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2月10日凌晨,日本海军的舰艇编队出现在海南岛澄迈湾的海面上。

天还没亮,舰炮就响了。炮弹划过灰蒙蒙的天空,砸向秀英炮台、书场村一带的海岸。这是日本军队进攻海南的第一波火力,台湾混成旅团的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开始抢滩登陆。同一天,海军陆战队从琼山县天尾港上岸,两路并进,直扑海口府城。国民党的守军抵抗了一阵,但力量悬殊太大,到了当天下午,海口就丢了。第二天,琼山也陷落了。日本人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控制了海南岛北部和东部的主要城镇和港口。

这场仗打得很快,但背后日本人的算盘打得很精。海南岛的位置太重要了,往东是菲律宾,往南是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往西是法属印度。谁控制了海南岛,谁就在南中国海有了一个巨大的跳板。而且岛上还有铁矿、橡胶、木材、盐,都是战争机器急需的东西。石碌铁矿的铁矿石储量超过四亿吨,品位还高,平均含铁量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日本本土的八幡制铁所就等着这些矿石炼钢造枪造炮造军舰。所以日军一上岸就不打算走了,他们要把海南岛建成一个永久性的军事基地,建成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

支那

驻军越来越多,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后,海南岛的日军兵力已经达到数万人。这些兵分散在全岛各地的据点里,沿着环岛公路,在陵水、三亚、崖城、藤桥、黄流这些地方,修了碉堡,拉了铁丝网,建了军营。兵多了,问题也来了。日军高层担心的不是纪律问题,他们担心的是性病。在日本军队里,性病一直是让军医系统头疼的大麻烦。一战的时候日本出兵西伯利亚,几万人的部队因为性病减员的数字触目惊心,有些联队的战斗力直接腰斩。这个教训日本人记得很牢。所以在占领海南岛之后,军部就开始着手建立一个系统化的慰安所网络,名义上是为了防治性病、维持军纪,实际上就是把强奸制度化、组织化。

最开始,日本人从日本本土和朝鲜半岛运来了一些女人。这些女人里头,有的是被骗来的,说是去工厂做工、去医院当护士、去餐馆当服务员,结果上了船才知道要去哪里干什么。朝鲜半岛受害最深,从1930年代末到战争结束,有数万名朝鲜女性被以各种方式弄进了日军的慰安所系统。台湾也有不少受害者,那时候台湾是日本的殖民地,台湾总督府配合军部在各地招募慰安妇,说的也是做工挣钱那一套话术。日本本国的女性也有,主要是贫困农村家庭的女儿,中间人用预支工资的办法把人套牢,等发现真相已经走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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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海南岛,这些从外地运来的女人远远不够用。驻军太多,据点太分散,而且战争越打越大,日本人的战线从中国本土一直拉到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后勤补给线拉得老长老长,什么都得优先保障弹药和粮食,哪有多余的运力往海南运慰安妇。所以日军就地抓人,直接从海南当地抢。黎族、苗族、汉族,只要是女人,年轻的女人,被撞上了就逃不掉。日军隔三差五就下乡扫荡,名义上是清剿游击队,实际上是抢粮抢人抢女人。有些据点定期派车到周边村庄去抓人,抓回来关在据点旁边的简易房子里,给当兵的用。有时候还搞轮换制,一个据点的女人用一阵子,再跟邻近据点交换。

这就是整个系统。不是什么个别士兵的兽行,而是一套从上到下设计和运转的机器。从军部到师团到联队到大队到中队,每一级都知道慰安所的存在,每一级都参与了这个系统的运作。慰安所的选址、建造、管理、排班、收费、卫生检查,都有明确的规定。有的慰安所门口贴着价目表,不同军衔的官兵收费标准不一样,时间长短也有规定,周末和节假日还要延长营业时间。日本兵的军饷里头,有一部分就是专门用来去慰安所的。这些事都有档案记录在案,战后被各国的历史学者翻了出来。日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的资料库里、外务省的外交史料馆里、美国国家档案馆缴获的日军文件里,都能找到相关的记录。

