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事儿,我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头还直泛热乎气儿。那会儿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黄毛丫头,沂蒙山区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外婆家的老槐树底下洒下一片凉荫。她就那么把我搂在怀里,那双长满老茧、活像老榆树皮的手,裹着我软乎乎的小手,翻过来倒过去地摩挲。我当时净顾着嫌她手糙硌人,哪里晓得,那一道道掌纹里,竟然藏着一辈子都解不完的人生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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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没念过书,连自个儿的大名都没有,村里人都喊她“刘瞎子”,倒不是真瞎,是眼神不好使,可她那双手,比啥都毒。五十二岁的人了,走过的桥比年轻人走过的路还多,摔过的跟头,受过的委屈,全在心里头腌透了,才咂摸出老太太那套“土方子”的金贵来。她告诉我,看人先看手,手心是第二张脸,藏着一辈子的饭碗和跟头。这话搁三十年前,我肯定嘴一撇,当她老迷信,可现在,我是越活越信,越信越惊。

就拿我亲娘来说吧,外婆头一个就拿她开刀,说她手心软得跟刚出锅的发面馒头似的,一辈子饿不着,可也容易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妈还真是这样一个人,心软得能捏出水来。记得那年月家家户户都穷,我爹那远房表弟来家里借钱做买卖,我妈二话不说,把我下学期的学费都掏给了他。结果呢,那缺德玩意儿卷钱就跑,连个影儿都没了。我爹气得青筋暴跳,抄起笤帚疙瘩要打人,我妈只是搓着那双软绵绵的手掉眼泪,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一辈子吃穿是不愁,可我爹那火爆脾气上来,她受的窝囊气,三天三夜都数不完。再看看我那前夫,那更是外婆话里的活例子。他那大拇指上边那截长得出奇,指节分明得跟竹节似的。外婆说这种男人自尊心强得离谱,刚愎自用,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可不是嘛,家里买个窗帘,我中意淡雅素净的,他非得整那大红大绿的,说我不懂品味;教育孩子,我主张好孩子是夸出来的,他倒好,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打得孩子见他就哆嗦。吵起架来,他那张嘴跟刀子似的,永远是他对,我错,最后愣是把我俩的婚姻给作没了。这就是典型的“上节长”的祸害,伤了枕边人的心还不自知。

再瞧瞧我现在这老伴张叔,大拇指下节长得敦实。外婆说了,这种人顾家,可也容易愚昧固执。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张叔没啥大本事,退休金也就那么仨瓜俩枣的,可家里油瓶子倒了他准第一个扶。我咳嗽一声,他立马跟踩了电门似的跳起来端水拿药,知冷知热没得挑。可就这么个好老头,也有他气人的时候。我怀闺女那会儿,他不知从哪个老黄历上翻出个“酸儿辣女”的歪理,天天逼着我喝醋,喝得我胃里直冒酸水,跟个醋坛子成了精似的。我跟他解释科学道理,他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得溜圆,比那犟驴还难拉回来。气得我啊,当时真想把手里的醋碗扣他脑门上。可见着这手心的软硬长短,描摹的哪是命啊,分明就是人的脾性,是骨子里的那股子劲儿。

还有我们村那个二狗子,提起来就让人膈应。他那中指,也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后来摔的,歪歪扭扭,跟那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树似的。外婆瞅了一眼就说,这孩子心术不正,手歪心更歪,早晚得出事。果不其然,这小子打小就不学好,偷鸡摸狗拔蒜苗,长大了更邪乎,鼓捣假种子假农药,坑得邻村老少爷们儿颗粒无收,差点没给人跪下磕头。最后因为争地盘打架,把人腿给打断了,锒铛入狱,吃了好几年牢饭。前两年放出来,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子,可他那臭名声早传开了,谁还敢找他修鞋啊?生怕他手底下使坏,把好鞋也给弄豁了口。大伙儿都躲着他走,背地里还拿他当反面教材教育孩子:“瞅见没,那就是手歪心不正的下场!”

