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冷气开得足,我裹着工装外套还在发抖。
门推开时,那股古龙水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张怜梦。”郑雪风坐在转椅上,用签字笔敲了敲桌面,“把门带上。”
我没动。
“怎么,八年不见,不认识了?”
他翻着我的简历,嘴角带着我熟悉的冷笑。
“当年你要是来求我一句,至于窝在这种位置?”
我盯着他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忽然想笑。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妈住院那晚。
我在他宿舍楼下等到凌晨三点。
亲眼看着他被一辆黑色奔驰接走。
三天后,我妈被医院通知用不起进口药。
我跪着求遍了亲戚,唯独没跪他。
不是我硬气。
我跪他的时候,他在三亚跟未婚妻度蜜月。
01
我叫张怜梦,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技术主管。
今天公司来了位新副总,据说是总部空降的,背景很深。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我抱着笔记本坐在后排。
人事部经理站在台上介绍,说郑总毕业于A大,在国外深造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A大。
门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
皮鞋锃亮,腰带上的LOGO闪着光。
我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郑雪风。
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更硬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
但那张脸,我怎么可能认错。
八年前,就是这张脸跟我说:“你要是真在乎我,就来求我爸。”
八年前,就是这张脸跟另一个女孩上了奔驰车。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转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低着头,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手心全是汗。
这世界真小,小到让人喘不过气。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
张雪莹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张主管,郑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张雪莹是市场部经理,比我小三岁,仗着背景好,平时没少给我使绊子。
她跟郑雪风什么关系,我还不知道。
但看她那得意劲儿,我知道没好事。
我敲了敲副总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郑雪风正低头看文件。
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我以前最喜欢的植物。
他抬起头,看了我几秒。
“张怜梦,好久不见。”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郑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把门关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隔音很好,外面的脚步声一下子就听不见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就还行?我看你简历,技术主管,干了五年了。”
“嗯。”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张怜梦,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没接话。
“当年你为什么不来求我?”
还是这句话。
八年前他问过我,八年后他还在问。
我垂下眼:“郑总,过去的事,没必要提了。”
“没必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我当年等了你多久吗?”
我看着他背影,手指掐进掌心。
“我爸说,只要你愿意来家里一趟,认个错,他就同意。”
“可你呢?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认错?我错哪儿了?
错在没钱?错在妈生病?
错在我生来就是穷人的命?
“郑总,过去的事,我真的不想提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张怜梦,你现在在我手下做事。”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
“郑总,工作问题我可以配合,私人问题,我不方便回答。”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还是这样。”
“那好,工作问题。市场部那个项目,你接手。”
“张雪莹那边我会打招呼,一个月内,把烂摊子收拾好。”
“能做到吗?”
我点头:“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王阿姨推着保洁车经过,看了我一眼。
“小张,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王姨,就是有点累。”
王阿姨叹了口气:“这活要是不好干,就别硬撑。”
我笑了笑,没说话。
02
那个项目比我想象的还烂。
账目混乱,进度滞后,客户整天打电话骂人。
我带着团队天天加班,晚上十点才回家。
累得倒头就睡,连饭都懒得吃。
可越忙,脑子越乱。
八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过。
我跟郑雪风是大二认识的。
他是系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帅,成绩好,家里有钱。
我算什么?贫困生,靠奖学金活着。
他追我的时候,我根本不信。
觉得他在开玩笑。
可他坚持了半年,每天给我带早餐,帮我占图书馆的座位。
我室友说:“你就答应他吧,他挺真诚的。”
我答应了。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他带我吃好吃的,给我买衣服。
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条项链。
我说太贵了,他笑着说:“给你花的,不贵。”
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直到大三那年秋天。
他爸来学校找他,我远远看见了。
那是个气场很强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西装。
他们父子在车里谈了半个小时。
之后,郑雪风就变了。
话少了,也不怎么笑了。
我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没事。
那年冬天,我妈查出胃癌。
晚期。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二十万。
二十万,我上哪儿凑?