海南陵水的藤桥镇,当年就有一个这样的据点。

藤桥在陵水县的东南边,靠海不远,地理位置很要紧,日军在这里设了一个中队规模的驻防点,修了营房、碉堡、岗楼,铁丝网拉了一圈。据点外面是土路,通往陵水县城和三亚方向,路两边是稻田和荒地。据点里头,除了兵营,还有几间低矮的砖木房子,窗户很小,门板很薄,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到了雨季潮得能拧出水来。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报纸掉了,露出里头的土砖。房子里头摆着木板搭的通铺,铺上垫着稻草,一张破席子。这就是慰安所,当兵的口中叫“娱乐所”。1941年前后,这地方关着十几个本地的年轻女人,都是从附近黎族苗族村庄抓来的,年纪最小的十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黄有良被抓进来的时候,就是1941年。

她是黎族人,老家在陵水县英州镇乙堆村,那是五指山余脉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种水稻种番薯,日子穷,但安稳。1941年春天的那个下午,她记得清清楚楚,太阳很晒,她蹲在村头的地里拔草,穿着黎族姑娘日常的黑色对襟短衫和筒裙,头发扎在脑后。她才十四岁,个头瘦瘦小小的,皮肤晒得黑黑的,手脚倒是麻利。那天日本人突然就来了,一辆偏三轮摩托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军用卡车,车上跳下来十来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叽里呱啦喊着日本话,在村子里横冲直撞,撵得鸡飞狗跳。黄有良吓坏了,撒腿就跑,可她那两条腿哪跑得过训练有素的兵,没跑出多远就被几个日本兵围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黄有良后来的证词里头说得清清楚楚。几个兵当场就开始撕她的衣服。她挣扎,用指甲抠,用牙咬,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日本兵被惹恼了,有一个刷地抽出军刀举了起来。就在刀要落下去的那个瞬间,坐在偏三轮摩托车上的军官喊了一声,举刀的那个兵停住了。军官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黄有良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摆了摆手。一群日本兵就这么撤了,留下黄有良瘫在地上,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天黄有良真的以为自己运气好,碰上一个心软的日本当官的。她把这个念头跟家里人说了,家里人也觉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种念头当然很天真,可在那种年岁里,一个十四岁的农村姑娘,除了这样想还能怎样想?她没出过村子,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不懂得军队是什么,更不可能了解慰安妇制度是什么。她只知道,村头那口井边的大榕树,春天的时候会掉一地的榕树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只知道,母亲煮的番薯稀饭虽然稀得能照出人影来,但一家人围着吃总是暖和的。她只知道,那天那把刀没落下来,她活下来了,这就是好事。

几天之后,那个军官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偶然撞上的扫荡。车子直奔黄有良家。几个兵端着刺刀冲进屋里,把她父母逼到墙角。军官站在门口,指了指黄有良。当兵的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拖。她母亲扑上去,被枪托砸倒在地。她父亲要冲上去,被两把刺刀顶住了胸口。黄有良被拖上车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屋里嚎啕大哭的声音。车子发动了,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卷起的尘土里。

从乙堆村到藤桥,不算远,二十来公里的路程,军用卡车沿着土路颠簸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来说,那一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辈子。黄有良蹲在车厢角落里,身边是端着枪的日本兵,刺刀明晃晃的,车身一颠一簸,她整个人跟着晃。脑子里是空白的,害怕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想不动了。

到了藤桥据点,她被推下车的头一眼,看见的就是铁丝网。一圈一圈的铁丝网,上面挂着空的罐头盒和玻璃碎片,太阳光一照,白花花的晃眼睛。铁丝网后面是岗楼,岗楼上架着机关枪,有兵在上面站岗。探照灯装在铁架子上,到了夜里就会亮,光柱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据点里每一个角落。黄有良被推进一间小平房里,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屋子里暗暗的,一股霉味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墙角的木板上铺着发黑的稻草。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动。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在村头,那个军官不是在发善心。那是在挑货。一个脏兮兮的在地里拔草的村姑,引不起他的兴趣。收拾干净了,养上几天再看,就不一样了。那个军官的眼神,不是仁慈,是算计。他在算这笔账:这个女孩年纪刚好,不费一枪一弹就能弄到手,关在据点里能用好一阵子。杀了白瞎了。

