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南來歲月》第二篇 图/文:拿督雷宗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圖:這座村口牌坊,見證了母親人生最無助、最傷痛的一段歲月。

當年,父親為了生計,忍痛告別結婚還不到一年的妻子,孤身南渡檳城謀生,誰知不久後,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中國遭受日軍鐵蹄蹂躪;戰爭結束後,國共內戰又接踵而來,烽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南洋亦陷入戰亂,海陸交通完全中斷,音訊從此杳然。

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別,竟是整整十一年。十一年裡,別說重逢,就連一封家書也難以送達。父親不知道妻子是否仍然活著;母親也不知道丈夫是否早已客死異鄉,她只能一個人,默默活下去,那是她一生最孤立無援的十一年,沒有丈夫可以依靠,沒有肩膀可以倚靠,所有風雨,都只能自己承受。

母親天生具有經商頭腦,為了生存,也為了盼望有一天能與丈夫重聚,她做起了「跑單幫」的小買賣。她在物價較低的地方收購貨物,再挑著沉甸甸的貨擔,走到物資匱乏、價格較高的地方販售,賺取微薄的差價。

她誠實守信,向鄉人集資做生意,每次回來都如數歸還本金,再加上一點利息,因此鄉親都放心把積蓄交給她經營。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一次又一次考驗這位柔弱卻堅毅的女子。

有一次,母親挑著貨物,從公益埠乘船到外埠做買賣,船行至潭江途中,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突然劃破江面——船艇誤入雷區,觸及戰爭時期留在江中的水雷,瞬間被炸毀,船身迅速下沉。

船上的乘客驚慌失措,紛紛墜入湍急的江水之中,不諳水性的母親,剎那間被滾滾江水吞沒,只能憑著求生的本能,死命抓住一塊漂浮的船板,在洶湧的江水中載浮載沉。

冰冷的江水一次又一次灌進她的口鼻,她幾乎失去了意識,生與死,只在一線之間。就在那一刻,她心裡只有一個信念:「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

憑著這股信念,她死死抱住那塊船板,任由江水把她沖向下游,終於,她漂到了岸邊,撿回了一條性命。

她逃過了死神,卻逃不過命運接踵而來的另一場打擊。

有一次,她完成買賣,把辛苦賺來的銀兩和鈔票裝進布袋,放進背簍裡,準備搭車返鄉。途中,她在公廁外洗了一把臉,把背簍暫時放在腳邊,上面蓋著一塊布。

就在那短短的一轉身……背簍竟然不翼而飛。

那一刻,她呆立在原地,腦海一片空白。

背簍裡裝著的,不只是她辛苦奔波換來的血汗錢,更是鄉親多年積攢、放心交給她經營的全部積蓄。

她瘋狂四處尋找,沿街奔跑,不停呼喊、不停詢問,卻始終找不回那個背簍。

身上連一分車資都沒有,她只能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回家。那是一段長達兩天一夜的漫長路程,一路上,她遭到野狗追趕,奔跑時鞋子斷裂,只能赤著雙腳踩在滿是碎石的山路上,十個腳趾磨得皮開肉綻,鮮血一路滴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鋒上。

然而,再痛,也比不上她心裡的痛。她不知道,回到家後,該如何面對那些信任她、把全部積蓄交給她的鄉親。

天色微亮,她終於走到村口那座熟悉的牌坊。望著熟悉的牌坊,也望著熟悉的故鄉,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坐在石墩旁,把一路強忍的委屈、恐懼、無助與絕望,全都化作撕心裂肺的哭聲。

多年後,我才知道,這段往事並不是母親親口告訴我的,而是她的一位摯友向我娓娓道來。

那位好友說,多年後陪母親從南洋回到故鄉,當兩人走到村口那座牌坊時,母親突然停下腳步,久久凝望著那熟悉的景象,往事如決堤洪水般湧上心頭,她雙腿一軟,當場跪倒在牌坊前,失聲痛哭。

原來,母親真正放不下的,從來不是失去那些錢,而是那段無人可以傾訴的苦難。

更殘酷的考驗,還在後頭。

那些曾經借錢給她做生意的鄉親,紛紛上門討債。當知道所有錢都被偷走後,有人怒罵她是騙子,有人惡言相向,甚至有人揚言要動手。

她百口莫辯,她不是不願意還,而是真的一無所有。走投無路之下,她只好向親人求助。

當年,舅父──母親的哥哥,毫不猶豫伸出援手,拿出一筆錢替她渡過難關;而姑姑──父親的妹妹,雖然也想幫助她,卻因家境同樣困苦,只能愛莫能助。

母親是一位愛得深,也記得深的人。誰在她最寒冷的時候送來溫暖,她銘記一生;誰讓她在最絕望的時候失望,她心裡也留下了一道難以磨滅的傷痕。

多年後,母親終於來到檳城,與父親團聚。

然而,有一天,一封來自故鄉的家書傳來,告知舅父已經離世。

母親捧著那封信,久久說不出一句話。隨後,她失聲痛哭,不是哭了一天,也不是哭了一星期,而是整整一個月。因為她知道,今生今世,再也沒有機會,當面握著哥哥的手,親口對他說一句:「哥哥,謝謝您。」

在人生最黑暗、最無助的日子裡,是哥哥向她伸出了那雙溫暖的手。這份恩情,她珍藏在心裡,直到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也從未忘記。

然而,母親心裡還有另一道始終沒有癒合的傷口,這道傷,陪伴她走過餘生,也深深影響了我們這個家。

(待續)第三篇:《戰火終會過去,心裡的戰火卻需要一生去平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圖:1936年,父親從這裡走向海口,踏上赴南洋的輪船。一步離開故鄉,一生未曾離開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