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19年秋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三峡大学的校门口,背后是宜昌连绵的青山,面前是“求索”两个大字的校训石。
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三年后从这里毕业,进三峡集团,留在宜昌,端上水电圈的“金饭碗”。
那一年考研还没现在这么卷,但三峡大学的电气和水利硕士在业内已经有了“三峡集团预备队”的外号。
我本科在河南一所普通二本读电气,家里父母都是县城国企退休职工,他们听说我考上三峡大学,高兴得摆了好几桌酒,逢人就说儿子要去三峡了。
那时候别说他们,连我自己都觉得,三峡大学,三峡集团,名字都连着,毕业还能去哪儿?
宿舍四个人,两个电气,两个水利,被分到了西苑的混住研究生宿舍。
老大张帆是宜昌本地人,家里在夷陵区开了间小超市。
老二是山东人李国栋,水利工程专业,皮肤黝黑,一看就是能下工地的料。
老三周远来自湖南,学电气,戴眼镜,瘦瘦高高,是我们宿舍最安静的那个。
我是老四。
说实话,那时候谁也没想过,三年专硕读完,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能踏进三峡集团本部机关的大门。
更没想到的是,2023年毕业到现在三年过去了,留在宜昌的那个人,现在的日常是每天对着大坝看江水东流,而工资条上的数字,和当年考研时幻想的那个数目,差了整整一半。
01
张帆是我们宿舍最“根正苗红”的那一个。
宜昌本地人,本科就在三峡大学读水利水电工程,硕士接着读水利工程,导师是学院里做水库调度方向的老教授。
他爸在夷陵区开超市,他妈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供他读书这些年,家里谈不上富裕但也不愁吃穿。
读研那三年,张帆是我们宿舍最忙的人。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巨大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长江干流六座梯级水库的水位、流量、出力数据,调度员坐在几排工位前盯着屏幕,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张帆那时候每天跟着调度值班主任跑来跑去,学洪水调度方案,学发电计划编制,连周末都泡在坝区。
我们宿舍都说,你这不叫联合培养,叫提前入职。
2023年春天毕业季,张帆信心满满地投了三峡集团总部和长江电力本部的校招。
简历上写着三峡梯调中心一年实操经验,导师推荐信,加上宜昌本地生源的身份,他觉得自己稳了。
结果简历过了,笔试过了,面试被刷了。
后来张帆退而求其次,面了长江电力下属的葛洲坝电厂。
这一轮倒是顺利,毕竟葛洲坝就在宜昌,离家近,而且他对坝区太熟悉了。
2023年7月入职,岗位是运行值班员,说白了就是三班倒,盯着监控大屏看机组运行参数,每隔两小时巡检一次厂房设备。
去年我回宜昌找他吃饭,他刚下夜班,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
他一边扒拉牛肉面一边说,现在每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加上年终奖和各类补贴,一年满打满算十一二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能看到葛洲坝的坝体,灰色的混凝土大坝横在江面上,江水从闸门缝隙里涌出来,白花花一片。
我问他后悔吗?
他想了想说,谈不上后悔,就是有时候值夜班,凌晨三点站在坝顶上巡线,看着江水从脚下淌过去,会突然想起研二那年跟导师做项目时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要让每一条江都物尽其用。
现在他确实守着一条江,但做的事和“物尽其用”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02
李国栋是我们宿舍最符合“水利人”刻板印象的那个。
山东菏泽人,父母都在老家种地,他是家里第一个研究生。
研一那年的专业课,李国栋的课表排得最满。
高等水工结构、岩土力学、水电站设计,他的笔记本摞起来有半个矿泉水瓶那么高。
研二暑假他去云南白鹤滩水电站工地实习,在金沙江边的工棚里住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说站在白鹤滩的坝址抬头看,两岸的山像刀劈的一样,那种尺度感让他觉得自己学的每一页公式都有意义。
但毕业的时候,现实的冷水比金沙江的水还凉。
各流域委下属的设计院,门槛清一色要求双一流硕士,有的甚至明确要本硕985。
李国栋投了一圈简历,最后去了贵阳的一家乙级水利设计院。
这家设计院主要做中小型水库的除险加固和农村供水工程设计,李国栋入职后的第一个项目是贵州一个县的小二型水库渗漏治理。
他给我发过现场的照片,水库不大,坝高不到三十米,跟白鹤滩那种超级工程比起来,连袖珍都算不上。
他每天的日常就是穿着雨靴在坝脚看渗漏点,回办公室画设计图,审图改了再画,画了再审。
现在三年过去了,他手上有了一级建造师水利水电方向的证书,年收入从刚入职的八万涨到了现在的十三四万。
去年他结婚了,媳妇是贵阳本地人,在花溪区买了套小两居。
上个月他在群里发消息说,媳妇怀孕了,预产期是今年年底。
03
周远是我们宿舍最不像电气人的电气硕士。
湖南永州人,爸妈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他从小就在店里帮忙,对各种电线、开关、插座熟得不能再熟。
读研那三年,周远是我们宿舍最“佛系”的一个。
他导师做电力市场方向的课题,他就跟着做了三年电力交易模拟,天天对着电脑跑算法,算电价曲线。
我们那时候都笑他,说你这个方向冷门得不能再冷门,毕业了上哪儿找工作?
他也不急,说总有地方要算账的人。
结果2023年毕业,周远反而成了我们宿舍第一个拿到offer的人。
不是因为电气工程硕士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读研期间自学的Python和数据分析能力。
他在那家公司干了一年半,2024年底跳槽到了杭州一家做虚拟电厂的科技公司。
什么是虚拟电厂?