在藤桥慰安所的日子,黄有良在很多年后才肯开口说出来。那些事她不讲,没人能想象得到。白天,她跟其他被抓来的姑一起干活,给日本兵洗衣裳、做饭、打扫营房卫生。藤桥据点里有一口大铁锅,一顿要煮几十号人的饭,劈柴、挑水、淘米、烧火,都是她们的活儿。洗衣服更累人,当兵的换下来的军服堆成小山,要在井边搓一整天,搓得手皮都破了。但这些累不算什么,真正的折磨在夜里。

娘们

天一黑,那些日本兵就开始往这边来。有当官的,有当兵的,有时候一个走了又来一个,一夜不间断。姑住的屋子,一人一张木板床,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子。布帘子不隔音,什么声音都能听到。哭声,喊声,日本兵的嬉笑声,木床吱吱嘎嘎的响声,混在一起,一夜到天亮。谁不听话,就打,用皮带抽,用皮鞋踢,用枪托砸。打完了该怎样还怎样。逃跑是不可能的,据点四周都是铁丝网和岗哨,墙上架着探照灯,大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之前也有人跑过,被抓回来当众打,打到皮开肉绽,然后关进一间小黑屋里,不给吃喝,继续用。

娘们

黄有良亲眼看着身边的姐妹一个一个地出事。陈有红,也是被抓来的黎族姑娘,脾气倔,不肯就范,每次都要拼了命地反抗,每次都被打得半死,然后被更多的人按住。有一天夜里,几个日本兵折腾完之后,陈有红下身开始大出血,整个人蜷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血顺着腿往下淌,把稻草都浸透了。据点里没有大夫,日本兵不管,把门一锁就走了。陈有红在床上躺了两天,血流尽了,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还有一个姑娘,被抓进来的当天夜里就出了事。几个喝醉了酒的兵冲进来,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姑娘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嘴里咬着一截舌头。她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这一切。

这些事黄有良都看在眼里。每天晚上躺在自己的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稻草里,眼泪无声地淌。她想过死。死其实很容易,咬舌头,撞墙,或者趁人不注意摸一根绳子往房梁上一搭,就解脱了。但她也怕死,十四岁的小姑娘,本能地怕。有时候她又想,那天在村头,那一刀要是劈下来该多好,一了百了,不用遭这些罪。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觉得害怕,觉得对不起爹娘。就这么在怕死和想死之间来回拉扯,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了多久她也弄不清了。

将近两年。这是后来学者们根据日军在藤桥驻防的时间和黄有良的回忆推算出来的。将近两年,七百来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转机出现在1944年。那一年太平洋战场的形势已经开始逆转,日军在塞班岛、关岛接连惨败,海南岛的驻军也被抽调了不少兵力去增援其他战场,藤桥据点的防守没那么严了。黄有良的家里人一直在想办法救她。她有个堂兄弟叫黄文昌,胆子大,也机灵,想办法混到了藤桥据点附近,趁日军不注意,托一个给据点送菜的老乡把消息传了进去。说的是,黄有良的父亲死了,让她赶紧回家奔丧。

这当然是个假话。可黄有良听懂了。她跑去求那个管事的军官,跪在地上磕头,一遍一遍地磕,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流。她求日本人放她回去几天,送父亲下葬,尽做女儿的最后一点孝道。军官一开始不松口,后来被缠得不耐烦了,也可能觉得这姑娘在据点里待了两年多,已经折腾得差不多了,放回去几天她还能飞了不成?终于答应了,给了几天假,规定日子必须回来,不回来的话后果自负。

