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余渊
距离第一次吞下“格列卫”,已经过去了8700多天。
这种曾比黄金还要昂贵的药物,在24年前陆勇确诊慢粒白血病的至暗时刻,让他有了生的希望。然而,也正是这样一粒小小的药丸,将他拖进了法理的困局。
彼时,这种药物几乎是支撑万千慢粒白血病患者活下去的唯一微光,但每盒23500元的天价药费,却也成了困住患者的生死枷锁。为了自救,陆勇在印度找到了平价仿制药,还无偿帮助其他患者买药。为此,他一度被贴上“销售假药”的标签,还被关进看守所135天。
1000多名病友联名为他求情,这场牵动全国的陆勇案落幕后,他的故事被搬上银幕。陆勇的抗癌之路,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抗争史,更见证了我国慢粒白血病从“绝症”到“慢性病”的医学革命,以及医疗保障体系的不断完善。
2026年7月5日,是《我不是药神》上映整八周年。陆勇接受极目新闻记者专访时表示,在与药为伴23年后,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良好,已经达到了可以停药的标准。今年10月,他将尝试没有格列卫的日常生活。
我不卖药,我是为了活命
如今再谈起《我不是药神》,陆勇依然情绪复杂。
他承认,电影的成功和出圈,让白血病患者群体以及医药制度得到了更多曝光和关注。但剧本里的主人公形象,却与他本人有着巨大的差异。
和陆勇不同,电影中由徐峥饰演的程勇并不是慢粒白血病患者,他事业破败,经营的印度神油店生意惨淡;他家庭破碎,和妻子离婚,父亲重病住院,自己却拿不出急需的手术费用;他生活得毫无尊严,被房东催租、被前妻抛弃、被患者央求时,第一反应只有逃避。
“程勇卖药是为了赚钱,而我压根就不卖药,我是为了自己活命,也帮助其他病友活命。”陆勇说。
当年,在电影开拍之前,陆勇曾受剧组邀请,与导演和主创演员一起参加了座谈会,他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分享出来,希望能帮助到剧组。然而,当电影预告片正式出炉后,他却傻了眼,这样唯利是图的主人公塑造,与真实的他相去甚远,会不会损害他的个人形象?
在与剧组多次沟通后,陆勇慢慢理解了这样的剧情和人物设置。导演文牧野表示,改编是出于艺术和人物塑造的考虑,想让人物变化更有火光。徐峥也曾在电影首映式上向陆勇表示了敬意:“如果说这个人物身上有不好的地方,那都属于我,英雄的部分全都属于您。”
陆勇说,电影就是电影,不可能和现实生活完全一样,他对此无法苛求。但如果有机会能再拍一部片子的话,他希望能够更加纪实,不需要太多改编。
如果能再拍,最希望向大家呈现什么剧情?“想让大家知道,那些年的我到底吃了多少苦。”他说。
特效药格列卫
因为尝过了人生的甜,磨难才越发苦涩。
陆勇的前半生称得上幸福顺遂。他1968年出生于江苏无锡锡山区,父亲在无锡经营五金加工厂,属于改革开放早期先富起来的乡镇企业家,一家人无需为生计发愁。陆勇从小学习优秀,读书自觉刻苦,几乎不让父母操心。1986年,他考取东南大学材料工程专业,在那个大学生还非常稀缺的年代,陆勇的人生道路可谓一片光明,亲朋好友纷纷送上祝福。大学时期,陆勇过得十分充实,学习上掌握了英语技能,还接触了一些对外贸易的相关知识和信息,早早萌生了自主创业、对接海外市场的想法。
2000年,32岁的陆勇正式成立无锡市振生针织品有限公司,主营针织手套、纺织品生产业务,他跳过传统外贸中间商,借助早期的阿里巴巴国际站,自己对接海外客户,开拓海外订单。工厂订单稳定,产品出口多个国家,而立之年就有了自己的一番事业,成了锡山区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噩耗是突然来的。
