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六十五,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可憋了近二十年的一句话,今儿个算是鼓足勇气倒出来了——我真盼着我那九十四岁的老父亲,能早点走。
这话一出口,我估摸着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不孝”“白眼狼”“大逆不道”,这些词儿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没经历过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伺候失能老人的人,压根儿不懂什么叫“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听着寒碜,却是大实话。我不是恨我爹,我是真扛不动了,像一头拉磨拉了大半辈子的老驴,腿肚子打颤,还得咬着牙一圈圈转,连囫囵觉都成了最金贵的玩意儿。
我爹的身子骨,是打他八十三岁那年摔了一跤后彻底垮的。那会儿他还能坐轮椅,我天天推他到阳台上晒太阳,他脑子清亮着,认得我是他儿,日子虽累,可心里头有底。可岁月不饶人,眼瞅着他一年比一年糊涂,到如今,连我递过去的粥都认不得,张嘴就喊我妈——我娘走了都二十多年了。我是家里的独子,上头有个姐,姐夫走了后,她自个儿身子骨也跟散了架似的,指望不上;下头有个妹,常年在外地讨生活,一年到头回来露个面,跟串门子似的,撂下两句话就走人,从没搭过一把手。亲戚邻里都认死理儿——“养儿防老”,这担子,不压我肩上压谁?
老伴心疼我,常帮我搭把手,洗衣做饭翻翻身。可她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腰不好,去年帮我爹翻身时“咔嚓”一下闪了腰,躺了大半月,连自个儿都顾不利索,更别说替我分忧了。有人劝我:“老周,扛不住就送养老院吧。”我也动过这心思,可咱这小县城,好点的养老院一月四千多,我退休金才两千八,连门都摸不着。跟妹妹商量,她两手一摊,只喊没钱。差的养老院我又不忍心——听说里头老人尿湿了床半天没人换,长褥疮烂得流脓都没人管。那是我亲爹啊!就算他糊涂了,我也不能让他去遭那份罪。得,这条路堵死了,我只能接着当我的“全活儿保姆”。
这二十年我怎么熬过来的?说出来跟场醒不来的噩梦似的。每天早上五点,公鸡还没打鸣呢,我就得爬起来,头一桩事就是给爹换尿不湿——那玩意儿鼓鼓囊囊的,时常侧漏,褥子床单湿一大片,全得拆洗。接着熬粥,熬得稀烂,菜剁成泥,一勺一勺喂,他吃一半洒一半,一顿饭下来我腰都直不起来。白天呢,阳台就跟万国旗似的,挂满了尿布、床单,风一吹呼啦啦响。老伴还跟我逗闷子:“咱家啊,别的不多,就这尿布比儿子还多。”我嘴上笑,心里头却酸得能拧出醋来——这哪儿是家,分明是个没尽头的照料站。
最难熬的是夜里。我爹白天睡足了,晚上就折腾,大喊大叫,呜呜地哭,一声声喊我妈。我一骨碌就得爬起来,看他是不是尿了渴了,一宿折腾三四回,二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落下了神经衰弱的毛病,风吹草动都能把我惊醒,心怦怦跳,半天缓不过来。我今年六十五,本该是遛弯下棋、带孙子旅游的年纪,可我那些老伙计,今儿个海南明儿个桂林,活得那叫一个滋润。前些天有个老哥们在电话里跟我显摆:“老周,我刚从三亚回来,海鲜吃得嘴都歪了!”我嘴上说着“真好”,挂了电话,一个人蹲厨房里哭了半天。
去年冬天,我终于累垮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还得硬撑着爬起来干活。一边给爹擦身子,眼泪一边啪嗒啪嗒往他身上掉。也不知是父子连心,他那天突然清明了片刻,问我:“儿子,你哭啥?”就这一句话,我哭得撕心裂肺。不是感动,是攒了二十年的委屈全涌上来了。我都六十五了,我也老了,我也想有人给我端碗热水,我也想生病时能心安理得躺着——可我不能,我倒了,爹就得饿肚子,就得尿床上,就得遭罪。
说实话,夜深人静时,我盯着他皮包骨的脸,心里头会冷不丁冒出个念头:爹,你咋还不走?这念头一冒,我就狠狠扇自个儿嘴巴,骂自个儿不是人。可这念头像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甚至开始羡慕那些父母已故的人——这话说出口我都觉得自个儿欠抽。可我真是这么想的:他走了,我是不是就能睡个安稳觉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洗那成堆的尿布了?我儿子在北京六年了,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不是不想,是走不开啊!
前阵子我爹又病了,高烧不吃不喝,喂药吐我一身。我收拾利索了,坐他床边,摸着他冰凉的脸,心里头异常平静,默默跟他说:“爹,你要是累了,就放心走吧,别牵挂我。”可第二天,他烧退了,竟喝了半碗粥,还喊了声“儿子”。我笑着应,眼泪往肚子里咽——他还想活,哪怕活得没质量,哪怕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他也要活着。
那我还能咋办?“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可我这养着养着,快把自己养没了。我这心里头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又沉得慌。我继续伺候着,一天又一天。后来呢?后来我想了个“歪招”——我开始教老伴用手机拍短视频,把我爹的日常,那些尿布、喂饭、半夜折腾的糗事儿,配上搞笑的音乐发网上去。嘿,你猜怎么着?居然火了!网友们管我爹叫“老顽童爷爷”,管我叫“最倔强孝子”。有人还给我打赏,虽不多,够买几包好尿不湿了。我跟老伴说:“咱这也算‘苦中作乐’,把苦日子过成段子。”
可我心底那盼头,还在。我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老周啊老周,你再撑撑,说不定哪天,你爹就真成了网上那个快乐的‘老顽童’,而你也就能在某个清晨,终于能踏踏实实睡到太阳晒屁股了。”
说来说去,久病床前,孝子也是血肉之躯。世人都说“百善孝为先”,可这份长久的照料,何尝不是把钝刀子割肉呢?我依旧是那个盼着解脱的不孝儿,也依旧是那个擦着眼泪、继续端粥喂饭的亲儿子。亲爱的朋友们,当孝道变成一道挣不脱的枷锁,那份藏在责任背后的绝望,到底该往哪儿搁?你们说,这“熬”字底下,到底藏着多少为人子女的哭跟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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