黄有良跌跌撞撞跑回乙堆村,推开家门,整个人愣住了。父亲好端端地站在屋里,活生生的,一点事没有。家里人赶紧跟她解释,不敢提前告诉她真相,怕万一走漏了风声,日本人那边就瞒不住了。当天夜里,一家人扛着锄头提着粪箕,偷偷摸到村边的荒坡上,堆了一座假坟。坟堆得真真的,前面还插了一块木牌当墓碑。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说黄有良回家之后伤心过度,突然暴病死了,已经埋了。为了把戏做足,黄有良的父亲还当众哭了一场,哭得老泪纵横,谁看了都觉得是真的。

果然不出所料,假期一过,日本兵来村里抓人了。村民指着村边那座新坟说,人死了,就在那儿埋着呢。日本兵到坟前看了一眼,一堆新土,一块木牌,没起疑心,转身走了。他们太忙了,战争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没工夫为一个黎族村姑刨坟验尸。黄有良和父亲连夜就逃了,逃离了乙堆村,逃离了陵水,往更深的山里躲,一路讨饭,东躲西藏,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海南岛的时候,岛上的日军开始陆续撤走。黄有良和家里人回到了乙堆村,以为战争结束了,苦日子到头了。可她很快发现,战争是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过去。

在1940年代的中国农村,一个女人的名声就是她的命。黄有良被抓进日本军营两年多的事,村里人都知道。没人关心她是怎么被抓进去的、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受了多少罪。人们只知道一件事,她被日本人糟蹋过。光这一条就够了。在当时的观念里,一个被糟蹋过的女人是不干净的,是耻辱的,是让家族蒙羞的。走在村里,背后都是指指点点的眼光,耳边都是含沙射影的话。有人故意大声说话让她听见,有人绕着她走,有人在背后吐口水。

黄有良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可正经人家谁肯娶一个进过日本军营的女人?最后她嫁了一个得过麻风病的男人。这男人自己有病,身体落下了残疾,在婚恋市场上同样没得挑。两个被挑剩下的人凑在了一起。可这段婚姻并不温暖。男人一喝酒就打她,抄起什么用什么,扁担、扫帚、鞋底板,劈头盖脸地打。打完了骂,骂她是扫把星,骂她不干净,骂她把晦气带进了家门。黄有良给他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在贫苦的生活里把孩子拉扯大。

可孩子们长大了,有时候也会怨她。因为她的那段经历,孩子们在外面也被人戳脊梁骨。村子里的人嘴碎,小孩子不懂事,跟着大人学,骂她家的孩子是鬼子的野种。这种话比刀子还厉害,扎在孩子心里,也扎在黄有良心里。到了上学入团入党的时候,政审那一关就过不去,表上填了母亲的情况,材料就打了回来。孩子回来跟她闹,她只能把头低下去,一句话也不说。她能说什么呢?她年轻时候的事,一直藏在肚子里,几十年没跟任何外人提起过,连对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一说就掉眼泪,浑身发抖,像害了大病一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挨。黄有良从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她的男人早就死了,孩子们也各自成了家。她一个人住在乙堆村的老屋里,院子里种了几棵椰子树,养了几只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里人渐渐淡忘了她的过去,年轻一辈的甚至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阿婆曾经经历过什么。她以为自己会这样静悄悄地老死,把那些事带进棺材里,永远不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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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2000年。

那一年,上海师范大学的苏智良教授带着他的研究团队到了海南。苏智良从1993年开始研究慰安妇问题,是中国大陆最早关注这一领域的学者。他跑遍了全国各地,从黑龙江到云南,从沿海到内陆,寻访当年的慰安所遗址和幸存者。1999年他在上海师范大学成立了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开始系统地调查和记录。海南是他调查的重点区域,因为当年日军在海南的驻军规模大、据点分布广、慰安所数量多,受害女性的人数在全国也是排在前列的。