2002年8月,陆勇开始出现高烧症状,他以为只是普通感冒,可吃了药身体也不见好转。即便去了当地医院做检查,陆勇也没太把这当成一回事,检查结果还是正好要去苏州办事的父亲顺便拿的。
看着父亲拿回来的诊断书,“慢性粒细胞白血病”这个词,既让陆勇感到陌生,又让他打从心底害怕,“这是癌症?这样的病为什么会落到我头上?一瞬间,我感觉天都塌了”。
医生告诉他,如果不对癌细胞加以控制,他可能只有3年时间可活,而这种病的主流治疗方案一是进行骨髓移植手术,另外一种就是长期坚持服用特效药。
对于陆勇来说,骨髓移植所需的数十万元手术费显然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家里咬咬牙还能负担,然而最难的却并不是钱,而是找不到与之完美配型的骨髓。
在医生的推荐下,特效药格列卫第一次出现在陆勇的生命中。
“一年吃掉无锡一套房”
陆勇至今无法忘记,那些每天睁开眼就要为800元药钱发愁的日子。
格列卫,一款由瑞士诺华公司生产的抗癌靶向药物,在2001年上市时曾引发不小的轰动。有媒体称这堪称人类抗癌战争中的一个里程碑,它是世界上第一种靶向抗癌药物,像“精确制导”那样瞄准癌细胞,而不会误伤正常细胞。
如果说这种药有什么缺点,那就是“贵”。
陆勇算了一笔账,当年一粒格列卫的价格是200元,每天他需要吃4粒,也就是800元,这在当年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一年下来就是28万多元,这在当年无锡可以买下来一套房。”
两年时间,光是吃格列卫,陆勇就花了57万多元。
“命就是钱。”对电影里的这句台词,陆勇印象深刻,他认为这就是对现实最真实的写照。在陆勇创建的病友群里,有许多吃不起药的病友,只能在病情快控制不住的时候,筹钱买几盒药吃,还有人因吃不起药而离开。
国际上是怎么治疗慢粒白血病的?有没有比格列卫更便宜的药?从小喜欢钻研的陆勇,开始了一场“自救”。
一次在翻阅国外论坛时,陆勇发现一个韩国白血病患者发布的贴文,对方称自己从2001年开始,就在吃一款产自印度的格列卫仿制药,价格只有正版格列卫的六分之一,且其服用至今身体各项指标正常。
真有这么好的药?陆勇不愿意错过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他决定亲自买来试一试。通过在网上进行图片对比搜索,陆勇发现日本的一家药店有这款药出售。最终,他委托自家针织厂在日本的客户朋友,成功买到了这款印度仿制药。
对于换药这件事,陆勇十分谨慎。
一开始,他一天只吃一粒“印度格列卫”,另外搭配三粒正版格列卫。每隔几天他要到医院进行一次抽血检查,每隔几个月则要做一次骨髓穿刺。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身体做“试验”,两粒、三粒直至四粒全部替换,廉价的印度仿制药最终循序渐进地替代了昂贵的正版药。
真药“假药”
陆勇创建的多个QQ群里,足有数千位白血病病友。在一个月的“试验期”过后,陆勇觉得自己的情况已经比较稳定,可以把印度仿制药这个新消息告诉大家了。
病友王辉金回忆,当年他们一个近千人的群里,吃格列卫的只有群主陆勇和另外一名杭州病友。不是大家不想吃,而是根本吃不起。正因为如此,印度仿制药的消息像是一个重磅炸弹,瞬间在群里炸开了锅。
仿制药的包装盒上写着“伊马替尼胶囊”,这和正版格列卫的主要成分一致。除此之外,陆勇还把他个人的血液检查报告发到了群里,即便这种药是来自陌生的印度,不少病友也愿意相信,它可能真的是一种“答案”。
格列卫是瑞士诺华公司生产的一款专利药,印度药厂生产的仿制药是印度允许“专利特许”的产物,但在专利保护相对严格的中国,这款药并未得到审批。通俗一点说,就是“假药”。
但在众多慢粒白血病患者眼中,如果这种药真能够治病,又怎么会是“假药”?
