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六月里南部县西河乡青龙包,大雾从巴山余脉漫过来,把垭口那几棵老松树裹得只剩个影子。醴峰观卡在垭口风口上,元代致和元年(1328年)建,《南部县志·寺观》记了,清乾隆、道光两回培修。三合土院墙裂了缝,长瓦松,大殿五开间歇山顶,抬梁穿斗混合,柱础是素面覆盆式。前头是去剑阁柳沟的古道——西河老辈子叫它小巴驮道,背盐巴、桐油、土靛下保宁府(阆中),返程驮铁锅、土布回南江寨坡。没有山门,就一道石门框,石阶被草鞋底磨出凹凼。风裹着松脂味混腐叶味灌进殿里,供桌上一层灰,梁上燕子垒了三个窝。

八十三岁的敬永福坐在观外石礅上搓草绳,他是西河乡敬家沟人,属鼠。土改时分了田,五八年在大队驮过盐,六五年到八二年给公社赶马帮走这条道去柳沟。草绳往膝头一拍,开始摆。《南部县志·寺观》记致和戊申年建,叫醴峰观,因后山有甜水泉——老辈子说治瘴气,驮帮喝了不晕山。元末毁过一回,明洪武年间重起,只剩正殿是元代木构,你看那梭形金柱,上头还有墨书"至顺三年"字样,八五年县文管所的人拓过。道光十二年(1832年)培修,碑在左厢房山墙,字还清楚,记着西河、店垭、伏虎、大河四乡绅粮凑钱,"为往来行旅设憩所"。这才是真话,这庙不图香火旺,专给背脚佬歇气。

驮道最闹热是同治到民国二十几年。保宁府的盐巴走西河进山,南江的铁锅土布出山,背二哥一趟走三天。翻青龙包垭口最累,腿肚子打颤,进观先把背架子靠墙一撂,人瘫石阶上喘。道士不赶人,递瓢凉水——后来改成老鹰茶,苦得很解乏。有人摸出干苞谷馍啃,有人摸出旱烟袋,互相问南江今年洋芋价好不、柳沟客栈昨夜遭抢没。歇够半个时辰,活动开腿脚,再背起架子往山下走。观里道士也瞧病,跌打损伤、山蚂蟥咬的肿包,敷点自采草药,不收钱。民国十八年(1929年)兵荒,陕军跟川军在南江打,溃兵过境,驮帮断了,观里粮食也被搜刮过,道士跑散,只剩个叫张明修的老道守着,靠香客接济活命。

他印象最深是五八年大炼钢铁。西河公社在观前空坝搭土高炉,砍周围松树烧炭。大殿没拆,改了保管室堆谷种。前殿塌了一角,没人修。六六年破四旧,泥像砸了,道光碑被黄泥糊住才保住。七八年落实政策,张明修早死了,没人回来。八二年西河乡文化站的人来测绘,说大殿是省内少有的元代木构,八五年列入县级文保,二〇〇六年升成国保(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7-0813-3-111)。如今归县文管所直管,锁着门,钥匙在乡政府。

敬永福指大殿梭形金柱上那行墨书,说这是元代原物,川北独一份。殿前两株紫薇,传是明弘治年间植,开花时满树红。后山那眼醴泉还在渗水,雨季浑,旱季清甜。他小时候跟爹背盐歇脚,喝过那水,"甜的,跟蜂窝糖一样"。驮道上一回见背二哥是八三年,之后公路从升水修通西河,马帮散了,盐巴走汽车,古道长草,蛇在石缝里蜕皮。醴峰观失去歇脚功能,慢慢被忘。

最闹热是每年三月三、六月十九。西河、店垭、大坪的人走路来,拎着供品。观前坝坝摆过醪糟蛋摊、叶儿粑摊。他妈民国时候在摊上卖过凉粉,一分钱一碗,加红油辣子。六三年涨大水,西河沟涨翻坎,下游升水淹了半截街,观里没事,水在垭口下头就退了。老人说这观风水好,"骑在龙背上,水打不进,火烧不完,就怕人忘"。

近几年升钟湖搞旅游,大巴车拉人到大坝、到神坝,没人往西河这边拐。青龙包不通公交,年轻人骑摩托上来钓鱼、拍红叶,拍完就走。有回几个成都来的摄制组想拍古建,看门锁着,骂句"屁大个点没看头"就掉头。敬永福听见,没作声。他晓得这些人要的是飞檐翘角、金光闪闪,这观灰扑扑的,柱子上还有驮帮蹭的油垢印子,不配。

他孙子在广东惠州电子厂,去年清明回来祭祖,开车带女朋友走升钟湖环湖路,经过西河岔路口没拐。说路烂,说没耍事。敬永福把草绳挽好,搁石礅底下。心想你娃儿不晓得,你太公在这石阶上放下背架子喘过气,你奶奶的凉粉摊就支在那棵紫薇树下。

时代往前跑,盘山公路替代了青石板驮道,汽车替代了背二哥的汗臭。可有些东西替代不了——那眼醴泉还在渗,元代金柱上的墨书还在,石阶凹凼还在。它们记着几百年间背过盐巴的肩,驮过铁锅的马,躲过兵灾的道士,卖过凉粉的婆娘。这些不是导游词,是西河人生存的骨头渣。

醴峰观不壮美,偏、破、冷清。它被旅游地图省略,被年轻人遗忘,像镇上那些不说漂亮话的老背二哥。在就好。某天你从升钟湖绕进来,推那扇半掩的木门,闻到松脂混腐叶味,听见风穿过元代老梁发出嗡声——那瞬间接上的,不是景点打卡的快乐,是太公那辈人翻垭口前,喝下一瓢老鹰茶时,喉头滚过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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