锅。
张爱红再也没有去政务服务中心上班。她妈赵桂芳也被调离了主任的岗位,被分配到了一个边缘科室。郑小雅的户籍迁入手续,在她父亲打电话后的第二天上午就办好了,是政务服务中心的新负责人亲自上门收的资料,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部办完。
郑为民没有因为这件事就高枕无忧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相反,他上任的头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泡在下面各个村里,走到田间地头,跟老百姓面对面地了解情况。他重新调整了产业结构,引进了新的农产品种植项目,又筹措资金修缮了几条烂了好几年的乡村公路。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说:“我来这里,不是来当官的。我来这里,是来给老百姓做事的。”
而清水镇的老百姓,在经历了那一场“窗口事件”之后,终于意识到——他们等来了一个真正愿意为他们说话的镇长。
那天,在镇政府大院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干部作风监督电话。公告的落款处,印着一个烫金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郑为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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