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叫王大壮,今年三十八,在广西一个镇上开了间五金店。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把镇上所有认识的亲朋好友都请了个遍,说正月初六摆光棍酒,不图热闹,就图把我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消息传出去当天,我爸妈哭着骂我丢人现眼,我哥我姐轮番打电话劝我别犯浑,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一章:账本上的红圈
那本黑色硬壳账本是我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皮,打开来一股旧纸箱的霉味直往鼻子里冲。
我把它摊在五金店的收银台上,对着门口的日光灯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一页记的是二零一二年三月,堂弟结婚,随礼两百。
那时候我刚从广东打工回来,身上揣着一万二,觉得两百块钱不算啥,堂弟敬酒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大壮哥你也抓紧啊",我端着酒杯咧嘴笑说急什么,男人三十一枝花。
那朵花一开就是十三年。
我继续往后翻,二零一三年五月,高中同学李建军结婚,随礼三百,在镇上的福满楼办的酒,二十桌,龙虾鲍鱼往上端,我啃着螃蟹腿想着明年轮到我了肯定比这排场还大。
二零一四年腊月,表妹出嫁,随礼五百,我爸妈在酒桌上被人问了好几回"大壮啥时候办",我妈笑得脸上褶子堆成山,嘴里说着"快了快了",桌底下拿脚踢我让我表态。
二零一五年国庆,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娶媳妇,我随了五百,那天我坐在角落里数了数桌上的菜,十二道,鸡鸭鱼肉全齐了,我盘算着等我办酒的时候怎么也得凑个十六道。
二零一六年正月,朋友赵德柱二婚,随礼三百,我说你头婚我随了四百,二婚怎么还降了,他嘿嘿一笑说头婚是头婚的价,二婚是二婚的价,你到时候办酒我双倍还你。
这话我一直记着,记了快十年。
账本翻到中间页,红圈越来越多,每个圈旁边都标着人名、事由、金额。
二零一七年两个,二零一八年三个,二零一九年四个,每年都在涨。
镇子上就这么大,沾亲带故的,街坊邻居的,同学同事的,谁家娶媳妇嫁闺女摆满月酒乔迁新居,都得叫我。
叫人就得去,去了就得随,随了就得记账。
我翻到最后一页有记录的地方,是去年国庆,隔壁村黄老六嫁闺女,随了五百。
我顺手拿出抽屉里的圆珠笔,把那一栏也画了个圈,然后从第一页开始把所有带红圈的条目重新加了一遍。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七万三千八百。
十三年,我随出去了七万三千八百块。
收回来多少呢,我翻了翻自己那页,名字下面干干净净的,就两笔记录。
一笔是二零一六年我三十岁生日,我爸妈非要给我办,说三十而立得热闹热闹,那天来了十几桌,收了两万多,但那是我爸妈张罗的,人情算在他们头上,跟我不相干。
另一笔是去年我铺子装修,几个铁哥们儿凑了八百块钱买了盆发财树送来,树到现在还蔫在墙角,八百块倒是实打实进了口袋。
没了,就这么多。
我把账本合上靠回收银台后面的椅背上,抬头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快过年了,街上挂满了红灯笼,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从街头传到街尾,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隔壁水果店的刘姐探了个头进来喊"大壮,你家那盆金桔摆出来了没有,再不摆年都过去了"。
我应了一声说下午就摆。
她又说"你妈刚才路过,说你今年过年得回去吃年夜饭,别在店里泡面凑合"。
我说知道了。
刘姐缩回头去忙她的了,我坐着没动,手搁在账本封面上摩挲着那几个磨得发白的边角。
三十八了,我今年三十八了。
镇子上跟我同年的,孩子最大的上初中了,小的也上幼儿园了,就我一个还单着。
以前别人问我咋还不找,我说没遇到合适的。
后来别人问我咋还不找,我说五金店忙走不开。
再后来别人就不问了,看见我就换话题,聊天气聊菜价聊谁家猪下崽了,就是不说结婚两个字。
去年腊月我姑来店里买东西,结账的时候顺嘴说了句"大壮啊,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我找零钱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姑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爸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我说"姑,您看我这样子,拿什么成家"。
我姑张了张嘴没接话,拎着东西走了。
她说得轻巧,成个家,拿什么成。
五金店一年到头刨去房租水电进货,落到手里也就三四万,在镇上不算穷,但也富不到哪儿去。
前年相过一个,镇小学的老师,三十出头离过婚,人家没嫌我岁数大,也没嫌我结过婚,就是跟我处了两个月说了句"大壮你这人不错,就是太实在了"。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琢磨过来,人家是嫌我穷。
相亲那天她问我有没有房,我说跟爸妈住老宅子,等结婚再盖新的。
她又问有没有车,我说有个送货的五菱面包车,虽然不是轿车但去哪都方便。
然后她就没再问第三句了。
那之后我就再没相过亲,我妈急得托了七八个媒婆,我一个都没去见。
不是不想,是见了也白见,这个岁数这个条件,图我什么,图我五金店那堆螺丝钉还是图我三十八岁还睡在爸妈老宅子的厢房里。
我把账本塞回抽屉最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眼街上的灯笼。
红彤彤的挂了一长溜,风一吹晃来晃去,把整条街都映得暖乎乎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大壮,你今年年夜饭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说"随便,都行"。
她说"你哥你姐都回来,你嫂子说要带她们家自己灌的香肠,你姐说要做个酸菜鱼,你看看你还添点啥"。
我说"不用添了,够吃就行"。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大壮,你今年过年别老窝在店里,回来住几天,妈给你收拾好了房间"。
我说"知道了妈,我三十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鞭炮味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街对面赵德柱开着他那辆二手本田从巷子里拐出来,按了两下喇叭冲我喊"大壮,过年好啊,今年有啥安排"。
我冲他摆了摆手说"能有啥安排,看店呗"。
他又喊"别老看店了,初三我组了个局,以前咱班同学聚聚,你来不来"。
我问他"都谁啊"。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串名字,我听着听着心里那本账本又翻开了,李建军、刘洋、陈海波、周丽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那是他们结婚的时候我随的礼。
我说"行,初三我去"。
赵德柱又按了声喇叭开走了,车屁股后面喷出一股白烟。
我转身回了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回收银台后面把那个账本又抽了出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正月初六,王大壮,光棍酒。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尖在"光棍"两个字上点了两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德柱,他刚走没几分钟又打回来。
"大壮,"他声音有点急,"我刚听我老婆说,你在外面放话要摆光棍酒?"
"嗯,"我说,"初六,福满楼,到时候你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赵德柱说"你疯了?"
"没疯,"我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我就是算了一笔账,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不少了,趁着过年大家都在,收一收。"
赵德柱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粗的。
"大壮,"他说,"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不能这么干,摆光棍酒算什么,你让镇上的人咋看你,你让你爸妈咋抬头。"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说,"德柱,你头婚我随了四百,二婚我随了三百,你自己说的,到时候轮到我你双倍还,这话还算不算数。"
赵德柱被我噎住了,吭哧了半天说"算数,但你这……"
"算数就行,"我打断他,"初六你来,把那七百双倍还我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我挂了电话,把账本翻到赵德柱那一页,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卷帘门外面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热热闹闹的。
我在那阵响声里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十三年,一笔一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全部都刻在这本账本上。
正月初六,福满楼,我请客。
把该还的都还回来就行。
第二章:满城风雨
账本上那一行字写下去之后,整个镇子像被扔了颗石子进池塘,一圈一圈往外荡开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上的螺丝分类盒,刘姐从隔壁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大壮,"她压着嗓子,像在说什么秘密,"我听人说你要摆光棍酒?"
我把手里的螺丝往盒子里一丢,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刘姐消息够灵通的"。
"哎呀,这镇上能有什么秘密,"刘姐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度,"赵德柱老婆在群里说的,说你要在福满楼摆酒,初六,专门收份子钱?"
