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

大刘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给闺女开家长会。

“老陈,”他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他,“房子卖了,八十六万,下午到账。”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从后排溜出教室,“你家那房子地段多好,现在卖至少亏了三十万!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查出来了,肝癌,晚期。”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大刘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结实得像头牛,大学还是校篮球队的。我们上个月还一起喝酒,他嫌辣,半杯就脸红。

“医生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半年到一年。”他又顿了一下,“老陈,别告诉我老婆。我刚跟她说,公司派我去非洲项目,至少去一年。她知道那项目奖金高,没怀疑。”

我想骂他,话堵在嗓子眼,眼眶先热了。

当晚我去了他家。小慧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三岁的儿子在客厅地板上推小火车。大刘把我拽进阳台,拉上推拉门。他从兜里摸出手机,银行短信亮着:账户余额八十六万三千。

“我转八十万给小慧。”他说,“自己留六万三。”

“你治病呢?”

“不治了。”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肝移植,最少五十万起步,还不一定能等到供体。化疗放疗,最后人财两空。我查过了,晚期肝癌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老陈,我拼不起那个百分之十,我得给小慧和儿子留点实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工男算明白了账的坦然。我盯着他消瘦下去的脸颊,突然发现他下巴的胡茬白了一片。

“你打算怎么跟小慧说卖房的事?”

“就说公司出了点状况,需要资金周转,抵押贷没批下来,只能卖房。”他指了指手机,“八十万我走之前转给她,就说是项目预付款和奖金。”

“她信吗?”

“她信。”大刘低头苦笑,“她从来都信我。”

三个月后大刘“去非洲”了。我去送他,他拎着个旧旅行箱,人瘦了一圈,但脊背挺得很直。小慧抱着孩子站在安检口外,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包暖宝宝:“非洲那边晚上凉,你带着。”

大刘摸摸儿子的头,没回头就走了。我远远看见他过了安检,拐进洗手间,好久没出来。我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他在哭。

小慧每个周末给我打电话,问大刘在非洲好不好。我按他教的说:好,项目进展顺利,就是信号不好视频老是断。有次小慧在电话里笑:“他昨天给我转了八十万,说项目奖金提前发了。老陈你说他是不是傻,人都不在家,钱打回来有什么用?”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

大刘走的那天是凌晨。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说不出话,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小慧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小慧发了一张儿子的照片,配文:今天幼儿园演出,小宝演小树苗。大刘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护工说他昏迷前一直在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我替他按了发送键。我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大刘走后半年,小慧从银行流水里发现了异常。她查到那笔八十万是房屋中介转账备注,不是公司账户。她来找我,眼睛肿着,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银行明细单。

“老陈,”她盯着我,“你告诉我实话。”

我带她去了大刘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是大学时照的,笑得没心没肺。我把所有事都说了,包括那六万三——大刘最后半年住的是最便宜的临终病房,吃的是止疼药,走的时候兜里还剩两千多块,他让我转交给儿子当压岁钱。

小慧蹲在墓前,肩膀一耸一耸,没哭出声。她儿子蹲在旁边,用小手擦他妈妈的脸:“妈妈不哭,爸爸在非洲挣钱呢。”

小慧抱住儿子,终于哭出来了。那哭声压得很低,闷在怀里,像是攒了半年的雨终于落下来。

临走时小慧突然问我:“他在非洲那半年,给我发过一张照片,背后是大太阳。那照片...是真的吗?”

我点头。那是大刘特意挑的一个晴天,在医院天台拍的。他穿着短袖,背后是整整一下午的光,照得他像个健康的人。他让我转给小慧时说:“就说非洲太阳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等红灯时看了眼手机。小慧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那八十万的转账截图,配文是“收到,等你回家。”

我关掉手机,把车靠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隔着挡风玻璃,模模糊糊的,像大刘最后那半年看世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