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余华太太评价余华最大的优点是“忘掉”。
忘掉,不是原谅。原谅还得先把那桩事翻出来,再大度地包涵一回,这过程已然费神。
忘掉是直接翻篇儿,如秋风吹乱一地黄叶,转眼地上便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不曾落下。
会忘的人,是给自己松绑。你想想,日子那么长,碗碟还要磕碰,两个活人,哪能句句话都中听,事事都合意。
若桩桩件件都刻在心头,那心就成了算账的账本,越翻越厚,越看越心酸。聪明人,不等账本记满,便悄悄丢进灶膛,看着火苗舔净那些恩怨,彼此还是当初的模样。
人这记性有时刁钻得很。喜乐的事,像水过鸭背,留不下几颗水珠;可一句重话、一个冷眼,却像拿凿子刻在石板上,经年不走。
谁若能先忘了那石板上刻的东西,那真是修来的福气。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翻旧账。一翻,十年前摔的门、五年前冷掉的汤,全活了。
可你问对方,他多半茫然:“有这回事?”你看,你记了半辈子,人家早忘了。这亏,吃得大不大?
所以,该忘不忘了,是自己罚自己。忘掉,就是把这笔亏空一笔勾销,既不让他欠着,也放过自己。
忘掉,更是一种通透。过日子,哪能没个高低起伏。年轻时吃过的苦,受过的冷遇,若一直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路就走不动了。
我们总爱记着自己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委屈,仿佛那些疤痕是勋章,时不时要亮出来。
旁人不过看个热闹,真正疼的还是自己。倒不如学那渔夫,出一次海,便清一次网,把水草沙石都择出去,只留鱼虾。
人生海海,我们也得天天择一择心里的网,把苦的、涩的、硌人的,统统忘掉。只留下那点温热的、亮堂的,心里便宽绰起来。
会忘的人,往往不跟自己较劲。人最容易记住的,是自己的付出。我对你如何如何,我为你牺牲了多少。
这念头一起,恩就变了味道,像放馊了的米酒,酸溜溜的。你端着这碗酒让他喝,他皱着眉,你也不痛快。
你且忘了那些付出,就当是清风吹过山岗,自然而然的事。做了,便做了,不记账。如此,你轻松,他也自在。
同样,也得忘了改造一个人的念想。年轻时总以为,爱一个人,就得把他琢磨成心里那块玉。可磨了半生才发现,玉没磨成,石粉倒呛得自己咳嗽。
索性忘了那套雕琢的章程,把他当成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看着看着,倒看出几分朴拙的趣味来。这可不比当个灰头土脸的石匠强?
忘掉,还是顶好的养生。人老了,身体上的病,多由心来。你记着年纪,想着白发,愁着皱纹,身子便听话地一天天衰颓下去。
你若忘了它,该笑便笑,该走便走,不去数日子,日子反倒过得慢了,也厚了。
那些无谓的杂念——谁家换了车子,谁的孩子考了第一,谁又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更要忘了。
这些念头,像野草,疯长起来,能把心田的营养全吸走。你时时拔一拔,心里那亩地,才能种上自家的花,开出自家的欢喜。
比较,是偷走快乐的小贼,而忘掉,就是把这小贼赶出门去,再把门栓插好。
或许有人问,什么都忘,日子可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展览。你存了一屋子票根、旧信,可若心里堵得慌,那些东西又有何用?凭据是冷的,心里舒坦才是暖的。
我们要学会给记忆安一道细筛,把该留的留下来——那些月下的闲话,病中的一碗粥,困顿里伸过来的手——这些,哪怕一件,也足够暖半生的梦。
至于那些风刀霜剑、冷语寒言,就让它们从筛子里漏下去,一丝痕迹也别留。这样的心,才轻省,才透亮,才盛得下往后余生的好光景。
我活到这把年岁,越发觉得,许多怨憎,是记出来的;许多豁达,是忘出来的。忘掉,不是叫你做没心没肺的木头人,而是凡事过一过筛子,留善忘恶,留暖忘寒。
这是一种修炼,修到后来,心里不搁事,眉间不藏愁,看什么都平平淡淡,却舒舒服服。
所以,余华太太这句“忘掉”,实在是顶高明的评语。一个会忘掉的男人,大概心宽;一个会忘掉的女人,大概气和。
心宽气和凑在一处,日子便像山间溪水,清清浅浅地流,遇石则绕,遇洼则满,从不淤塞。
余生漫漫,愿我们都能练就这手功夫:删繁就简,择暖而记。不记仇,不记怨,只记花开,不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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