"对,"我说,"到时候你跟姐夫一块来,随多少都行,我不挑。"
刘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干笑了两声缩回去了。
没过半小时,我店门口来的人就多了起来,有假装买东西的,有路过探头看一眼的,还有我同学的老婆直接进来问的。
"大壮哥,"赵德柱老婆李红梅站在收银台前面,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德柱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那事儿你别当真,他跟你开玩笑的。"
我从货架上拿了包螺丝递给她说"你回去跟德柱说,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头婚四百,二婚三百,双倍就是一千四,初六晚上六点福满楼,过时不候"。
李红梅脸一下子涨红了,把螺丝往台面上一放转身就走了,高跟鞋噔噔噔敲着地砖走得飞快。
我继续整理货架,一瓶瓶的钉子螺丝垫片按型号排好,手上有条不紊的,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在想那些人收到消息之后的反应。
这个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二十来分钟,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都能传遍整条街。
我一个三十八岁的老光棍要摆酒收份子钱,这事传到谁耳朵里都得当个笑话讲三天。
傍晚我关了店门回老宅吃饭,推开院门的时候就觉着气氛不对。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声音听着比平时用力了不少。
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平时他看新闻联播都不开这么响。
我哥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大壮,"我哥压着嗓子说,"你今天在外面说啥了。"
"说啥了,"我把五金店的钥匙扔在院子石桌上,"我说初六摆个酒,该请的都请了。"
我哥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烟灰抖落了一片。
"你知不知道妈听说了什么,"他站起来凑近我,"妈说你摆光棍酒收份子钱,她说她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丢什么人,"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你算过没有,七万三,你算过没有。"
我哥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厨房里传来我妈一声喊"大壮你给我进来"。
我站起来进了厨房,灶台上的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妈背对着我在切菜,刀起刀落砸在砧板上梆梆的。
"妈,"我靠在门框上,"您找我。"
我妈没回头,手里的刀没停"我听说你要摆酒,初六,福满楼"。
"对"。
"收份子钱"。
"对"。
我妈把刀往砧板上一拍,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王大壮,"她声音在发抖,"你是嫌我跟你爸活得太舒坦了是不是,你三十八岁没娶上媳妇我忍了,你在外面让人戳脊梁骨我也忍了,你现在还要摆个光棍酒让人家看咱们全家笑话?"
"妈,"我往前走了一步,"这些年我随了多少份子钱您心里没数吗,镇子上谁家有事我不去,谁家我不随,现在我就想把这些钱收回来,有什么不对。"
"那是人情!"我妈声音拔高了,"你随出去的是人情,拿回来的也是人情,你当那是存折啊存进去就能取出来?"
"人情,"我笑了一声,"妈,我随了七万三的人情,到我这儿连个说媒的都没有,您告诉我这人情有什么用。"
我妈被我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过身去继续切菜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堂屋里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我能听见他在叹气。
我哥在院子外面踱来踱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我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厢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还贴着我二十来岁时买的一张汽车海报,纸边都卷起来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消息列表里跳出来几十条未读。
点开一看,我高中同学群炸了。
李建军发了条消息"大壮要摆光棍酒?真的假的?"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陈海波说"我也听说了,初六福满楼,专门收份子钱的"。
刘洋发了三个大笑的表情"大壮这是要搞个大的啊"。
周丽萍说"你们别笑了,大壮不容易,三十八了还单着"。
赵德柱在里面回了一句"这事儿吧,大壮有他自己的想法,咱们别多议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初六晚上六点,福满楼,都来,带钱就行。"
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有人说"大壮你来真的啊",有人说"行行行我去我去",有人说"这事你爸妈知道不"。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仰面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从我搬进这间房那年就有了,裂了快二十年也没见扩大。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姐来了,她嫁到隔壁县,平时回来得少,今天这个点跑回来肯定也是听说了。
果然,院门吱呀一响,我姐的声音跟着就进来了"大壮呢,大壮在哪儿"。
我坐起来还没下床,我姐就推门进来了,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红晕。
"王大壮,"她站在门口指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妈刚给我打电话都哭了,你三十八的人了能不能让家里省省心。"
"姐,"我说,"你嫁出去这些年,你算过你送出去的份子钱有多少吗。"
我姐愣了一下说"那是人情往来,谁还算那个账"。
"我算了,"我把抽屉里那本账本拿出来递给她,"七万三,零头不算,光整数就七万三。"
我姐接过账本翻了翻,翻了几页之后她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手指头停在一页上看了很久。
"这是李建军的,"她指着那一栏,"你随了他三百。"
"还有陈海波,刘洋,赵德柱头婚四百二婚三百,"我姐一页一页翻着,声音越来越低。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写的那行"正月初六王大壮光棍酒",她抬头看着我。
"你就非得用这种方式?"她把账本合上还给我。
"那你给我指条别的路,"我看着她,"姐,你告诉我,我怎么把这些人情收回来,靠他们自觉?他们自觉了十年了,有人还过我一分没有。"
我姐站在那儿抿着嘴不说话了,手指头在羽绒服拉链上拨来拨去。
院子外面我妈端着一盆洗菜水泼出去,哗啦一声溅在水泥地上。
我姐叹了口气说"行,你要办就办,但别让妈去,你要丢人你自己去丢,别让妈跟着你在酒桌上让人笑话"。
"我没让妈去,"我说,"我就请了那些随过我份子钱的人,一个多余的没叫。"
我姐又站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拍了拍我肩膀说"哥,你心里有数就行,姐不拦你"。
她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我哥说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重新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过年谁都不许提摆酒的事"。
下面跟着我爸发的一个拱手表情包。
我哥回了句"知道了妈",我姐发了个"嗯"。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到店里的时候,门口围了三五个人。
刘姐站在最前面,看见我来了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人群散了。
"大壮,"刘姐凑过来,"你初六的酒席订了几桌啊。"
"还没订,"我掏钥匙开卷帘门,"等看看多少人回复再说。"
刘姐跟在我屁股后面进了店里,东摸摸西摸摸的也不买东西。
"那你这酒席,随礼是多少起啊,"她捏着一盒钉子翻来覆去地看,"有最低标准不。"
我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刘姐,你是我邻居,你随多少都行,五十一百不嫌少,三千五千不嫌多,随过了的我都记着账,下回你家里有事我一分不少还回去"。
刘姐被我这句话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着把钉子放回货架上出去了。
到了中午我手机响了,是福满楼老板娘打来的。
"大壮啊,"老板娘姓徐,声音又尖又脆,"我听人说你要在我这儿摆酒,初六?"
"对,徐姐,给我留五桌。"
"五桌?"徐姐声音高了八度,"你请多少人啊要五桌。"
"你先给我留着,到时候不够再加。"
徐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大壮你真有魄力,姐佩服你,那订金你啥时候来交一下。"
"下午就去。"
挂了电话我把抽屉里的账本又拿了出来,翻开第一页把那些名字数了一遍。
随过两百以上的有四十七个人,加上他们的家属,五桌正好差不多。
我拿起笔在账本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上了"福满楼五桌订金",然后画了个圈。
下午去交订金的时候徐姐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憋出来一句"大壮,姐多句嘴,你这酒摆了之后,以后在镇上咋做人啊"。
我笑着把订金数给她"徐姐,我都单了三十八年了,还在乎以后咋做人么"。
徐姐接了钱叹了口气没再问。
从福满楼出来的时候天阴了,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刮得我脸疼。
我裹紧外套往回走,路过了镇子中央的小广场,广场边上的公告栏里贴满了红纸,有卖年货的有招工的有一张是寻狗启事。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一张空白的红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正月初六晚六点,福满楼,王大壮摆酒,曾经随礼者敬请光临。"
写完之后我把它贴在了公告栏最中间的位置,用图钉按了四个角。
贴完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在念那行字。
"正月初六……王大壮……摆酒……曾经随礼者敬请光临……"
然后是两个人的笑声,压着嗓子的那种。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鞭炮声不知道从哪家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炸了一串,硝烟味混着冷风灌进鼻子里呛得我打了两个喷嚏。
我伸手揉了揉鼻子,走回五金店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手机里又多了十几条消息,全是问初六酒席的事。
我一个一个回过去"来就行"。
回完最后一条我把手机搁在收银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被鞭炮烟雾模糊了的路灯。
那团黄光在烟雾里晃晃悠悠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飘着浮不起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初六那天,到底能回来多少,又到底值不值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大壮,"她的声音哑哑的,"你爸让我问你,初六那天,要不要给你蒸两笼扣肉带去。"
我愣了一下,喉咙里突然像堵了什么东西。
"要,"我说,"妈蒸的扣肉,要。"
我妈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我听见她在挂断之前吸了一下鼻子。
我攥着手机坐了很久,收银台上的日光灯嗡嗡响着,那声音平时听着烦今天听着居然有点踏实。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红灯笼一串一串亮起来,风一吹就在夜色里摇来晃去。
我把账本收回抽屉最底层,关了灯锁了门往老宅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张红纸还在,图钉按得端端正正的。
只是旁边不知谁用圆珠笔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三个字。
"有骨气。"
我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把那三个字看进眼睛里了,然后继续往家走。
第三章:人情称重
红纸贴出去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是被鞭炮声震醒的。
我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白光,摸过手机一看,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零三分。
院子里有动静,我妈在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刷着水泥地,我爸在咳嗽,老毛病了。
我穿上衣服出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扫完院子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热气腾腾,蒸笼摞了三层高。
"妈,你几点起来的,"我站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五点半,"我妈头也不回地揭开蒸笼盖子看了眼里面的包子,"你爸饿了,我蒸锅包子。"
我伸手拿了一个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掰开往里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
"晚上你哥你姐都回来吃年夜饭,你把你店里收拾收拾早点关门,"我妈把蒸笼盖子重新盖上,"别像去年似的让人等。"
"知道了,"我嚼着包子往外走。
院门外面有人探头探脑的,我端着包子走出去一看,是我表舅家的儿子,按辈分我叫他表哥,他比我大两岁,孩子都上五年级了。
"大壮,"表哥站在门口气搓着手冲我笑,"那个,你初六的酒席,我媳妇说她也想去行不。"
"行啊,"我咬了口包子,"一家人两张嘴,随一份礼就行,不算多。"
表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干咳了两声说"那随多少合适啊,你给个话,别到时候少了不好看"。
"三百,"我嚼着包子看着他,"你结婚我随了三百,你还我三百就成,利息不用算。"
表哥的表情像是吃了个苍蝇,嘴角抽了两下说"行行行,到时候我跟你嫂子一块去"。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转身回了院子。