苏智良到了海南之后发现,寻找幸存者的工作比想象中困难得多。海南岛虽然经济在发展,但在偏远的黎族苗族聚居区,风气还是相当保守,人们对慰安妇这个话题避之唯恐不及,觉得这是家丑,不能外扬。很多受害的老人自己也不肯说,调查人员上门去,一提到这个话题,老人就哭了,子女就在旁边拦着,说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请他们走。还有一些老人,明明还活着,子女却对外人说母亲已经去世了,不希望有人来打扰。

但苏智良还是找到了不少人。在陵水,在当地人的指引下,他找到了黄有良。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苏智良后来在文章里写过。黄有良那年七十多岁,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只会说黎语,交流得靠当地人来翻译。一开始老人很紧张,不太肯开口,低着头,手不停地绞着衣角。苏智良不急,坐下来慢慢地聊,从家常聊起,问她年轻时候的事。黄有良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那些压在心里将近六十年的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

苏智良和他的团队对黄有良的说法进行了反复核实。他们查了日军在藤桥的驻防记录,查了当地的地方志,走访了乙堆村的其他老人,确认了黄有良的身份和经历。在确认无误之后,黄有良的名字被正式登记在册,她成为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确认的幸存者之一。

更大的决定还在后面。2001年,在一些民间团体和法律援助组织的支持下,黄有良决定和另外七名海南籍慰安妇幸存者一起,向日本东京地方法院提起诉讼。这八个老太太,年纪最小的陈亚扁七十出头,最大的快八十了。她们要告日本政府,要求日本政府公开道歉,恢复名誉,并且赔偿每人两千三百万日元。换算下来,大概相当于人民币一百五十万元左右。对于这些穷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太太来说,这当然是一笔巨款。但她们心里真正想要的不是钱。她们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等了快六十年的说法。

诉讼的过程漫长而折磨人。从2001年提交诉状到2010年日本最高法院作出终审判决,打了将近十年。十年里,老人们拖着年迈的身体,好几次飞去日本出庭作证。每一次庭审,都意味着要把那些结痂了六十年的伤疤重新揭开,在法庭上,在法官面前,在旁听席众多陌生人的注视下,一五一十地把当年那些不堪回首的细节说出来。说完了,被对方律师盘问,反复地质疑细节、质疑动机、质疑记忆的准确性。

2005年春天,黄有良亲自去了东京。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头一回出国,头一回走进法庭。她站在东京地方法院的证人席上,面对穿着黑色法袍的日本法官,用黎语夹杂着生硬的海南普通话,把她十四岁那年春天在村头被抓、在藤桥据点里被关了两年、靠着假坟才逃出来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法庭上很安静,只有翻译的声音和她断断续续的讲述声。讲完了,法官宣布休庭。黄有良走出法庭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人才站稳。

日本法院的判决书在事实认定上并没有含糊。一审、二审、终审的判决书里,都承认了当年的日本军队确实在海南岛实施了绑架、监禁和强暴的行为,这些行为给原告造成了严重且持续至今的精神创伤。事实部分,日本人认了。法律部分,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日本法院拿出了三个理由,驳回了所有诉讼请求。第一个理由是主权豁免,说按照日本的法律,个人不能起诉国家。第二个理由是诉讼时效,说按照战前的法律规定,民事赔偿的时效是二十年,早就过期了。第三个理由是《中日联合声明》,说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的时候,中国政府已经宣布放弃了对日本的战争赔偿请求,所以中国公民个人的索赔权也就跟着没了。

这三个理由,每一个都站得住脚吗?法学界争论了很多年。主权豁免原则在国际法上早就有了例外,战争罪和反人类罪不适用于主权豁免。诉讼时效的问题更是荒谬,慰安妇受害者们被囚禁、被伤害、被社会歧视了大半辈子,她们的创伤一直在持续,怎么能说过了时效?至于《中日联合声明》,中国政府放弃的是国家间的战争赔偿,从来没有放弃过民间个人的索赔权利。1995年中国领导人在公开场合明确说过,民间赔偿不在放弃之列。但这些道理,在日本的法庭上都说不通。三审下来,八位老人全部败诉。