就是把各种分散的用户侧储能、充电桩、空调负荷聚合起来,在电力市场上参与调峰调频,赚电价差的钱。
他现在的title是电力交易策略分析师,日常工作就是盯着电力现货市场的出清电价,算什么时候充电最便宜、什么时候放电最赚钱。
今年年初他给我打电话,说公司刚融了C轮,他拿了一笔不小的期权,如果明年公司上市,他手里的期权大概值个小几十万。
我问他现在年收入多少,他说底薪加绩效加年终,去年到手大概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在杭州不算什么大钱,但比起我们宿舍其他人的收入曲线,他这条线几乎是一个陡峭的上扬。
最讽刺的是,周远现在每天打交道的电力市场规则,就是当年我们在三峡大学电自楼里学的那些东西。
只不过,我们学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进国网、进发电集团当甲方,他却绕了一条最弯的路,最后用专业最底层的知识,吃了最前端的红利。
04
我是宿舍老四,也是这篇文章的叙述者。
河南许昌人,父母都在县城一家快倒闭的机械厂上班,供我读书这些年,家里的存折上从来没有超过五位数的余额。
读研那三年,我算是宿舍里最用功的那个。
研一刷绩点,研二跟着导师做配电网规划的项目,跑了湖北好几个县市,收集了几百条线路的负荷数据,毕业论文写了整整五万字。
研三那年,我同时准备了国网一批考试和三峡集团的校招。
国网一批考试,我报的是河南某地级市供电公司。
复习了整整四个月,专业题刷了三遍,行测背了又背。
成绩出来那天我手都在抖,总分差面试线两分。两分,就是两道选择题的距离,直接把我从电网的大门里推了出去。
三峡集团的校招,我投的是下属的湖北能源。
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最后被分到了恩施州下面一个县里的水电站。
从宜昌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山路十八弯,站里加上我一共十二个人,管着两台五万千瓦的小机组。
我拿到录用通知那天,在宿舍阳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西苑食堂门口的学生来来往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这三年到底读了个什么?
最后我没去那个水电站。
2023年6月毕业后,我在宜昌赖了三个月,到处投简历,最后被武汉一家做电力运维的第三方公司录用了。
说白了就是外包,被派到各类工业园区、商业综合体做配电房运维,每天的工作就是巡检配电柜、抄表、处理跳闸故障。
月薪到手五千五,不包吃住。
我从2023年干到2025年初,换了三家公司,岗位都是电力运维,区别无非是从工业园区换到了数据中心,从配电房换到了地下车库里的设备间。
最累的一次是去年夏天武汉暴雨,一个地下配电房进水,我和同事从凌晨三点抢修到第二天中午,浑身湿透,连早饭都没吃,最后甲方项目经理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辛苦了,转身走了。
我那会儿蹲在配电房门口的台阶上啃面包,突然就理解了张帆站在葛洲坝坝顶上看江水的那种感觉。
2025年3月,我辞了武汉的工作,回到河南老家,考了县里应急管理局下属事业单位的岗位。
事业编,不是公务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加上各类补贴,一年不到七万。
工作内容跟电气工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日常就是去各个工厂、学校、商场检查消防安全,写整改通知书,整理台账,开安全生产会。
我妈倒是挺高兴,说好歹是个正经编制,不用在外面漂了。
我爸没说什么,只是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酒,说回来就好。
有时候晚上下班,我骑着电动车经过县城那条熟悉的街道,会想起2019年秋天去宜昌报到的那趟绿皮火车。
那时候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忽明忽暗,我坐在硬座车厢里,手机里存着三峡大坝泄洪的视频,觉得未来像那条奔腾的长江一样,充满无穷的可能性。
现在六年过去了,我在老家县城的应急管理局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隐患排查清单发呆,江离我很远,大坝离我更远,连电气工程的图纸都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我最近经常会做一个很具体的梦。
梦里我还在三峡大学的图书馆,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电力系统分析》的课本,窗外是求索溪边那些葱郁的香樟树。
梦里的我还在算潮流计算,还在背暂态稳定的那些公式,还在为一个其实根本没有机会从事的职业,做着最认真、最虔诚的准备。
那个我并不知道,多年后,这些公式、这些图纸、这些关于大坝和电流的一切,最终会变成一本又一本检查台账,安静地躺在一个县城应急管理局的文件柜里。
今年是2026年,我们四个人2023年硕士毕业,到现在正好三年。
三个人离开了宜昌,只有张帆还守在葛洲坝边上。
他守着大坝看江水东流,我们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各自过着和当初设想截然不同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生活。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2019年秋天我没有坐上那趟去宜昌的火车,今天的我会在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长江里的水,流过去了,就永远回不了头。
回头看这七年,从考研到读研再到毕业三年,我们四个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自己的命运。
我们以为自己考上了对口的研究生,选对了专业,进对了学校,就一定能拿到那张入场券。
张帆撞上了学历天花板,李国栋撞上了行业壁垒,我撞上了考试分数线,只有周远撞上了一个风口,但那个风口跟他读的专业本身,其实也没有太大关系。
如果有正在看这篇文章的高考生或者考研生,我没有什么鸡汤可以给你。
如果你冲着某个特定的单位、特定的岗位去读书,那你最好提前看清楚,那个单位的门槛到底有多高,你的学历够不够得着。
如果够不着,也别灰心,学到的知识不会白费,只是它可能会以一种你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别的地方发挥作用,就像周远那样。
对于已经在三峡大学读书的学弟学妹们,我想说的是,不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三峡”这两个字上。
这个名字是光环,也是桎梏。
这不是失败,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在真实世界里,最普通不过的生存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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