走到堂屋门口我爸叫住了我,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大壮,"他声音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昨晚想了想,你摆酒我不拦你。"
我站在门槛边上看着他。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爸放下搪瓷缸子,"来了人别挑理,人家随多随少都是心意,你别当着人的面翻账本。"
我点了点头说"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眼睛盯着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看了半天。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棵树光秃秃的,叶子早掉光了。
白天我到店里开了门,把卷帘门拉到最高处,把那盆蔫了的发财树搬出去淋了淋水。
刘姐今天没探头,她店门关着一半,大概去备年货了。
街上人比昨天多了不少,提着袋子拎着箱子的来来往往,都是赶着买年货的。
我坐在店里百无聊赖地擦货架,手机响了一声,是条微信消息。
周丽萍发的,三个字"在店里吗"。
我回"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来了,骑一辆银灰色的电动车停在门口,摘了头盔甩了甩头发。
周丽萍是我高中同学,嫁到邻镇去了,按说跟我这个老光棍沾不上什么边,但她老公赵德柱是发小,所以她跟我见得也不少。
她进了店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捏着头盔带子绕着手指。
"大壮,"她开了口又顿住了,抿了抿嘴才接着说,"我听德柱说了你初六摆酒的事,他说你要把随出去的份子钱都收回来。"
"对,"我靠在收银台边上,"到时候你跟德柱一块来。"
周丽萍没接这个话茬,她转着手里的头盔带子,眼睛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排螺丝钉。
"大壮,"她的声音低了些,"咱俩同班那时候你还记得不,你坐在我后面两排,老是戳我后背借橡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你橡皮老是丢,我借给你你第二天就忘了还"。
"那你后来怎么不借了,"她抬起头看我。
"借了三回你都没还,我哪来那么多橡皮,"我耸了耸肩。
周丽萍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大壮,"她往前凑了半步,"你真的就是因为份子钱才摆这个酒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收银台上的日光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不然呢,"我说,"我三十八了,要是为了娶媳妇办酒也不该叫光棍酒。"
周丽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盔带子往手上一缠。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她说,"德柱那张嘴你得担待点,他回去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什么你这样做以后在镇上没法处人了。"
"我本来也没跟谁处得多好,"我说,"周丽萍,你回去跟德柱说,一千四,一分不少,他到时候带来了我给他敬三杯酒,带不来我也认了,那七百块钱我就当喂了狗。"
周丽萍被我这句话说得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德柱是你兄弟"。
"兄弟,"我笑了一声,"兄弟头婚二婚加一块让我随了七百,轮到我的光棍酒他第一个四处嚷嚷说我疯了,这兄弟当得真够意思。"
周丽萍不说话了,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转身走了。
电动车启动的时候嗡嗡响了一阵,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可怜又像生气。
我看着她的电动车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坐下拿起抹布继续擦货架。
手机又响了,是我姐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我跟姐夫晚上六点到,大壮你店里忙完早点回"。
我回了个"好"。
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拐弯抹角来打听酒席的事,谁随多少钱,能不能带人,包不包烟酒,问得比查户口还细。
我一个一个答了"随多少都行""带人可以""烟酒管够"。
到了下午四点我关了店门往回走,路上遇到了我三叔。
三叔比我爸小五岁,在镇中学当了一辈子老师,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看见我老远就招手。
"大壮,"三叔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听说你初六要办酒,还在公告栏贴了告示。"
"三叔消息灵通。"
"你三婶告诉我的,"三叔推了推眼镜,"我来跟你说一声,那天我跟你三婶都去,你三婶说了,你结婚的时候她随了三百,这回还你三百,再添一百算是你三叔我的心意。"
我看着他,三叔那双被老花镜挡住了半边的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光。
"三叔,"我说,"不用添,三百就够,当初您随了多少我都有账。"
三叔拍了拍我肩膀说"账是账,心意是心意,你三叔教书教了一辈子,没见过哪个后生像你这样把人情账算得这么明白的,但你也别怪旁人,这年头大家都难"。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佩服你,大壮,这镇上敢这么干事的,你算是头一个"。
三叔走了之后我站在路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家走,三叔那句"佩服你"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我心里那团东西又松动了半寸。
到家的时候我哥我姐已经到了,院子里停着我哥的面包车和我姐夫的轿车,两辆车一灰一白占了大半个院子。
堂屋里传来小孩的笑声,是我侄子侄女在疯跑,我姐的儿子跟我哥的闺女追来追去,一个手里举着玩具枪一个拿着布娃娃。
我姐在厨房帮我妈打下手,我哥在院子里摆桌子,看见我进来说"大壮回来了,帮忙搬两箱饮料去"。
我把饮料从厢房搬出来码在堂屋墙角,一箱雪碧一箱可乐,瓶身上挂着水珠。
我爸坐在堂屋里陪着我姐夫说话,俩人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我姐夫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好不坏。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喊"都洗手准备吃饭了"。
年夜饭摆在堂屋的大圆桌上,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全齐了,中间是我妈特意蒸的扣肉,方方正正码了一盘,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我坐下了,左边是我哥右边是我姐,对面是我爸我妈,侄子侄女挤在我姐旁边抢鸡腿吃。
我哥端起酒杯说"爸,妈,新年好,今年咱们家平平安安的,明年继续"。
大家都举了杯碰了一下,白酒辣得我眯了眯眼。
我妈夹了一块扣肉放进我碗里"大壮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了,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道。
酒过三巡我哥看着我说"大壮,你那初六的席订了几桌了"。
"五桌,福满楼徐姐那儿订的。"
我姐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天我跟你姐夫也去"。
我抬起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给侄子夹菜。
我妈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没说话。
我爸咳了一声说"去就去吧,一家人不去谁去"。
我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说"大壮,我有个事跟你说,你听了别急"。
我看着他说"你说"。
"赵德柱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哥把酒杯放下,"他说初六那天他可能来不了,说老丈人家那边有亲戚要来拜年。"
我笑了,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冷"赵德柱他老丈人家住隔壁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大年初六拜年拜到我酒桌上来了"。
我哥摆摆手说"我就是传达一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嗓子眼烧下去暖烘烘的。
赵德柱来不来我早猜到了,他老婆今天上午来那趟我就看出来了,那两口子这是想躲。
但我账本上他的那一栏还打着勾呢,红圈画得圆圆的。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跑了初一,我初六把席摆那儿,他赵德柱往后在这镇上就再别想抬头做人。
我妈突然抬起头说了句"大壮,你别跟德柱置气,他那人就那样"。
"妈,我不置气,"我说,"我摆我的酒,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他不来我把他那一栏空着,以后逢人就说赵德柱欠我一千四跑路了,丢人的是他不是我。"
我哥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闭上嘴了。
年夜饭吃到快九点才散,我姐帮忙收拾了碗筷,我哥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嗖嗖几声蹿上天炸开成一团亮。
我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那些花火在空中散开又熄灭,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背在身后也抬头看天。
"大壮,"我爸的声音被烟花声盖了一半,"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的,她就是怕你到时候难堪。"
"我知道,"我说。
"还有你哥你姐,他们都是为你好,"我爸接着说,"你别嫌他们话多。"
"我不嫌,"我说。
我爸拍了拍我肩膀,动作很轻,比三叔拍我的时候还轻。
"行了,"他说,"烟花放完就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给你爷爷上坟呢。"
烟花放完最后一朵,黑下来的天幕上还留着几缕灰白的烟,慢慢被风吹散了。
我回了厢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把抽屉里那本账本又拿了出来。
翻到赵德柱那一页,我在他名字旁边又打了个问号。
然后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四十七个人名,四十七笔账,四十七个红圈。
每一个圈里都圈着一段往事,每一次举杯敬酒,每一句"大壮哥你抓紧啊",每一回被人问"啥时候轮到你"。
我拿起笔在赵德柱那一栏的问号旁边写了一句"若不来,从此断交"。
写完之后我合上账本放回抽屉,关了灯躺上床。
院子里的烟花味儿还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我闭上眼想着初六那天福满楼到底能坐满几桌。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四章:除夕夜里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开门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货架上那些塑料袋哗啦啦响。
我刚把烧水壶插上电就听见门口有人喊我,抬头一看是赵德柱,穿着件黑色羽绒服,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
"德柱,"我关了烧水壶的开关,"这么早。"
他把酒往收银台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搓了搓手说"大壮,咱俩聊聊"。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自己坐到对面。
赵德柱两只手抱着杯子暖了半天才开口"大壮,你真要搞那事儿"。
"初六的席我都订了,"我说,"福满楼五桌,订金交了。"
赵德柱把杯子搁下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挺复杂的,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为难。
"你算过没有,"他压着嗓子,"你这一摆酒,以后镇子上的人怎么看你,你爸妈脸往哪儿搁,你哥你姐在单位怎么抬头。"
"德柱,"我靠在椅背上,"你二婚那年随了我三百,你自己说等我办事你双倍还,这话还算数不。"
赵德柱被我噎了一下,脖根子有点发红"算数,钱我肯定还,但你不能为了收钱搞这么一出啊,你要是有困难你跟我说,几千块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账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赵德柱那页推到他面前,"我就要你给我算清楚,我要不要办这个酒。"
赵德柱低头看着那页账本,手指头在"头婚四百""二婚三百"两行字上轮流点了点。
"大壮,"他抬起头来,"哥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再不容易也不能把人情往死路上走啊,你这一摆酒,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谁还愿意跟你打交道。"
我伸手把账本收了回来"德柱,你二婚办酒那天你自己说的,人都要往前走,脸皮算什么,当时你二婚你爸妈也不同意,你不还是办了。"
赵德柱被我怼得半天没接上话,最后端起那杯热水一口灌了下去烫得直咧嘴。
"行,"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搁台上,"我说不过你,初六我去,钱我一分不少带,但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赞成你这么干。"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壮,你知道这些年为什么没人给你介绍对象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穷,"赵德柱说,"是人家觉得你这人太较真,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过日子哪能什么都算。"
他说完就走了,黑色羽绒服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两瓶酒拿起来看了看,是本地酿的米酒,标签上写着"桂花醇"三个字。
我把酒放在货架最上层,又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在赵德柱名字后面的勾上又描了一遍。
那天上午来店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说是买东西,其实都是来看热闹的。
有一对我不认识的老夫妻进来转了一圈,买了一卷电线,结账的时候老太太问我"你就是贴公告那个王大壮?"