我把能借的亲戚借了个遍,才凑了三万。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走廊哭。
郑雪风打电话来,我接起来,没忍住,全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怜梦,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我等了三天。
他给我回了电话。
“怜梦,我爸说,你要是愿意来家里一趟,他可以帮忙。”
我一听就明白了。
去他家,意思是让他爸看看,他儿子找的女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我换了一身最干净的衣服,去了。
他爸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打量我。
问了我家里情况,问了我妈病情。
然后说:“小姑娘,你跟小风的事,我知道。”
“你家里条件不好,这不是你的错。”
“但小风以后的路,是要往高处走的。”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拖累他。”
我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爸又说:“你妈的手术费,我可以出。”
“但条件是,你跟小风分手。”
“而且,不能告诉他是我让你分的。”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谈一笔生意。
“你同意,明天我就让人把钱打到你卡上。”
“你不同意,那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我在他家的客厅里坐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点了头。
不是我不在乎郑雪风。
是那时候我觉得,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
分手后,我跟他爸拿了那二十万。
但他爸不知道,我妈住院的第二天,郑雪风来找过我。
他站在我宿舍楼下,红着眼睛说:“怜梦,你要是真在乎我,就去求我爸。”
“只要你去求他,他肯定会心软。”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很想说,我去过了,你爸让我离开你。
但我没说。
我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一夜。
后来我听说,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
再后来,他跟梁氏集团的千金订了婚。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医院门口。
他坐在一辆奔驰车里,旁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孩。
他看见了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妈的检查报告。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过完年,妈的病情稳定了。
我退了学,去了一家小公司当程序员。
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的时间,足够我忘掉一个人。
我换了城市,换了电话,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郑雪风。
可他偏偏又出现了。
还成了我的上司。
03
加班的第三周,项目总算有了起色。
我拿着最新方案去给郑雪风汇报,他翻了几页,说:“不错,但细节还不够。”
“你回去再改改,明天下班前给我。”
我点头,准备走。
他叫住我:“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郑总,我还有事。”
“什么事?”
“项目的事,还没弄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张怜梦,你在躲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很亮,很深邃。
“郑总,我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
“你觉得没必要,我觉得有。”他站起来,“我欠你一个解释。”
“欠什么解释?”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郑总,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有。”
他走过来,离我很近。
“怜梦,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你。”
“我后悔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郑总,这是公司。”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你知不知道,我回来,就是为了找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来这家公司,就是想找到你。”
“我跟人事部要了你的资料,才知道你在这里。”
“怜梦,给我一个机会,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八年前我看了无数次。
那时候,我觉得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眼睛。
现在再看,我却觉得陌生。
“郑总,你别这样。”
“我们已经不是从前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不是肯不肯的问题,是回不去了。”
“怎么回不去?”他的声音有点急了,“我现在有能力了,我可以照顾你。”
“照顾我?用什么照顾?”
“用你老婆家的钱?”
他愣住了。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梁家的女婿?”
“张雪莹就是你小姨子的侄女吧,难怪她一直给我使绊子。”
他的脸色变了。
“雪莹的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她为什么针对我?”
“因为你……”
他停住了,没说完。
我盯着他:“因为我什么?”
他叹了口气:“雪莹跟我说过,说你不好相处。”
“我信了。”
我笑了:“所以你就让她给我下套?”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我想让你知难而退。”
“知难而退?退到哪儿去?”
“退出这个行业?还是退出这个城市?”
“怜梦,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我想让你求我。”
“我想听你说一句,当初是你错了。”
我站住了。
“郑总,你知不知道,八年了,我从来没后悔过。”
“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初没看透你。”
门在身后关上。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
那些账目数据还摊在桌面上。
我盯着那些数字,眼睛发酸。
不是难过,是寒心。
八年前,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
现在我才知道,他爱的,是他自己。
04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整层楼都空了,只剩我的键盘声还在响。
王阿姨推着保洁车过来,看见我还在,叹了口气。
“小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王姨,我快弄完了。”
“你这孩子,真是……”她摇摇头,走到我旁边,“你妈身体好吗?”
“还好,现在能下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她擦了擦窗台,忽然说:“小张,我跟你打听个事。”
“那个新来的郑总,是不是你大学同学?”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闺女也是A大毕业的,她认识郑总。”
“是吗?”
“她跟我说过,当年郑总在学校挺有名的。”
“追过不少人。”
我笑了笑:“是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阿姨放下抹布,“我闺女说,郑总追过一个贫困生,追了好久才追到。”
“后来他家里不同意,两个人分了。”
“那女孩好像挺惨的,妈还生病了。”
我心里一紧:“王姨,您闺女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是医院的护士啊。”
“什么医院?”
“A大附属医院。”
我愣住了。
“您闺女在A大医院当过护士?”