2010年,终审判决的消息传回海南,黄有良拍着桌子说我不甘心。记者去采访她,问她还要不要再去日本打官司。老太太腰已经弯了,走路得扶着墙,但她说,只要我动得了我就去,官司打不赢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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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等到那一天。2017年8月12日晚上九点多,黄有良在乙堆村的家中病逝,终年九十岁。去世前两天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浑身疼,腿上贴满了膏药,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儿子胡亚前后来告诉媒体,母亲生前嘴里一直念叨着官司的事,心里不甘。

黄有良去世的消息传出来,很多人想起了另一件事。就在两天之后,8月14日,是第五个世界慰安妇纪念日。她只差了四十八个小时,没迈过去。

黄有良是当年海南八位原告中最后一个离世的。她一走,这个原告团就彻底成了历史。再往前看,从1995年开始,中国大陆的慰安妇幸存者一共提起过四次针对日本政府的诉讼,原告累计二十四人,没有一个人赢过官司。一个都没有。黄有良是最后一名原告,也是中国大陆最后一位起诉日本政府的慰安妇幸存者。她的离去,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这个终结不只是法律意义上的。就在同一年,一部叫《二十二》的纪录片在全国公映。片子是2014年开始拍的,那时候全国范围内公开了身份的慰安妇幸存者还有二十二位,导演郭柯给片子取名《二十二》。等到电影制作完成、拿到公映许可证正式上映的时候,这二十二位老人里头,已经走了十四位,只剩八个人了。黄有良就是那十四位之中的一个。苏智良教授的研究中心一直在更新数据,到了2017年底,登记在册的中国大陆慰安妇幸存者只剩下十四个人。又过了几年,这个数字变成了个位数。这些老人最小的也九十多岁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二十二》里还有一位老人,叫邓玉民,也是当年海南八位原告之一。2014年摄制组跟老人约好了拍摄时间,定在三天之后。结果还没等到摄制组出发,老人就走了。电影差点就成了《二十三》。郭柯后来在一次采访里说,这些老人,你拍她们的每一帧画面,都可能是她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段影像。

海南岛当年到底有多少慰安所?苏智良教授的研究团队做过详细的调查,光是1941年之前确认的慰安所就有三百处以上,遍布全岛各个日军驻地。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地被更新,有些学者认为实际数量可能更多,因为很多临时性的、小规模的慰安所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受害女性的总人数,保守估计在万人以上。她们来自黎族、苗族、汉族,来自海南本地的村庄和城镇。绝大多数受害者的名字都没有被记录下来,她们死在了据点的木棚里,死在了逃难的路上,死在了战后的歧视和贫困中,没有墓碑,没有记录,什么都没有留下。

黄有良生前留下过一句话,被记者写进了报道里。她说,这不是我的错啊,我是苦命的人。这句话是一个老人在生命最后几年里反复念叨的话。她活了一辈子,从十四岁被日本人抓走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承受各种各样的伤害和屈辱。年轻时候在慰安所被人糟蹋,逃出来了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嫁人了被丈夫打骂,生了孩子被孩子抱怨,老了鼓起勇气去打官司又输了个一败涂地。到九十岁咽气那一刻,她都没等到一句道歉。可是这个老人到死都在说,这不是我的错。

乙堆村的山坡上,现在还留着黄有良的坟。是真的坟,不是1944年那座假坟了。坟头长满了杂草,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椰子树沙沙地响。再过些年,也许就没人记得这个坟里埋的是谁了。但那座1944年堆起来的假坟,倒是应该被记住。那座假坟救了她一条命,让她多活了七十三年。七十三年里,她受的苦比死还难受,可她一直活到了九十岁,活到了敢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活到了敢去东京打官司。那座假坟和这座真坟之间,隔了七十三年的距离,隔了一个女人全部的苦难和全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