我说"对,是我"。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转头跟她老伴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两人提着电线走了。
还有一个我以前工地上认识的包工头,进来直接拍了两百块在收银台上说"初六我不一定有空,先把份子随了"。
我把他名字记下了,问他要不要留个电话回头叫他来吃饭。
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就冲你这股劲儿来的,这年头敢把话摆到明面上说的没几个了"。
那人走了之后我盯着台面上那两张百元钞看了好一会儿,把钱夹进账本里压平了。
下午的时候我姐来了,开着她那辆白色小轿车停在店门口,下来的时候戴着墨镜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条鱼,"她把塑料袋搁收银台上,"妈让给你送来的,说你肯定又瞎对付晚饭。"
我接过鱼谢了声,我姐没走,摘了墨镜靠在货架边上看着我。
"大壮,"她说,"我问你,你要是真把钱收回来了,你打算拿着那笔钱干啥。"
"啥也不干,"我把鱼放进店后面的小冰箱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又没指望靠这个发财。"
"那你图啥呢,"我姐追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你就图让他们知道你还记着账?"
我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姐,我图个公平,这些年谁家有事我没去,谁家的酒我没喝,轮到我了连个问的人都没有,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王大壮不是傻子,我什么都记着。"
我姐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跟你爸一个德行,死犟"。
她转身边往外走边说"年夜饭早点回来,妈让我来叫你三遍"。
我姐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下来,街上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的,快过年了大家都开始热闹了。
我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腊月二十九了,后天就是除夕,再过一个礼拜就是初六。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那是我小学班主任王老师的名字,二零一四年她女儿出嫁我随了两百。
王老师去年走了,肺癌,走的时候六十三岁,她女儿随的份子我没收,在丧礼上包了个白包塞回去了。
我想了想,拿起笔在王老师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圈,写了"已免"两个字。
翻到下一页又停住了,我发小刘军的名字,二零一六年结婚随了三百,二零一八年他车祸走了,酒席上那三百块钱是我对着他遗像鞠了个躬烧掉的。
我又写了"已免"。
一路翻过去,有两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有四个人搬去了外地十几年没联系过,还有三个去了国外打工杳无音讯。
我数了数,去掉这些人,还剩三十八个。
三十八桌能坐三桌半,福满楼五桌绰绰有余。
我把那些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年初六晚六点,福满楼,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正准备把账本收回去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我哥打来的。
"大壮,"我哥的声音听着有点急,"你快回来一趟,妈跟爸吵起来了。"
我问"吵什么了"。
我哥说"妈要把你房间那张公告栏的纸揭了,爸不让,两人在院子里吵呢"。
我挂了电话锁了店门就往老宅跑,拐过两条巷子到了家门口,院门敞着,院子里果然在吵。
我妈站在石桌边上,手里攥着抹布,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着烟。
"你惯吧你就惯着他,"我妈冲我爸喊,"他三十八了你由着他胡闹,以后在镇上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你高兴了是不是。"
我爸吐了口烟说"孩子自己想办就让他办,你又何必拦着"。
"你懂什么,"我妈声音高了,"他办的这叫什么事,光棍酒,亏他想得出来,以后谁还敢嫁给他,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摆光棍酒的男人。"
我站在院门口听了这一句,脚步停了一下。
我哥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冲我摆手意思是让我先别进去,我没听他直接跨进了院子。
"妈,"我说,"您别跟我爸吵,公告栏那纸是我贴的,初六的席我订了,您拦不住。"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手里那块抹布攥成了疙瘩。
"王大壮,"她声音哑了,"你到底想让妈怎么样,妈七十的人了,临了还要看你摆光棍酒让人笑话?"
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往后缩了一步没让我碰。
"妈,"我站在她面前,"您听我说,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五金店守到老,一个人过一辈子,我不怕别人笑话我,我就怕我这些年随出去的钱打了水漂,那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凭什么花给别人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妈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人情比钱重要你不知道?"
"我知道人情比钱重要,"我说,"可我这些年哪有人情,我随了七万三的人情,有人回过我一个电话问我咋还没成家没?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对象没?我三十八了没人管我死活,我还跟他们讲什么人情。"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我哥从厨房探出头又缩回去了,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得烟灰掉了一裤腿。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转身回厨房去了,灶台上的锅铲哐当响了一声。
我爸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手在我肩头按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就回堂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窗户,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暖洋洋的,我妈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直在动,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还是做了四个菜摆上桌,她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吃的,没跟我坐一桌。
但我碗里那块最大的扣肉,是她趁我不注意夹进来的。
第五章:初三相聚
初三那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隔壁院子里的公鸡打了两遍鸣。
我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看见院墙上落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像撒了把盐。
今天赵德柱组了同学聚会,约在镇东头的老四川饭店,我答应去了。
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把头发用水扒拉了两下,出门前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账本,想了想又合上了没带。
走到老四川饭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了,有人划拳有人喊服务员加茶水,烟雾从门缝里往外冒。
推门进去,赵德柱在最里面那张大圆桌上冲我招手"大壮这边这边"。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人,李建军不在,陈海波不在,刘洋也不在。
坐了八九个人,大部分是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同学,有两个我连名字都叫不全了。
赵德柱旁边空着个位子,我走过去坐下来,旁边是刘丽华,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嫁给了隔壁镇的兽医。
"大壮,"刘丽华给我倒了杯茶,"好久不见,听德柱说你店开得不错。"
"还行,"我接过茶杯,"混口饭吃。"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来了。
赵德柱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别介意,李建军他们几个确实回不来,但李建军让他弟弟去了,他弟弟你见过了吧。"
"见过了,"我说,"发过短信了。"
"陈海波也转钱了,他老婆跟我说了,"赵德柱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兄弟们心里都有数。"
我没多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菜上得挺快,红油猪耳、酸辣藕带、毛血旺、水煮鱼,热腾腾摆了一大桌。
有人站起来敬酒,举着杯子喊"兄弟们喝一杯,多年老同学不容易聚齐"。
大家稀稀拉拉站起来碰了一下,杯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了,有人开始聊工作聊孩子聊谁家又买房了,我在旁边听着没怎么插嘴。
赵德柱喝了两杯白酒脸就红了,拍着我肩膀说"大壮啊,我跟你说,你那个酒席的事我琢磨了一晚上,我想通了,你做得对"。
我转头看着他,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你算算我这些年随出去的,我老婆娘家那边各种人情往里填,现在想收回来也不容易,但你比我有种,你敢摆到明面上来"。
"那你初六带钱来就行,"我说,"别的不用说。"
赵德柱举杯跟我碰了一下说"放心,一千四,一分不少,我再给你添一百当赔罪,那天我不是故意说你的,就是觉得你这事太大了怕你收不住"。