我这大半辈子,坎坎坷坷,离婚下岗再婚,就跟那过山车似的,没消停过。年轻那会儿,我手掌心那条生命线旁边,清清楚楚地印着个“十字纹”,两条小短线交叉着,外婆说我这是命硬,多灾多难,但总能绝处逢生。起初我还不信邪,可十八岁那年我妈没了,没两年我爹又中风瘫在炕上,后来自己又离了婚,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一地鸡毛。可也怪了,每次觉得天要塌下来了,总能碰上个拉我一把的人。就说下岗那阵子,我都四十多岁了,没文化没技术,只好去摆地摊卖袜子。头一天出摊就撞上城管,吓得我魂飞魄散,推着小车就跑,差点没让车给撞了。结果碰到个以前常来买我袜子的大姐,她非但没躲,还上来帮我说好话,把那城管小伙子给说得没了脾气,不光没罚我钱,还指点我去夜市找个固定摊位。就这么着,我愣是靠着卖袜子,把闺女供上了大学。你说邪门不邪门?那十字纹就跟刻在我命里的疤似的,看着狰狞,可每逢阴雨天发作起来,反倒提醒我,再疼也得挺着。这不就是“逢凶化吉”嘛!

反观我以前单位那个大学生小陈,掌心里头那纹路复杂得跟蜘蛛网似的,星星点点的,好看是真好看。外婆说这是“星纹”,主聪明绝顶才华横溢,可也容易招小人,憋屈一辈子。这话又应验了。小陈那文章写得漂亮,什么策划方案到他手里,立马能化腐朽为神奇。可偏偏领导不待见他,同事也挤兑他,辛辛苦苦做的方案,转头就署了别人的名儿。他越有才,别人越防着他,明枪暗箭地给他使绊子。最后,那么一个才子,愣是在单位待不下去,灰溜溜辞了职,听说跑去南方一家小公司从头再来。他那掌心的“星纹”,亮得晃眼,却愣是没照亮自个儿的前程。你说气不气人?这世道,有时候有才还不如没才来得舒坦。

说到底,外婆那十句话,我算是用半辈子血泪给验证全了。她没文化,可她那双老眼,看的是手,揣摩的却是活生生的人性,是柴米油盐里泡出来的生存智慧。她告诉我手心颜色红润的,那叫气血足心宽体胖;要是惨白惨白的,那是心事儿太重,把自己给熬干了。我妈走之前那两年,手心就白得没一点儿血色,跟张白纸似的,她心里装着全家的苦,病痛又把她熬得油尽灯枯,那手啊,凉得跟冰块儿一样。我当时握着她的手,心里那个疼啊,就跟有人拿钝刀子割肉似的。现在想来,哪里是手在变,分明是人的精气神儿在掌纹上落了户,安了家,生了根。

如今我五十二了,也活成了外婆当年的岁数。前些天,我那小孙女朵朵从幼儿园跑回来,举着肉嘟嘟的小巴掌让我看。我攥着她那只绵软温热、透着奶香气的小手,心里头百感交集。她的手心干干净净的,纹路浅得几乎看不见,哪有什么岛纹、断纹、十字纹的?我忽然就明白了外婆没说完的话。她教我看手,其实是教我识人,更是教我做人。一个手心温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人,必定是热爱生活、心气平和的;反过来,一个掌心冰凉黏腻、指甲缝里藏污纳垢的,你指望他能有多大出息,多好心肠?

外婆早就不在了,可她那套“手心哲学”却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我琢磨着,老太太这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可她那双枯树皮似的手,摸过的不是掌纹,是滚滚红尘里最朴素的人生真相。那句老话说得好,“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可外婆偏就从一个看似玄乎的手相里,扒拉出了为人处世的门道来。

现在啊,我反倒要谢谢那前夫的刚愎自用,谢谢那二狗子的歪心邪念,谢谢生活给我的这一记记响亮耳光。要不是这些糟心事儿,我哪能咂摸出外婆话里的千般滋味?她其实是在告诉我,命这个东西,七分天注定不假,可剩下的那九十三分,全攥在咱们自己这双手里头。这双手是用来抱孩子的,用来和面蒸馒头的,用来在风雨里拉亲人一把的,更是用来把自个儿的日子过红火的。你看看张叔那红润润的手心,再看看我如今也有了血色的手掌,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你说,外婆一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太太,她这“看手识人”的土法子,到底是迷信呢,还是她用一辈子苦难熬炼出来的人生哲学?我反正信了,而且信得心服口服。你的手心是凉是暖,是软是硬,你自己摸摸看,那上头写着的,是不是你自个儿正走着的路,正过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