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禁军马厩之中,埋藏着一个延续百年的隐患,这可不是女真铁骑南下之时才骤然爆发的,早在大宋财力最为鼎盛的年代,国防这个巨大的窟窿就已经无法填补上了。
靖康元年的寒冬格外的凛冽,整条黄河彻底冰封,完颜宗望率领女真骑兵伫立北岸,隔着厚厚的冰层眺望南岸,枢密院递交给皇帝的文书写得十分笃定,沿河防线牢不可破,朝廷耗费数千万贯打造的重甲骑兵,足以等候金人前来送死。
女真马蹄踏上冰面的那一刻,南岸宋军大营瞬间陷入混乱。
将领慌忙挥动令旗,传令兵来回奔走,催促骑兵穿戴甲胄准备迎击,可马厩大门推开之后,牵出来的马匹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兵部卷宗白纸黑字登记为上等良马,估价五十贯一匹的军用坐骑,个个身形矮小如同毛驴,嶙峋的脊背几乎要戳破皮肉,沉重铁甲刚架上马背,好几匹马直接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喘息如同破旧风箱。
女真骑兵冲杀过来,北宋这层纸糊的防线连一刻钟都没能坚持住。
所有乱象的根源,最早要追溯到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时。
拱手送出这片土地,等于丢掉了中原所有绝佳的天然马场,失去鄂尔多斯高原、阴山一带水草丰美的牧地,北宋从开国开始就深陷缺马的困境,本土难以培育战马,只能常年耗费巨资向外采购。
买马看起来很简单,就是拿钱交货,可这其中的贪腐门道足够写成厚厚的一册书。
朝廷在熙州、洮州设立茶马司,用江南丝绸、四川茶砖和西北外族交换战马,制度条文规定得十分清晰,能够上阵厮杀的上等战马,交易价格四十至五十贯,只能用来运输粮草的劣马,最低也要二十贯。
大宋全盛时期,全年财政收入大约一亿贯,即便家底丰厚,朝廷每年划拨给西北茶马司的购马钱款,折算物资动辄数百万贯。
巨额银两源源不断投入,真正合格的战马却寥寥无几。
从剑南道运送过去的茶砖质地坚硬,受潮之后外层茶叶发霉变质,冲泡出来颜色如同血水,外族牵着马匹前来交易,宋朝官员坐在棚中草草看一眼牙口,随手拿出发霉茶砖草草交割。
外族牵着瘦弱矮马满心不甘离去,宋朝官员上报的账面却无比好看,今日采购上等战马一千匹,共计耗费五万贯。
完好的好茶砖与足量铜钱,当晚就被商人悄悄运走,运回中原黑市变卖牟利。
这仅仅只是贪腐的冰山一角,从西北边境一路押送前往汴京,沿途马匹损耗将近三成,押送士兵趁机牟利,将死去马匹的肉煮食,骨头熬成膏药卖给药铺,价值五十贯的战马,就这样被瓜分殆尽。
侥幸活着抵达禁军营地的马匹,别说冲锋陷阵,就连小跑一段都十分艰难。
但军中将领自有应对办法,每年秋九月,兵部官员会亲临军营检阅军马,汴京城外校场提前修整平整,检阅高台之上,端坐的是帝王与枢密院一众重臣。
检阅当日,一队骑兵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缓缓经过高台,马匹皮毛油亮,士兵气势十足,高官们满意点头,来年的草料经费、购马款项顺利审批下来。
这套把戏十分简单,这些健壮骏马,是将领提前三天,从汴京车行,富商甚至青楼处租借而来,北宋商业繁华,一匹马一日租金五百文,只要出价足够,短时间内就能凑齐数千匹毛色整齐的良马,检阅结束,马匹归还商人,继续用来拉车载客。
数百万贯草料银钱尽数落入军官腰包,军营里真正的战马,被拴在漏雨的破旧棚舍,吃食混杂泥沙枯枝的劣质草料,不少家境贫寒的禁军士兵,偷偷抠取马料里的黑豆,带回家给饥饿的孩子煮粥充饥。
王安石多聪明的人,早就知道这军中积弊,看着这片混乱的局面,他推行了保马法,试图改变这种现状。
官府不再全权养马,把马匹寄养在汴京周边农户家中,百姓替朝廷养马,可以减免部分赋税,马匹正常患病、自然死亡,凭借乡里证明便可免于赔偿。
政策推行初期,农户顺利领到官马,可一匹军马食量堪比三个壮年男子,想要养得健壮,必须投喂大豆、粟米乃至谷物,普通农户尚且温饱不足,根本无力供养这样一头吞金牲畜。
马匹日渐消瘦,上级巡查看见马匹瘦弱,便对农户施以责罚、索要罚金,百姓无可奈何,每日去往河边采摘嫩草,拿出家中仅剩口粮喂养官马。
寒冬来临,一场风寒就让大批马匹冻死。
按照律法,自然病死无需赔偿,可地方官吏肆意曲解规矩,一律判定为照料不周,要求农户按照五十贯原价赔付,五十贯在当时可以购置十亩良田,足以买下三名女子。
无数农户看着槽中死去的马匹,清楚全家都会因此倾家荡产,绝望之下,悄悄将毒药拌入草料,亲手毒死官府派发的马匹,随后烧毁房屋,举家连夜逃亡,沦为四处漂泊的流民。
西北官方马政腐败不堪,中原保马法又压榨底层百姓。
靖康元年金兵大举南下,宋钦宗在皇宫焦急万分,兵部官员捧着厚厚名册跪地禀报,大宋在册战马尚有十几万匹,皇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即刻下令所有骑兵出城迎战。
汴京城门敞开,牵出来的依旧是那群常年吃着劣质草料、走路摇晃的羸弱牲口,士兵手中的长枪锈迹斑斑,皮甲也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女真的铁浮屠全速冲锋,这些常年在苦寒之地驯养的重甲战马,身披连环铁甲,宛如一面黑色高墙碾压而来,马蹄踏碎冻土,冰屑四处飞溅。
宋军战马还未见到敌军,仅仅听见数万战马一同嘶鸣,便已经惊慌失措,掉头冲撞己方步兵阵列,大量宋军没有死在金兵刀刃之下,反倒被受惊狂奔的瘦马踩踏重伤。
数十年投入数千万贯的边防经费,在短短半个时辰全盘化为了泡影。
靖康二年四月,汴京彻底陷落。
完颜宗翰踏入皇家御马苑时大为震惊,苑中饲养着三千匹纯正阿拉伯良马,每日以蜂蜜黑豆、上等苜蓿喂养,马匹体态匀称,在春日阳光下皮毛光亮,这些良马完好无损,从未奔赴过战场。
女真士兵骑上皇家骏马,挥舞皮鞭驱赶徽钦二帝与数千宗室女子向北迁徙,官道两旁到处散落着宋军军马的骸骨,干瘪肋骨被野狗啃噬干净,腥臭味顺着寒风飘散数里。
北宋覆灭究竟算不算冤枉?翻看兵部堆积如山的糊涂账目,一切答案便一目了然,任何坍塌都不是一时就有,而是长年累月积累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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