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酒辣得我喉咙里烧了一下。
酒喝到一半有人提了个话茬"对了大壮,你是不是以前跟咱们班周丽萍处过?我记得你们俩那时候走得挺近"。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脑子里那段被压了很久的记忆翻了个面浮上来了。
周丽萍。
高二的时候我们班前后桌坐了整整一年,她老是丢橡皮,我老是借给她,她每次都说"明天还你"然后第二天继续丢。
后来有一次她忘记带课本,我把我的课本推过去跟她合看,她低着头凑过来,头发扫在我的胳膊上,痒痒的。
那会儿班里有人传闲话,说我跟周丽萍好了,她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我跟大壮就是哥们儿"。
高考之后她去了省城的师范,我去了广东打工,慢慢就断了联系。
后来她嫁给了赵德柱,我回了镇上开五金店,再见面的时候她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
"没有的事,"我笑了笑,"就是前后桌而已,哪来的处过。"
赵德柱在旁边醉醺醺地说"我老婆以前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好人,就是太实在了"。
"她跟我说的就是这句,"我把那口菜咽下去,"你回去告诉她,她的原话我一直记着。"
桌上有人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开始聊别的事情。
我继续喝我的酒,但周丽萍那句"太实在了"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清晰。
散场的时候快下午两点了,赵德柱喝多了趴桌上起不来,我扶着他出了饭店门口交给他老婆李红梅。
李红梅接过她老公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壮,德柱又喝多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说,"你回去给他灌点蜂蜜水,第二天不头疼。"
李红梅把人塞进车里关上门,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大壮,初六那天我跟他早点去,帮你忙活忙活"。
我没推辞,点了点头说行。
车开走了我站在饭店门口吹了会儿冷风,白酒的后劲上来了头有点晕。
街上人不多,初三了年味儿还没散,到处是鞭炮的红纸屑和贴歪了的对联。
我沿着街慢慢往回走,经过一家卖烟花爆竹的摊子时被熟人叫住了。
是陈海波他弟弟陈海涛,比我小两三岁,在镇上跑货运。
"大壮哥,"陈海涛递了根烟给我,"我哥那五百块钱收到了吧。"
我接了烟点上抽了一口"收到了,你哥有心了,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陈海涛自己也点了根烟,"我哥说他当年结婚你去了,他随了三百,后来你家有事他回不来也忘了补礼,这次正好趁你摆酒还上"。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陈海涛又说"大壮哥,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哥在深圳那边压力挺大的,两个孩子上学房贷车贷,他一直惦记着老家的人情债就是腾不出手来,你那公告贴出来他反而松了口气,说终于能把这事了了"。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松了口气?"我看着陈海涛。
"是啊,"陈海涛吐了口烟圈,"欠着人情不还比欠着钱还难受,你把这个话说开了,大家反而不用猜来猜去了,该还多少还多少,多简单的事。"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开着摩托车走了,突突突的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站在路边把那根烟抽完了才接着往家走,脑子里一直在转陈海涛那句话。
欠着人情不还比欠着钱还难受。
我这些年难受的到底是钱回不来,还是那些人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晒着一排腊肉,我妈站在旁边拿棍子拨拉着让它们晒均匀点。
"妈,"我推开院门走进去,"我回来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喝酒了?"。
"喝了一点,跟同学聚了聚。"
"去洗把脸,你爸在堂屋等你呢。"
我进了堂屋,我爸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
"爸,"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您找我。"
我爸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了。
"大壮,我今天出去溜了一圈,听人说你那公告栏的红纸旁边又多了几张,有人给你写了字。"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字"。
"有写'佩服'的,有写'硬气'的,还有一张写着'大壮哥加油',"我爸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你三叔路过看见了,拿手机拍了照发了个朋友圈。"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你三叔说底下有人评论,说镇上好几年没见过这么直爽的事了,"我爸接着说,"我就想跟你说一句,外面的人咋看你,不全是你想的那个样。"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行了,酒醒了就去店里看看,明天初四了,再两天就办事了,该准备的准备了。"
我站起来出了堂屋,去厨房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冰水刺激得太阳穴一阵清爽。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福满楼徐姐"大壮,你那六桌我给摆成两排了,中间留了条过道,你到时候好走动敬酒"。
我说"徐姐费心了,酒水那块我到时候自己带,你只管菜就行"。
徐姐在那边笑了两声"带吧带吧,你带多少我都不拦,姐给你备好冰块"。
挂了电话我往店里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那张红纸还在,边角被风吹得有点卷了,但四个图钉还在稳稳按着。
下面果然多了好几张纸条,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从烟盒纸上裁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大壮哥你是条汉子。"
"三十八怎么了,男人四十一枝花呢。"
"初六福满楼我路过一定进去敬你一杯。"
最底下那张纸皱巴巴的像是从报纸边角撕下来的,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好人。"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口里也忘了拉上拉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大壮,初六那天妈蒸扣肉送过去,你别嫌妈多事。"
我攥着手机站在那张红纸前面笑了,笑了一下又觉得嘴角有点酸。
回了条消息"不嫌,妈蒸的扣肉是镇上一绝"。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把公告栏上那几张纸条一一按平了,图钉重新摁了一遍。
然后转身往五金店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后天就是初五,大后天就是初六。
到时候福满楼六桌坐满,我王大壮端着酒杯站在最前面。
这些年欠我的还回来就行,剩下的,我自个儿兜着。
第六章:初五前夕
初四那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脑袋还是有点懵,白酒的后劲跟胶水似的粘在头盖骨上扯不掉。
我妈敲了两下门说"大壮,起来了,三叔来了在堂屋等你"。
我应了一声套上衣服出去,三叔果然坐在堂屋里跟我爸喝茶,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边剥边聊。
"三叔,"我拉把椅子坐下,"您找我。"
三叔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明天就初五了,你那酒席都安排妥当了?"
"差不多了,六桌菜定了,酒水我明天去买,徐姐那边说后天早上帮我收拾。"
三叔点了点头,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你三婶让我带给你的,三百,当初你随的份子,先还上"。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动"三叔,您初六人到就行,钱不急着这会儿给"。
"拿着吧,"三叔把红包又推了推,"我怕到时候人多热闹忘了,先给了省心。"
我爸在旁边开了口"你三叔给你你就收着"。
我伸手把红包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三百块钱,但分量让我手指头沉了一下。
"三叔,"我说,"谢谢。"
三叔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你当初随礼的时候也没跟我客气不是"。
他又剥了一颗花生"我今早路过公告栏,你那红纸旁边贴的字又多了,你爸跟你说了没。"
"说了,"我看了眼我爸,"说有不少人写了。"
"岂止是有不少,"三叔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好几十张呢,贴得满满当当的,有人还在上面留了电话,说初六要是不赶趟就先把钱给你转过去。"
我爸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口气"这事闹的,比我预想的大。"
三叔笑了笑"哥你这是没看明白,大壮这事做在明面上,理在明面上,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谁欠了谁都清楚,就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现在大壮捅破了,反倒人人觉得松快了。"
三叔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临走拍了拍我肩膀"大壮,后天我坐主桌,给你镇场子"。
送走三叔我回了厢房换衣服准备去店里,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抽屉缝里露出账本一角。
我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了翻,从腊月二十八到今天,已经陆续收回来一万多块了,还有三十来号人没给,等初六当天。
七万三,能回来三万多,剩下的四万就当买了个明白。