“是啊,干了三年,后来因为一些事辞了。”
王阿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
压低声音说:“她以前在那个医院的内科,负责照顾一个胃癌病人。”
“那病人家里条件不好,姑娘天天守在医院。”
“后来有一天,有个年轻人来找主治医生。”
“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闺女去送水,听见那个年轻人说,让她来求我。”
“让她来求我?”
“对,我闺女听得很清楚。”
“没过几天,那个病人就被通知用不起进口药了。”
“姑娘跑去找医生,医生说没办法,是上面定的。”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王姨,那个病人姓什么?”
“姓张,好像是胃癌晚期。”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姑娘呢?姓什么?”
“好像姓张,叫……”
“叫张怜梦?”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王阿姨看着我,“小张,你认识她?”
我点点头。
“那个姑娘,就是我。”
王阿姨愣住了。
“王姨,那个年轻人是谁?”
“我闺女不让我说。”
“为什么?”
“她说那人背景大,怕惹麻烦。”
“求您告诉我。”
王阿姨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张,那人是郑总。”
“郑雪风?”
她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发抖。
原来当年,不是医院的问题。
是他。
是他让医院换了我妈的药。
他想逼我去求他。
他想让我跪下来,跟他爸求饶。
我做不出来的事,他替我想到了。
他替我做成了。
“王姨,您闺女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她当年写过一个日记本,上面记录了那天的事。”
“能给我看看吗?”
王阿姨沉默了几秒:“小张,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行,明天我给你带来。”
“谢谢你,王姨。”
“别谢我,闺女,我嘴皮子快,就这两下子。”
“你可要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在下雨,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的。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八年了,我一直以为是他爸逼他。
现在才知道,他自己也一样。
他明明知道我有多难,他明明知道我妈有多需要那笔钱。
他宁愿看着她去死,也不肯低下头求他爸一句。
反而希望我去求他。
在他眼里,我的尊严,我妈的命,都不如他爸一句认可。
05
周六早上八点,王阿姨给我发了条微信。
“小张,我在公园东门等你。”
我到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是我闺女当年的日记本。”
“她说你要用,就给你了。”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青涩,写得很随意。
翻到那一天,我一眼就认出了日期。
2016年12月15日。
我妈被通知停药的第二天。
上面写着:“今天内科来了个年轻人,穿得很好,开的车也很好。”
“他跟郑主任在办公室谈了快一个小时。”
“我去送水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让她来求我。”
“我不知道那个‘她’是谁,但我知道,那个阿姨的检查结果被打回来了。”
“姑娘哭了一下午,我去安慰她,她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总觉得,那个年轻人有问题。”
后面又续写了一段:“后来我打听到,那个年轻人叫郑雪风,A大的。”
“听说他是来找他爸的,他爸好像是市里的领导。”
“我不敢多问,怕惹事。”
“但那个姑娘哭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手在发抖。
“王姨,您闺女还记不记得,那天他穿的什么衣服?”
“她说,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开的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
我闭上眼睛。
深蓝色羽绒服,黑色奔驰。
那天晚上,我从他宿舍楼下看见的,就是他。
他明明知道我妈的情况。
他明明知道医院里躺着的是我妈。
可他宁愿去找他爸,也不愿意求他一句。
甚至希望我去求他。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护士长说的话。
“姑娘,不是我不想帮你,是上面打了招呼。”
上面。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这背后,藏着多少人的命运?
我抬起头,看着王阿姨。
“王姨,这日记本,能借我几天吗?”
“可以,但小张,你要想清楚。”
“你有什么打算?”
“我暂时还不清楚。”
她叹了口气:“闺女,不是我说你,有些事,知道了就烂在肚子里吧。”
“那个人,不好惹。”
“你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去上班了,你好好想想。”
她走了,我坐在长椅上,翻着那本日记。
窗外的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着光。
我盯着那本日记,盯着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心里。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
“丫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
“你别骗妈,妈知道你肯定有事。”
“真的没事。”
“你听妈说,有些事,能过去就过去,别太较真。”
我鼻子一酸。
“妈,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站起来,往公司走。
边走边想,这些年,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怕他爸?
还是怕我自己?
怕我自己知道真相后,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现在我不能再骗自己了。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
06
周一早上,我提前到了公司。
打开电脑,把那几笔异常的账目调出来。
又翻出王阿姨女儿的那本日记。
两件事串在一起,像是拼图,一片一片地拼上了。
八年前,他用我妈的命当筹码。
八年后,他想让我背黑锅。
账目上那笔五十万的转账,时间是郑雪风入职当月。
收款方是一个皮包公司,法人是个赌场老板。
公司里没人知道这件事。
除了我。
我截图,存档,备份。
下午,张雪莹突然来找我。
“张主管,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账?”
