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陷入一种失语的境地,面对那些生在田埂、长于墙角的野草。辞典里那些精心打磨的词汇,在它们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秋风里抓不住的絮。
我试着用“葳蕤”形容它们的茂盛,可这词太端庄,配不上它们不管不顾的野性;我拈出“卑微”来描述它们的身世,可这词又太悲戚,辜负了它们与生俱来的倔强。
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溅起的水花远不及潭水本身的深邃。野草教会我的第一课,竟是语言的谦卑。
它们就是这样生长着的,在一切被命名的缝隙里。石阶的裂纹是它们的疆土,瓦当的凹处是它们的城池,就连老墙剥落的泥灰间,也能斜斜地挑出一茎新绿。
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浇灌,甚至没有人愿意多看它们一眼。可当春风从南边漫过来的时候,最先醒来的总是这些无名的孩子。
它们不必等到谷雨,不必择取良辰,只要地气稍暖,便成群结队地钻出地面,嫩嫩的,茸茸的,像大地刚长出的绒毛。这时候你若俯身去看,会发觉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地颤,那不是因为风,是因为生长的快乐实在按捺不住。
我总在它们枯黄的时候感到一种钝痛。那种黄是慢慢洇开的,先是叶尖染上一点焦色,接着整片叶子都黄透了,最后连茎秆都佝偻下去。
这个过程安静得让人心慌——没有告别,没有呻吟,只是日复一日地淡下去,瘦下去。可奇怪的是,我从未在它们脸上看出绝望。
枯黄的野草依然保持着生长的姿态,即使最后一滴绿意被秋天榨干,它们的根还死死地扣着泥土。这时候我才明白,所谓的枯荣不过是人类强加的概念,在野草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在”与“不在”的区别。
它们不会因为颜色改变就否定自己的存在,这种近乎固执的坦然,让所有关于生命的感叹都显得多余。
后来我学会了一种观看的方式。不再用尺子丈量它们的高度,不再用色谱比对它们的颜色,只是单纯地看着。看它们在晨光里挂满露珠的样子,像缀了满身的碎钻;看它们在正午的烈日下微微卷起叶片,像害羞的孩子把手背在身后;看它们在晚风里此起彼伏地摇晃,整个田野便成了一片流动的绿绸子。
这时候词语终于退场了,只剩下纯粹的观看与被观看。我发现野草其实不需要被形容,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完整的表达。那些我们费尽心机想要捕捉的美,不过是它们日常生活的边角料。
更深的领悟来自一个雨后的黄昏。我看见一株狗尾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细瘦的茎上顶着饱满的穗,雨水还没干,整株草都泛着湿润的光。
它站在那儿,站在这个最不该有生命的地方,却站得比谁都端正。那一刻我忽然懂得,野草的天从来不在别处——石缝是它们的天空,墙角是它们的云朵,就连车轮碾过的辙印里也能开出花来。
它们不需要被移植到花园里才叫幸运,不需要被写进诗里才叫存在。它们在自己的位置上活成了整个宇宙,而我们这些旁观者,不过是在它们巨大的完整里,偷取几片细碎的光影。
如今我依然会为野草着迷,但不再试图用文字困住它们了。清明前后去看新发的草芽,白露时分去踩满地的草籽,霜降之后去摸那些僵硬的枯茎——每一种状态都是它们本来的面目,好与不好全是我们多嘴。
它们枯,它们荣,它们被踩进泥里又站起来,所有的变化里都藏着同一种安静的力量。这种力量不需要被理解,就像流水不需要被解释为什么向下,野草不需要被追问为什么生长。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的草又绿了一层。墨水瓶里的黑色渐渐漫过纸面,可我知道,再多的墨也画不出草尖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鹅黄。
那就这样吧,让草继续做草,让我继续做那个在词语边缘徘徊的人。我们各安其位,互不相欠——这大约是最好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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