我把账本放回去锁好,推了自行车出门去店里。
到店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个人蹲在我的卷帘门前面,头发花白穿着件军绿色旧棉袄,蹲成一团缩着手。
走近一看是邓老伯,以前在镇粮所干活的,退休十几年了,跟我爸是老交情。
"邓伯,"我掏钥匙开卷帘门,"您怎么蹲这儿,冻着了咋办。"
邓老伯站起来腿有点僵,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直起腰"我等你半天了,想着你今天肯定得来店里"。
我开了门把他让进来,搬了张椅子给他坐,又倒了杯热水"您有事打个电话就行,跑一趟多冷"。
邓老伯抱着热水杯子暖了暖手,抬头看着我说"大壮,我来还份子钱的"。
我从抽屉里摸出账本翻了翻,邓老伯的名字在二零一三年那一页,他闺女嫁人我随了两百。
"邓伯,您那两百块钱不用还了,"我合上账本,"您跟我爸几十年的交情,当年我去喝喜酒是应该的,不算人情账。"
邓老伯摇了摇头,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红票子搁在收银台上"一码归一码,该还的得还,你摆酒收份子钱的事我听了,觉得你这后生讲理,我邓老头活了大半辈子欠过的账从来不拖,拖了两百块钱人情拖了十二年已经够丢人了"。
他把钱推到我面前"收着,初六我就不去了,年纪大了晚上出不了门,你替我把酒喝了就成"。
我看着那两张旧钞票,边角磨毛了,印着毛爷爷像的地方折了一道深痕,像是揣在身上揣了好久。
"邓伯,"我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您这两百块钱揣了多久。"
邓老伯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从你贴公告那天就揣上了,怕碰不着你,天天往你店门口转一圈,今天总算逮着你了"。
他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完了站起来"行了,钱还了我就踏实了,走了,你忙吧"。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缩着脖子慢慢走远了,脊背弯弯的,被风吹得棉袄下摆一掀一掀。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手里的两百块钱被风吹得哗哗响。
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我把那两张票子抚平了夹进账本里,在邓老伯那一栏打了个勾,旁边多写了一行字"邓伯亲自送来,感人"。
中午刘姐端了碗馄饨过来给我"大壮,你后天就办事了,今天多吃点攒力气"。
我接过来道了谢,刘姐靠着货架没走,磕着瓜子跟我聊天"大壮,我昨天在菜市场碰见赵德柱他老婆了,她说德柱后天要上台给你当司仪,主持你那酒席"。
我含着馄饨差点噎住"什么司仪"。
"李红梅说的,德柱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说你这酒席不能冷场,他自告奋勇当主持人,到时候开场白他来说"。
我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汤,赵德柱这人嘴碎话多但也热心,他要来当司仪倒是挺合适,反正他自己那份份子钱也跑不了。
"行啊,"我说,"让他来,别给我把场子搞砸了就成。"
刘姐磕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走了,我吃完馄饨把碗洗了准备去福满楼看一眼。
福满楼离我店隔了两条街,走十分钟就到了,门口贴着红彤彤的"春节照常营业"的告示,玻璃门上倒贴着福字。
推门进去徐姐正在大厅里指挥服务员摆桌,看见我来了迎上来"大壮,你看看这格局行不行"。
大厅左边并排摆了六张大圆桌,桌面铺着红色塑料布,碗筷杯碟码得整整齐齐,中间留了一条过道通到最前面。
徐姐指着最前面那张单独摆的小桌子说"那桌给你和家里人坐,你爸妈你哥你姐,主桌得有个主桌的样子"。
我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一下,椅面硬实稳当,伸手能摸到桌沿的塑料布边缘。
"徐姐,"我说,"菜够不够硬,我得对得起人家随的份子钱。"
徐姐笑了"你放心,我按一千一桌的标准给你配的,鸡鸭鱼肉全齐,汤是甲鱼炖老母鸡,凉菜六个热菜八个,主食管够,外加水果盘和甜汤"。
我点了点头"徐姐费心了,明天我把酒水搬过来,你帮我存后厨冰柜里。"
徐姐说没问题。
从福满楼出来的时候天阴下来了,风里带着湿气,可能要下雨了。
我拉紧夹克拉链往店里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又停下来了。
那张红纸旁边密密麻麻贴了几十张纸条,有香烟壳背面写的,有餐巾纸上写的,有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白的黄的粉的,五颜六色糊了一大片。
我凑近了看那些字,有些认得出笔迹有些认不出,内容五花八门。
"大壮兄弟,我在外打工赶不回来,份子钱已经托我弟捎给你了,初六替我多喝两杯。"
"王大壮,我是你小学隔壁班的,当年你借过我一块橡皮我还记得,后天一定到。"
"光棍酒怎么了,光棍也是爷们儿,挺你。"
最后一张纸条贴在最底下,是一张学生作业本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大壮叔叔加油,等我长大我也办光棍酒收份子钱,落款小虎"。
小虎是镇上小学三年级的孩子,老来我店里买铅笔橡皮,每次都是他妈带着来的。
我看着那张纸条笑了,把图钉重新按了按把它钉得更牢一些。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大壮,明天你啥时候去买酒,我跟你一起去"。
"妈您不用去,我一个人就行。"
"我去给你挑,你懂什么酒好酒坏,净瞎花钱,"她的声音隔着一道电波传过来,跟平时唠叨的语气一样自然。
我心里一暖"行,您来,明天上午我接您。"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院门大敞着,我哥的车停在院子里,后备箱掀着,里面堆了好几箱东西。
我哥从堂屋出来看见我冲我喊"大壮过来看看,我给你备的"。
我走过去一看,后备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六箱啤酒,一箱白的。
"初六用的,"我哥拍了拍箱子上面的灰,"啤酒是雪花,白酒是咱们本地出的那款粮食酒,我找熟人拿的批发价,比你自个儿买划算。"
我站在后备箱前面看着那几箱酒,喉咙里那股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哥,"我说,"你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给什么给,"我哥把后备箱盖砰一声合上了,"你办事哥出点力气还不行了?当年我娶你嫂子的时候你帮我搬家具搬了一整天,我记着呢。"
他说完拎了瓶啤酒转身回堂屋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面包车发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初五,后天初六。
我爬起来打开抽屉把账本又翻了一遍,那些打了勾的名字一个个从我眼前划过,有人已经还了,有人后天会来,有人永远也不会还了。
我数了数打了勾的,二十二个,还差十六个。
又翻了翻备注栏,我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新的字。
"不管后天收回来多少,王大壮这个光棍酒都值了。"
写完之后我合上账本关灯躺回去,窗外的风吹着院墙上晾的腊肉晃晃悠悠的,传来一股咸香味。
我闭上眼,想着后天福满楼那六桌酒席,红桌布白碗筷,中间过道留出来给我敬酒用。
我爸妈坐主桌,我哥我姐陪着,三叔镇场子,赵德柱当司仪。
来的都是客,还钱的是朋友,不还的,我也知道往后怎么处了。
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梦见了邓老伯穿着旧棉袄站在风里递给我两百块钱,手皱巴巴的但攥得紧紧的。
第七章:福满楼之夜
初六那天我凌晨四点多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鸡叫了第一遍。
我在床上躺了十来分钟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摸黑穿了衣服,轻手轻脚开门出去洗漱。
我妈已经起来了,厨房灯亮着,蒸笼摞了四层高冒着腾腾白气,灶台上摆着两大盘扣肉,肥瘦相间切得方方正正码在碗里。
"妈,您几点起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三点半,"我妈头也不回地揭蒸笼盖子看里面的包子和糯米糕,"扣肉蒸了两遍,软烂了,你爸说你爱吃烂一点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灶台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妈,"我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辛苦了。"
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我,她眼睛底下有两片青,明显也没睡好。
"大壮,"她抬手帮我整了整领子,"今天不管来多少人,你该敬酒就敬酒,该说话就说话,妈在底下坐着给你撑着,谁要是给你甩脸色,妈第一个不答应。"
我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行了,"我妈转过身继续忙活,"扣肉蒸好了你哥开车帮你送福满楼去,酒水你爸昨天就搬上车了。"
我出了厨房去院子里帮忙搬东西,我哥比我起得还早,已经把那几箱酒从面包车上卸下来又重新码了一遍。
"大壮,"我哥搬着一箱啤酒往院门口走,"我刚才给福满楼徐姐打了电话,她说六桌全坐满了,隔壁两桌还能加椅子,要是不够她能再加。"
"六桌够了,"我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我算了人头,三十五六个,六桌正好。"
到了福满楼门口的时候徐姐正在指挥服务员往桌上摆瓜子花生糖果,看见我们的车来了迎上来帮忙搬东西。
"酒水放后厨冰柜,扣肉先放蒸箱里保着温,"徐姐利索地安排着,"大壮你今天只管招呼人,别的姐都给你弄利索了。"
十点来钟我回了趟店里换了身干净衣服,蓝色夹克里面套了件白色衬衫,裤子是年前新买的,裤线都还在。
出门前我拉开抽屉看了那本账本,想了想又拿起来揣进了夹克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回到福满楼的时候才十一点半,大厅里空荡荡的六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红桌布铺到底,碗筷反着光。
我爸妈先到了,坐在主桌上,我妈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爸换了件新毛衣,领子翻得平平整整的。
"爸,妈,"我走过去坐他们对面,"你们来这么早。"
"早点来帮你招呼客人,"我妈说,"你三叔说了他十二点半到,你二舅说他带着你表弟过来,你小学班主任刘老师也来。"
我愣了一下"刘老师也来?"