最初买药的一批病友,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陆勇的信任。70岁的陈瑞(化名)回忆,当年他花费十多万元,吃了5个月的正版格列卫,眼看积蓄就要见底,印度仿制药的出现就像是救命稻草。这种药到底有没有效、吃了会不会有其他副作用、钱汇到国外会不会石沉大海?对于这些问题,陈瑞压根没有头绪,他坚定地决定买药,一是相信陆勇,二是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停药了很可能就是死”。
在这批病友“试药”之后,更多观望者希望加入买药的行列。
然而,想要跨国买药实际并不容易,无论是写申请邮件、填写汇款信息还是和印度公司沟通确认,都需要一定的英语水平。群里病友们受教育程度参差不齐,有的还是不懂网络的老人,一些病友遂向他提出“帮忙代买”的请求。
面对病友的热切期盼,陆勇想要帮忙,却也保持着克制和理性。
“我不帮任何病友代购代买,只是给大家出了一份操作指南。”陆勇说,当时他有自己的顾虑,他知道大批量购买这种未经审批的仿制药可能会有法律风险,再比如万一有人吃药吃出问题了怎么办?他把申请邮件和汇款单的模板都放在了群里,让大家对照着中英文翻译,自己联系印度药厂自己买。后来,买仿制药的病友越来越多,大家兴奋地在群里分享着自己的用药感受,血液检查各项指标正常、融合基因转阴。
陆勇坦言,自己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去买印度仿制药也是为了自救,但当他看到自己还能够帮助到其他病友的时候,那一刻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带头大哥”一样。
看守所的日夜
仿制药带给了陆勇希望,也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购买印度仿制药的群体越来越大,这让陆勇有了和印度药企“讨价还价”的资本。经过多轮次协商,每名患者的格列卫仿制药药费,从最初一个月4000元逐步降到了每月200元。2011年,印度药厂提出,希望陆勇在中国找一个银行账号,患者需要购药时把费用打到这个账户上,再由陆勇通过网银将钱转给印度公司。
“银行卡在印度公司手里,U盾是我拿着的。”陆勇说,当年印度公司承诺为提供银行账号的病友免除药费,云南一位病友得知这个消息后,表示愿意配合。但4个月后,这位病友又改变了主意。之后,他想过一些办法,但都没能解决银行卡的问题,“说实话我也不想用自己的银行账户”。
陆勇回忆,2013年8月,他偶然发现有网店在售卖银行卡,他花了1500元买来三张卡,但其中有两张无法使用,他将唯一能用的那张邮寄到了印度。
2013年11月,陆勇因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被湖南省沅江市公安局刑事拘留。2014年7月21日,沅江市人民检察院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和销售假药罪,对陆勇提起诉讼。“警方当年查到了一个在网上贩卖银行卡的团伙,我那张银行卡就是从那里买来的,可能是这张卡里的流水比较大,顺着线索就找到我了。”陆勇说。
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陆勇始终认为自己是无罪的。而在看守所外,上千名病友联名为他求情。
“我是印度仿制药的直接受益者,我的命是陆勇救下来的。”陈瑞说,陆勇指导大家买药,且没有借此牟利,他必须站出来说话,如果没有印度仿制药,他可能早就丢了性命。当年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曾找到他了解情况,他也如实告知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时任湖南省沅江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李跃龙曾表示,当时千名病友联名为陆勇求情,给办案的检察官带来巨大压力。压力也是动力,他们想的是,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办扎实,回应好社会的广泛关注。
时任湖南省益阳市人民检察院公诉一科科长聂资钝则称,陆勇案当时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对陆勇是否犯罪有两种分歧意见。一种意见认为陆勇帮助销售未予批准的进口药品,根据司法解释规定是假药,所以他是销售假药。但另外一种意见认为,陆勇利用自己的英语特长帮助白血病患者从境外购买药品,他没有赚取差价,因此陆勇行为是购买行为,“我们反复研究认为第二种意见是合理的,因此认为陆勇不构成犯罪”。
2015年1月,沅江市人民检察院撤诉,陆勇获释。