我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郑总让我了解一下项目进度。”
“那你回去告诉他,进度正常。”
“正常就好。”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在查什么呢。”
我盯着她的眼睛:“张经理,你有什么话,直说。”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最好别知道。”
我笑了:“你放心,该我知道的,我肯定会知道。”
她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我继续看账目。
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数字地核对。
那笔钱的去向,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它不是一次性转出去的,而是分了三笔。
每一笔的金额都不一样,收款账户也不一样。
但时间点,都是在郑雪风入职之后。
两笔是项目款,一笔是回扣。
中间的差额,正好是五十万。
我把证据整理好,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
然后删除了发送记录。
下班前,郑雪风叫我去他办公室。
“项目怎么样了?”
“还差一点,下周能完成。”
“辛苦你了。”他顿了顿,“怜梦,我昨天跟你说的,你考虑了吗?”
“考虑什么?”
“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笑了。
“郑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八年前,你是不是去找过我爸?”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随便问问。”
“怜梦,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当年的事,我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你妈的情况。”
“郑总,你确定你不知道吗?”
“怜梦,你听谁说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真不知道吗?”
他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
“你怎么?”
“我是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是不敢说?”
他低下头:“怜梦,对不起。”
我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郑总,你知不知道,你一句对不起,我等了八年。”
“我真的……”
“行了,郑总,项目的事,我会做好。”
“但私人问题,到此为止。”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怜梦,我当年,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没办法让你爸帮我?”
“你当然有办法,只是不想罢了。”
“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重要。”
他的脸色白了。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爱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
“所以你就骗我?”
“算了,郑总,我不想听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朋友给我的。”
“上面记着一些事,你看看。”
他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怜梦,这是……”
“就是那天的事。”
“那天,你去找你爸,让他帮忙。”
“让他说动医院,把我妈的药停了。”
“好让我去求你,求你们全家。”
“你做了这些事,现在告诉我你爱我?”
他低下头,手在发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郑总,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只有上下级关系。”
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八年了,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可知道真相的这一天,我的心,比八年前还痛。
07
项目收尾的那天,郑雪风突然宣布取消竞标。
他说公司资金紧张,这个项目先放一放。
杨志坚总监急得跳脚,说他这是拿公司前途开玩笑。
郑雪风不为所动。
我坐在会议室里,心里明白。
他不是资金紧张,他是怕。
怕我查出更多东西,怕我捅出去。
但他低估我了。
我查的东西,远不止那几笔账。
那天晚上,我约了杨总监吃饭。
“杨总,我想问您一件事。”
“郑总为什么要取消这个项目?”
杨志坚叹了口气:“他说总公司那边有意见。”
“您相信吗?”
“不相信,但也没办法。”
“他是我老板,我听他的。”
“杨总,我要是能找到证据呢?”
找到证据?什么证据?”
“证明他挪用公款。”
杨志坚愣住了。
“小张,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但我不怕。”
“因为我没做亏心事。”
他沉默了很久:“你确定吗?”
“确定。”
“那好,我帮你。”
第二天,杨志坚以个人名义,向总部提交了内部审计申请。
申请理由是账目异常。
当天下午,总部派了审计组下来。
郑雪风慌了,让人拦着审计组,不让进财务部。
拦不住。
审计组连查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结果出来了。
账目上的五十万,确实是郑雪风转出去的。
而且,不止这一笔。
还有三笔,一共两百万,都是在过去半年内转的。
两百万。
我盯着数字,心里一片冰凉。
郑雪风被叫去问话,他全都否认了。
他说是财务弄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审计组的人问:“郑总,那些收款账户,您认识吗?”
他说不认识。
审计组把证据摊在他面前。
“这些账户都是您的。”
“开户人是您,转账人也是您。”
郑雪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当天晚上,公司内部通报了这件事。
郑雪风被停职,配合调查。
张雪莹冲到我的办公室,指着我的鼻子骂。
“张怜梦,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他是不是冤枉的,你心里清楚。”
我看着她,笑了:“张经理,我不清楚。”
“你跟他是一伙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装了。”
“我真不知道。”
她咬着牙,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
梁家派人来了公司,把郑雪风从办公室里拖了出去。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有恨,有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我们之间完了。
彻底完了。
08
郑雪风被带走的第三天,梁家那边派人来公司谈判。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考究,气质很强。
说是梁家公司的副总,姓方。
她把我叫到会议室,关上门。
“张小姐,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郑雪风的事。”
“我知道你跟他的关系。”
“也知道你手里的证据。”
我看着她:“方总,您直说吧。”
“梁总的意思是,这件事,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怎么解决?”