"你三叔通知的,"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三叔说刘老师是你小学班主任,你当年毕业的时候她说过一句'大壮这孩子实在',三叔就把她请来了。"
我手心有点冒汗,刘老师教我的时候我十岁,那会儿我爸妈在镇上摆摊卖菜,我放学了就去菜市场帮忙称秤,刘老师路过看见了跟别人说"大壮这孩子实在"。
三十年了,这句话被她念叨了三十年。
十二点刚过,三叔第一个到了,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进来就跟我爸坐一桌开始喝茶聊天。
接着是二舅带着我表弟,表弟比我小十岁,年前刚结婚,随了份子钱之后坐旁边桌去了。
然后是邓老伯托他儿子送来了两百块钱和一瓶本地米酒,说邓老伯身子不舒服来不了但心意到。
到一点多的时候人陆陆续续来了,李建军弟弟李建国穿了件黑色外套进门就喊"大壮哥在哪",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他递过来一个红包"我哥的三百,我添了一百算我自己的,四百您收着"。
我把红包收了放进挎包里,喊他坐第二桌。
刘洋老婆带着孩子来的,进门递了三百说刘洋加班来不了,我招呼她坐第三桌。
陈海波老婆也来了,进门就笑"海波跟你说他下次回来请你单喝",我笑着应了让她坐第四桌。
两点钟左右赵德柱来了,穿了件枣红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是金黄色的,打眼一看跟新郎官似的。
"大壮,"他拍了拍西装前襟,"今天我是司仪,得有点司仪的样子。"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你比新郎还新郎"。
赵德柱咧嘴一笑"那是,我今天代表你整个酒席的门面,不能给你丢人"。
他去了后厨跟徐姐商量开场的事,我在大厅门口站着迎客。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熟悉的有面生的,有十几年没见过的老同学,有我爸的工友,有我哥的同事,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说是看了公告栏的红纸自己来的。
到三点钟左右,六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
我掏出账本翻开来看,那些打了圈的名字一个一个对应着走进来坐下,每进来一个我就在名字旁边再打一个勾。
心里默默数着,三十六个名字,到这会儿签到了二十八个。
还有八个没来。
四点半的时候周丽萍来了,穿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一个人来的,没带赵德柱也没带孩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递了个红包"大壮,德柱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他今天当司仪就专门当司仪,份子钱让我单独送"。
我接过红包捏了一下,厚厚的一沓,拆开一张嘴数了数,一千五,多了一百。
"德柱说那一百是给你添彩头的,"周丽萍说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我回去了,德柱说晚上让我来帮忙散场再走。"
"你坐会儿吧,"我说,"五点多才开席,你坐着喝杯茶。"
周丽萍犹豫了一下,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我站在门口又等了半个小时,赵德柱从后厨探出头喊"大壮,差不多了吧,该来的都来了"。
我又看了看账本,三十六个名字来了三十一个,没来的五个分别是搬去外地的那几个,还有两个是早就断了联系的老同学。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夹克内兜里,走到大厅最前面那排站定。
赵德柱拿了话筒拍了拍"喂喂"两声,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各位亲朋好友,"赵德柱嗓门挺亮,"今天是正月初六,咱们镇上王大壮摆酒,不图别的,就图大家能聚一聚,把该了的事了了一了,下面有请今天的主角,王大壮跟大家说两句。"
他把话筒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低声说了句"兄弟稳住"。
我握着话筒站到最前面,六桌人齐刷刷看着我,我爸妈坐在主桌上微微仰着脸,眼睛里映着大厅里暖黄色的灯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各位叔伯、兄弟、朋友,大家过年好,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跟你们喝一杯。"
底下有人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
"我是个实在人,所以办实在事,"我举着话筒,"今天这酒席叫光棍酒,什么寓意你们都懂,我三十八了没娶上媳妇,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我这些年送出去的份子钱,我得收一收。"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笑声感染了一片,气氛松快了不少。
"账本我带来了,"我从内兜里把账本抽出来举在手里晃了晃,"但我不会当着大家面翻账本,今天来了的,不管随了多少,我王大壮都认你这个朋友,随了多的你安心,随了少的也不丢人,没来的我也不计较了,咱们往后走,谁家有好事我还去,谁家摆酒我还坐,但以后谁也别把我当冤大头。"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对",有人跟着鼓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齐刷刷一片。
我爸妈坐在主桌上,我妈的手在桌底下攥着我爸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我爸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手一直没往嘴边送。
我把账本收回去,举起一杯白酒"来,第一杯酒,敬到场所有人,谢谢你们今天来,谢谢你们还记得我王大壮。"
我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嗓子眼烧了一条火线下去。
满堂的人举杯,碰杯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酒气混着菜香在福满楼的大厅里弥漫开来。
然后赵德柱宣布开席,服务员端着菜一盘一盘上桌,热气腾腾的扣肉摆在桌子正中间,油亮亮的肉皮在灯底下反着光。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第一桌是我爸妈主桌,我敬了我爸我妈,跟我哥我姐碰了杯,三叔站起来跟我碰了一下说"好样的"。
第二桌是我二舅那桌,表弟站起来跟我碰了杯说"哥,明年我娶媳妇你得上座"。
第三桌第四桌是老同学,李建国攥着我的手说"大壮哥,以后你有什么事你吱一声,兄弟们都在"。
第五桌是街坊邻居,刘姐站起来举着杯子冲我喊"大壮,明年姐给你介绍对象"。
第六桌是那些看了公告栏自己来的生面孔,有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站起来"大壮兄弟,我姓马,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我看了你的公告来的,你这事办得敞亮,我敬你"。
酒过三巡我脚步有点飘了,靠在第六桌旁边的柱子上缓了一会儿。
赵德柱跑过来扶我"大壮你歇会儿,别喝太多了"。
我摆了摆手说"没事,还能喝"。
就在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穿着灰色羽绒服风尘仆仆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进门扫了一圈大声喊"王大壮在哪"。
我抬起头来看清那人的脸,愣住了。
是刘军,我那个二零一六年结婚随了三百、二零一八年车祸走了的发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酒醒了大半,脚底发软地走过去"刘军?"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晒得黑黝黝的脸,他笑了"大壮哥,是我,刘军他弟,刘强。"
我这才想起来刘军有个比他小六岁的弟弟,一直在海南打工好几年没回来过。
"大壮哥,"刘强把帆布袋搁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个红包,"我哥走了那年家里乱成一团,好多礼都没顾得上回,我今年回来过年听说了你摆酒的事,赶紧赶来把这三百块钱还上。"
他递红包的手上有一道挺深的疤,从虎口斜到手腕。
我接过红包手有点抖"刘强,你哥那事……节哀"。
刘强笑了一下"都过去了大壮哥,我哥生前老提起你,说你实在,说在镇上就跟你最投脾气"。
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把他拉到第四桌加了个椅子坐下,给他倒了杯酒。
第六轮酒敬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厅里的灯全开着亮堂堂的,六桌人吃得满嘴流油,赵德柱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台音响放起了歌。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我旁边"大壮,吃点水果解解酒"。
我接过盘子叉了块西瓜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西瓜汁顺着喉咙下去,把酒气冲散了不少。
"妈,"我看着满屋子热闹的景象,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站在我旁边,围裙上还沾着蒸扣肉留下的油点子,"谢谢您。"
我妈伸手把我衬衫领子翻好的那半边又整了整"谢什么,我是你妈。"
她转身回主桌去了,背影在灯光底下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砖上。
我靠着柱子把兜里的账本掏出来翻开,又数了一遍那些打了勾的名字。
三十六个,来了三十三个,三个没来的有两个提前转钱过来了,一个杳无音讯。
这三十三个人里,有人随了双倍,有人添了红包,有人空着手来的但说了句"大壮哥对不住,最近手头紧,下个月发工资补上"。
我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账本重新合上,内兜里放不下了就捏在手里。
从今天起,这账本上的数字不管收回来多少,它的使命都到头了。
往后走,该记住的人我会记住,该放开的事我放开了。
我端着酒杯走到大厅最前面,赵德柱看见我过来了把音乐调小了。
"各位,"我举起酒杯,声音有点哑但一字一字清楚得很,"今天这顿饭我请了,钱我已经付过了,但各位随的礼我都收着,这杯酒我敬大家,以后不管谁来镇上了,拐到五金店来坐坐,喝杯茶,就是我王大壮的朋友。"
满堂的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妈站在主桌旁边端着一杯饮料,我爸端着搪瓷缸子,我哥我姐举着酒杯,三叔二舅表弟刘姐李建国刘强赵德柱周丽萍,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灯光底下亮堂堂的。
我干了第三杯白酒,喉咙里烧得滚烫。
但这回烧的不是火,是暖的。
第八章:账本合上
酒席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福满楼大厅里杯盘狼藉,服务员忙着收拾桌子,徐姐站在柜台后面拿计算器噼里啪啦按着算账。
赵德柱喝得满脸通红靠在椅子上直摆手"大壮我不行了,你替我送送客"。
我其实也喝了不少,脚底下踩棉花似的发软,但脑子还清醒着。
一桌一桌送人出去,握手的握手的,拍肩膀的拍肩膀的,有人喝多了拉着我絮絮叨叨说"大壮你这兄弟我交定了",有人红着眼眶说"哥对不住这些年没顾上你"。
我一个个应着,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拐过街角,然后再回去送下一拨。
刘强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攥了好一阵"大壮哥,我初十回海南了,你以后去那边记得找我"。
我说"好,一路顺风"。
刘姐走的时候凑我耳边低声说"大壮,姐真给你留意着呢,镇东头新开了家理发店,老板娘三十来岁人挺好的,回头姐帮你牵个线"。
我笑着摆了摆手"刘姐你先帮我把明年的账算清楚再说"。
