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空调开得极低,白炽灯把每个人脸上的油光都照得清清楚楚。我爸坐在长桌主位,把股权转让协议推到我面前,笔帽“咔嗒”一声弹开。“签字。”我抬眼看见他身后站着的年轻女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了手。“爸,签之前,我给您看样东西。”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她深夜走进竞争对手的办公室,接过一个牛皮纸袋。
第一章. 继承还是清盘
下午三点,南城工业园区,鼎盛精密制造厂区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大字——“热烈欢迎合作商莅临考察”。但厂区里听不见机器的轰鸣。
我站在二楼总经理办公室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装卸区。三辆货车停在那里,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烟斗地主,货箱敞着口,里面什么都没有。
“七月以来,三条主力生产线停了四条。”财务总监老周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叠报表,“模具开发部的核心团队上个月集体递了辞呈,理由是‘个人发展’。但实际上,他们转头去了北城的新锐精工。听说安家给的薪水翻了一倍。”
我没回头。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五岁,双鬓有一层薄薄的白茬。我爸贺永昌在十年前创下鼎盛精密,从一个注塑作坊干到省级“专精特新”,客户名单上有三家上市公司。可这一刻,我接手不到八个月,订单簿上已经只剩两个老客户还在硬撑。
“走了多少人?”
“技术口走了十七个,销售这边……曹经理昨天也递了信。”老周声音压得很低,“他带走了华东区所有客户对接渠道。”
我转过身。桌上摊着一张A4纸,是一份未签字的劳动合同,甲方空着,乙方那里签着一个娟秀的字迹:乔清。职务栏写着“董事长助理”。
三个月前,我爸在年度答谢晚宴上把她介绍给全公司的中层以上,说“小乔以后帮我处理日常事务,你们配合好”。那时她穿一身米白色套装,站在我爸身边,落落大方地跟各位总监点头。晚宴结束,我在走廊里碰到她和销售副总曹坤站在一起说话,两个人看到我,几乎同时住了口。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曹坤叛逃的时间点,恰好在她入职满两个月之后。
“曹坤的新东家查清楚了?”
“安家实业的子公司,安驰制造。”老周说,“安家从去年开始在全国扫货精密制造标的,长三角已经吃下四家。鼎盛是他们南城最后一颗钉子。”
我拿起手机,翻开相册里一段视频。画质有点糊,是公司车库的监控翻拍。凌晨两点,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地下车库,停在电梯口。乔清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主驾驶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安家实业现任副总裁——安明晖。两人站在车头前交谈了三分多钟,安明晖伸手接过文件袋,翻开看了看,拍了拍她肩膀,重新上车离开。
这视频是我一个在保安队干了八年的老师傅发现的。他说监控录像有十二个小时的循环覆盖,他那天正好值夜班,觉得这个点来人不对劲,就把片段单独存了一份。“贺总,我不是多事,但这女人天天往董事长办公室跑,有些合同啊、报价单啊,她手机一拍就带走。我寻思不对。”
我把视频关了,对老周说:“我爸不知道这事。”
“您打算……”
“不能让他签那份协议。”我拿起西装外套,“车钥匙给我。”
鼎盛精密是贺家的根。我不在乎这家厂子值多少钱,我在乎的是我爸花了十年把它从借来的三十平铁皮棚干到年营收两点七个亿。我接手前,他在病床上反复跟我说三句话:“管住成本,看住人,别让安家碰我们的模具图纸。”第三句是他出院后在家里喝多了说的:“安明晖那小子,不是东西。”
我当时没细问。现在不需要问了。
车开出厂区大门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晚上六点,家里吃饭。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路过南城大桥,桥下的江面被落日晚霞烧成橘红色。我把车停在桥头便利店门口,买了瓶冰水灌了两口。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表情很平,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程远”。
我接起来。程远是我大学死党,现在在南城一家中型律所做合伙人,专攻商业诉讼和股权纠纷。“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他说,“安驰制造在南城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里有‘精密模具技术咨询’这一项。关键是——我托人调了安驰近半年的专利申报记录,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说。”
“三个月前,安驰申报了一项新的模具冷却系统专利,技术路径和鼎盛去年没公开的一个内部研发方向高度重合。那个研发项目的立项书是你爸亲自批的,项目成员是模具开发部那十七个走掉的人里的核心组。贺元,你爸公司内部有鬼,而且这个鬼——能让安家提前半年拿到技术参数。”
我攥着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扭曲声。
“知道了。”我说,“晚点给你打电话。”
挂断后我拨了另一个号码。保安队的老赵,就是给我视频那个老师傅。
“赵叔,晚上厂区帮我盯着点董事长办公室的动静。如果有人下班后回去拿东西,你拍下来。”
“得嘞。”老赵声音很沉,“贺总,您放心,我干过侦察兵,盯人有一套。”
我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
驶过南城大桥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我接手的时候,财务交接单里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管理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我没见过。但那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安驰制造在同一栋写字楼,同一层。