“梁总愿意出一笔钱,买你手里的证据。”
“多少钱?”
“三百万。”
我笑了。
“方总,您觉得我缺钱吗?”
“张小姐,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梁家的面子。”
“梁总不希望这件事闹大。”
“闹大?”
“郑雪风是梁家的女婿,这件事传出去,对梁家不好。”
“所以呢?”
“所以,你手里的证据,能不能交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三百万,够我在这个城市买一套好房子。
够我妈看病,够我重新开始。
可我不能要。
不是我不缺钱,是我不能拿这笔钱。
拿了,就说明我认了。
认了这八年的委屈,认了他对我的伤害。
我抬起头,看着方总。
“方总,麻烦您转告梁总。”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证据,我也不会交出去。”
“郑雪风做错的事,他应该自己承担。”
方总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张小姐,你确定吗?”
她站起来:“那好吧,话我已经带到了。”
“以后有什么事,希望你别后悔。”
“我做事,从来不后悔。”
她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天花板。
外面在下雨,窗台上溅起水花。
“妈,我没事。”
“没事就好。”
“妈,我想你了。”
“丫头,妈也想你。”
“妈,我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什么好事?”
“我把坏人送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的笑声。
“好,做得好。”
“妈支持你。”
挂掉电话,我发现自己哭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09
一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
郑雪风因挪用公款,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他爸因为包庇,也被带走了。
梁家那边,彻底切断了跟他的关系。
张雪莹因为跟他有关联,也被辞退了。
消息传到公司,所有人都震惊了。
有人替我担心,有人幸灾乐祸。
杨志坚找到我,说:“小张,这次你立了大功。”
“但往后,你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你打算怎么办?”
“辞职。”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待够了。”
“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也好,你有能力,到哪儿都能混得好。”
我递交了辞职信,手续办得很快。
走的那天,王阿姨来送我。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包的饺子。
“闺女,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
“路上吃。”
“王姨,谢谢您。”
“别谢我,是我该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闺女,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闺女那本日记,是她主动给我的。
她知道我在查这件事,她也知道我想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王姨,您不怕惹麻烦吗?”
“那个女人是梁家的人,他们可能会报复您。”
她笑了笑:“怕啥,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怎么着?”
“再说了,做人得讲良心。”
“你妈教得好,你是个好孩子。”
我的眼眶湿了。
“王姨,我走了,您保重。”
“丫头,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发消息。”
“一定。”
我提着保温桶,走出公司大门。
站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玻璃门,我进进出出了五年。
今天,终于要永远离开了。
外面在下雨。
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把围巾裹紧,撑着伞,上了出租车。
车在雨里开了很久,到了一家小旅馆。
我开了间房,把饺子放在桌上。
打开保温桶,饺子还是热的。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的,我妈以前也爱包这个。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
我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得像个孩子。
10
三月后,我搬到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市。
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小公寓,面朝一条河。
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当技术经理。
公司不大,但氛围很好。
同事都是年轻人,挺好相处的。
慢慢适应了新生活。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菜市场买菜。
自己做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
我妈教过我,做菜要用心。
用心做的菜,才好吃。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快递。
没有寄件人,没有寄件地址。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大学时,我和郑雪风在图书馆门口的合影。
照片里,我们都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
背后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当年我要是敢为你求我爸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心里翻起一阵酸涩,又慢慢平复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放回信封里。
拉开抽屉,把信封塞进去。
关上抽屉,像关上了一个时代。
窗外有雨。
窗台的茉莉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我走到窗边,看雨落进河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楼下有个老阿姨在收衣裳,看见我,朝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抬手轻轻摇了摇。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
我拿起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到楼下,新同事喊我:“张姐,晚上聚餐,你去不去?”
“去。”
“那好,我先去订位。”
我笑了笑,拿起包,往外走。
雨还在下。
但天空亮堂了许多。
有一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
波光粼粼的,很好看。
我撑起伞,走进雨里。
脚步很轻,很稳。
就像八年前离开A大那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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