最后走的是我爸妈,我妈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壮,你今晚回哪儿睡"。
"回店里睡吧,顺道把账理一理,"我说,"妈你们先回,我一会儿自己走回去"。
我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爸在旁边拉了拉她胳膊"行了让他去吧,他自个儿心里有数"。
老两口相互搀着上了我哥的车走了,我站在福满楼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酒气吹散了一半。
我转身回了大厅,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来,掏出内兜里那本卷了边的账本和鼓鼓囊囊的挎包。
挎包打开一看,红包塞了大半包,红的粉的黄的,大大小小摞在一起,有些红包皮上写了名字有些没写。
我把账本翻开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拆红包对照名字往里填。
第一个是三叔的,三百,账上已经有了,我在他名字旁边又描了一道勾。
第二个是李建国的,四百,写在备注里加了一笔"李建军弟弟自添一百"。
第三个是刘洋老婆的,三百,勾了。
第四个是陈海波老婆的,五百,勾了。
一个接一个拆,一个接一个往账本上填,数字跳动着往上走。
拆到倒数第五个的时候我手指停了一下,那是赵德柱的,一千五,我数了两遍。
账本上他那一栏写着"头婚四百二婚三百",旁边那个问号还在,我拿起笔把问号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双倍加一百,好兄弟"。
拆到倒数第二个的时候是周丽萍的,她自己单独给了一个红包,里面二百,压了一张字条"大壮,当年借橡皮的钱我还你,利息算上够不够"。
我看着那张字条笑了,把二百记在备注栏里,写了"橡皮钱,老同学"。
最后一个红包是刘强给的,三百,我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刘军跟我的合影,二零一六年他结婚那天拍的,我俩站在婚礼背景板前面勾肩搭背笑得满脸褶子。
照片背面写着字"大壮哥留个念想,我哥一直惦记你"。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它夹进账本最后一页压平了。
拆完所有红包我又从头到尾加了一遍数字,手机计算器摁了好几遍才摁出个准数来。
三万二千。
加微信上提前转的那些,加今天当场给的现金,一共三万二千。
账本上那个七万三的红圈还在首页挂着,旁边我新写了一行"实收三万二千,差四万一千,认了"。
我又翻回首页,拿起笔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道粗杠。
然后我把账本合上,用外套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徐姐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倒了杯热水推给我"喝点水,酒喝多了胃里难受"。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把翻涌的酒气往下压了压。
"大壮,"徐姐说,"今天这席面你觉得咋样,客人吃得好不。"
"好,"我说,"徐姐费心了,回头我给你做个锦旗送来。"
徐姐笑了"锦旗不用,你往后多来我这儿吃饭就行,带着你媳妇来。"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我说,"等有那天再说。"
徐姐也没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行了账算完了,你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
我从福满楼出来的时候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
夜风比刚才又凉了几分,我裹紧了夹克沿着街往五金店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我又停下来了,那张红纸还贴在那儿,边角被风吹得更卷了,图钉松了两个,纸的一角耷拉下来在风里扑腾。
旁边那几十张纸条还在,密密麻麻糊了一片,最底下小虎那张作业本纸被风吹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来,上面还写了几个字"大壮叔叔你看见了没"。
我伸手把那几个字读了一遍,又把所有纸条重新看了一遍。
冷风灌进领口里打了个哆嗦,我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当当的踩在水泥地上。
回到五金店门口掏钥匙开门,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那盆发财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摇了摇,今早出门前我浇了水,绿叶子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我进了店按亮日光灯,白光刷一下照亮了整个屋子。
我把账本和挎包放在收银台上,靠着椅背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大壮到了没有"。
我回了"到了妈,您早点睡"。
她秒回"扣肉还剩了两碗在蒸箱里,明天早上你去拿回来热着吃"。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拉开抽屉想把账本放回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抽屉又拉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旧发票、进货单、螺丝包装袋、几支没水的圆珠笔、一张过期的驾照。
抽屉清空了之后我看见底层有一层薄灰,我拿了块抹布把它擦干净了。
然后我把账本放进最里层,正面朝上,又用抹布擦了擦封面。
想了想又把刘军那张合影照片拿了出来,压在了账本封面上。
然后把抽屉推回去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又有消息进来,但我不想看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收银台上。
我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白光有些刺眼但我没有闭眼。
今天福满楼那六桌的热闹好像还在耳边响着,碰杯声笑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叮铃哐啷的。
我爸妈坐在主桌上的样子刻在我脑子里了,我妈穿着那件暗红色外套,我爸的新毛衣领子翻得规规矩矩的。
三叔端着酒杯站起来冲我喊"好样的"的时候,喉咙里那股酸劲儿差点没压住。
赵德柱那个金色领带歪了一晚上也没人告诉他。
刘强从海南赶回来递红包的时候虎口上那道疤在灯光底下发着白。
周丽萍那张纸条我看了两遍,橡皮钱,她还真记得。
还有那张红纸底下的几十张纸条,写什么的都有,贴得乱糟糟的但每一张都认认真真钉上去了。
今年正月初六,福满楼,王大壮摆光棍酒。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镇上的人会怎么说怎么想我管不着了,但今天来了的三十三个人,每一个都端着杯子跟我碰过了。
账本上的红圈还在,但圈里面的数字不再压着我。
七万三随出去,三万二收回来,差四万一。
那四万一买的是十三年的教训,也是今天这顿酒席上每一张冲我笑的脸。
我低头看了一眼抽屉,缝隙里露出账本封面的一个角,旁边是刘军那张照片的边缘。
这两样东西搁一起了,往后就搁一块儿放着。
我伸出手指在抽屉缝隙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关了灯。
五金店门口的风还在吹,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明天初七了,年过完了,开门做生意。
该进新货了,货架上那些螺丝钉型号不全了。
我裹紧了夹克往老宅方向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那张红纸哗啦啦响了一声,像在跟我说再见。
我没停脚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看见老宅院门还留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透出来铺在台阶上。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堂屋灯灭了,爸妈房间灯也灭了。
只有我屋那扇窗里亮着光,我妈给我留的。
我推开厢房门进去,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尾。
床头柜上搁着一碗解酒汤,还是温的。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酸甜的,放了醋和蜂蜜。
脱了衣服躺上床的时候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红包,上面写着"妈给"两个字。
拆开里面一千块钱,没有别的字了。
我攥着那个红包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二十年的老缝子了。
可我看着它觉得顺眼多了。
闭上眼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五金店的卷帘门照样拉上去,货架上的螺丝钉还在。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尾声
那本账本至今还在我抽屉最里层躺着,封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偶尔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会看见它,但再没翻过。
福满楼那顿饭之后镇上传了一阵子闲话,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傻,也有人说我硬气。那些闲话传了半个月就散了,日子还得照常过,该买菜买菜,该开店开店,谁也没功夫天天念叨一个老光棍的事。
倒是来我店里买东西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有些生面孔进来也不怎么挑货,拎包螺丝付了钱就走,临走说句"大壮哥生意兴隆"。
刘姐还真给我介绍了那家理发店的老板娘,三月里见了一面,人不算漂亮但说话利落爽快,吃顿饭的功夫我们聊了俩钟头,后来加了微信约了下次。
我妈知道了之后催我"好好处着别老忙店里的事",我嘴上应着心里也琢磨着,三十八了,往后日子还长。
五金店门口那棵发财树今年春天发了新芽,叶子绿油油的,我每天开门头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浇完水再拉卷帘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平平淡淡的。
那四万一千的亏空还在账本上躺着,但我早就不想它了。有些钱花出去了叫份子钱,有些钱花出去了叫买明白,我花了十三年的份子钱买了一个明白,贵是贵了点,但值。
以后谁家有事请我我还去,该随多少随多少,只是那份钱花出去的时候心里亮堂了,不惦记着回头,也不指望着收回来。
帮过我的我记着,欠过我的我忘了。
人到中年往后走,兜里钱多钱少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身边还剩几个人愿意端着杯子跟你碰一下。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纯虚构文学创作,文中所涉及的人物、姓名、家庭关系、社会矛盾、人情往来及冲突情节均为作者基于艺术创作需要而虚构设定,无任何现实原型,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事件或地域。故事背景、地名、时间线等要素均服务于剧情发展,与现实社会中的具体个人、组织或事件无关。
文中关于"摆光棍酒""收份子钱"等情节,仅为推动故事发展的虚构设定,不代表作者对任何人情习俗的价值判断,亦不构成任何实际行为建议。现实生活中的人情往来应基于真诚与互相尊重,请读者理性看待,勿将虚构情节代入现实生活进行对照或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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