“当年你为什么被抓?”“到底是谁举报了你?”“是动了谁的利益吗?”……时至今日,仍有不少网友好奇陆勇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面对大家的疑问,他不得不专门录制了一期正面回应的视频。在视频中,他这样说:“请大家不要相信(谣言),关于我的不起诉决定书以及释法说理书,现在在湖南省人民检察院的官网上还能看到。”
重返印度涨粉10万
陆勇案带来的涟漪效应,远超预期。
据央视新闻报道,陆勇案不仅引发全社会对天价药的深度反思,更直接推动了制度进步。201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修订,明确“非法进口药”不再直接认定为假药,为类似案件的审理提供了法律依据。我国医疗保障改革也在持续发力,2025年医保目录大幅扩面,为广大病友减轻了压力。
这些年,陆勇直观感受到了医药改革带来的影响。
他坦言,自从治疗慢粒白血病的相关药物纳入医保之后,大家的购药花费已经大大降低了,如今找他指导买药的患者已经不多了。他认为,从他的案子,到电影上映,再到药品管理法修订以及医保改革,无不体现了社会和司法的进步。
去年年底,陆勇时隔5年重返印度,故地重游,他称这次旅程是一场“叙旧”。
他去了当年走访过的一家家药店,但如今他的心境早已不同;他拜访了曾经给过他帮助的外国友人,大家都听说了他的故事,说他在中国救了很多人;他当然也回到了生产格列卫仿制药的印度药厂,如今这家药厂的规模已经比当年扩大了十倍不止。
也有网友在看了他发布的重访印度视频后,议论此行可能还有“商务目的”。有人还指出,他近来开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要直播带货。
面对外界的种种声音,陆勇显得很坦然。他说,这次重访印度,自己确实和印度药企有过沟通和交流,不排除有后续合作的可能。自己去年成立了杭州药侠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他们还运营着个人和公司两个抖音账号,主要是打造“药侠”IP,比如今年年初制作发布的重返印度系列视频,帮账号涨了十万粉丝。目前,两个抖音号除了分享他本人在生活中的日常,以及科普医学知识外,确实也会不定期做直播带货,“大概是从去年11月开始,每个月会不定期做几场直播。”
“我们卖得堂堂正正,不推销假货坑害消费者,价格也公开透明。”陆勇说,目前他主要带货的是类似奶蓟草这样的营养品,并不出售其他药物,他有自己的底线,那就是不坑害消费者。
告别“格列卫”
比起事业上的进步,更让陆勇关心和在意的,还是折磨了自己23年的慢粒白血病。
服药23年,如今他终于要尝试和“药罐子”说再见了。陆勇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今年他咨询了多个血液病方面的权威专家,确认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具备了停药的条件,事实上他此时此刻就已经可以停止服用格列卫了,但因为自己要做几颗种植牙的缘故,停药时间不得不推后到今年10月。
关于停药,陆勇已经做好了出现最坏情况的心理准备。陆勇说,这些年相继有病友停过药,他也和一些停药的病友交流过。有的人病情不复发保持至今,但也有人控制不住,出现融合基因转阳的情况,停药后他会加大抽血检查的频次,严格监控各项身体指标,“即便停药后出现了融合基因转阳的情况,也可以通过再次服药进行控制转阴,一般不会危及生命。”
有过3年停药经历的病友陈丽瑛,曾用自己的经历鼓励陆勇。她说,自己在2012年确诊慢粒白血病,吃药7年以后,她于2019年减半了药量,并于2020年正式停药。三年来,她病情稳定,直到2023年才复发。当年,她重新服药半年,融合基因就又转阴了,“陆勇已经转阴20多年了,我相信他有尝试停药的条件,如果他能成功,会给慢粒白血病患者很大的信心。”
梅雨季节的无锡,降水说来就来。转眼间,天空飘起小雨,一间被补光灯照得骤亮的房间却气氛火热,58岁的陆勇端坐在镜头前,向直播间里的2000多位网友讲解着带货产品的品质和功效。在这场从上午10点持续到午夜12点的超长直播中,除了吃饭的间隙,陆勇从未离开过座位,而他身边的年轻助理已经轮换了三人。
任谁看,这个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都不像是一个病人。陆勇自己却说:“只有当我真正停药了,我才感觉自己是个普通人。”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王辉金、陈瑞、陈丽瑛均为化名)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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