当时我问老周,他说是“董事长亲自签的字,说是上一个季度的管理咨询项目”。
我没追问。那会儿我爸刚出院,我不想让他觉得儿子一上位就查他的账。
现在想来,那笔钱应该就是乔清的入场费。
红色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道流光。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过去。手机上,老周刚发来一条新消息:“董事长下午把一份文件带回家了,封面上写着‘股权转让意向书’。”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
今晚这顿饭,有意思了。
第二章. 助攻的筹码
到家时正好六点过五分。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小独栋,门口两棵桂花树还没到花季,叶子密匝匝地压着路灯的光。我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看见客厅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
推门进去,饭菜已经摆上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做法。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回来了?”他朝餐桌努了努嘴,“先吃饭。”
乔清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我,她笑了笑:“贺总,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谢谢。”我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上面印着“股权转让意向书”几个字。
我爸坐到我对面,乔清坐在他右手边。三个人,一张圆桌,却像隔着一道江。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停顿了一下。“元子,厂子的事……我想了挺久了。我这身体你也知道,心脏装了两个支架,医生说不能再熬。你接手以后辛苦了,但有些事,恐怕光靠咱们自己,撑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爸,你有话直说。”
他看了一眼乔清。乔清轻轻点头,站起身从茶几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过来,放在我面前。
“安驰制造想收购鼎盛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我爸说,“出价一点六个亿。我签了意向书。今天叫你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这是最好的出路。安驰资金厚,渠道广,鼎盛给他们,还能保住牌子。拖下去……”
“拖下去会怎么样?”我打断他。
我爸沉默了一瞬。“华东区的大客户已经走了大半。曹坤带着资源走了,下个月还有两家上市公司要重新招标。你觉得以现在鼎盛的人员状态,能拿得下来?”
乔清这时候开了口,语气温和:“贺总,董事长身体真的不能再操劳了。安驰那边给的条件很优厚,员工安置方案也写得很清楚。我帮董事长看过合同,基本没有陷阱。”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乔助理,”我慢慢说,“你看过合同,那你知不知道安驰的法人代表是谁?”
她愣了一下。“安明晖啊,这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安明晖和我爸之间,有一段旧账?”我把目光移向我爸。
我爸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什么旧账?”乔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我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十年前,鼎盛还是个小作坊的时候,安明晖找我爸合作过一个项目。我爸把技术方案给他看了,转头他就把方案卖给鼎盛的客户,自己接走了订单。那一年鼎盛差点倒闭。后来我爸把官司打到仲裁委,安明晖赔了一笔钱私了,但两家从此结下了梁子。”
我说完这段,餐桌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三分。我爸缓缓抬起眼,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复杂。那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详细说过,但我知道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乔清沉默了几秒钟,随即轻笑一声:“贺总,商场如战场,过去的事没必要带到现在的合作里来。再说安明晖现在已经是安家实业的副总裁了,他不会为了当年的小事影响今天一笔一点六个亿的生意。”
“小事?”我把筷子搁在碗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我爸当年被逼到差点卖房子。乔助理,你觉得这是小事?”
我爸终于开口了:“元子,别跟小乔置气。她不知道这些。”
“我知道她不知道。”我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放缓,“但爸,安驰的报价,比市场公允价值低了至少三成。鼎盛目前账面上虽然有亏损,但核心资产是模具技术库和三条自动化产线。你拿这点钱把公司卖了,对得起你自己这十年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爸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你接手之后也看到了,内部人心散成什么样。我找过猎头想补技术团队,人家一听是鼎盛,直接摇头。安驰提前半年挖走了我们的核心骨干,现在连销售渠道都掐断了。你告诉我,你的方案是什么?”
他说的都是事实。但我等的就是他问出这句话。
“给我一个月。”我说,“一个月之内,我把安驰挖走的技术骨干拉回来,把华东区失去的大客户重新建立联系。如果做不到,到时候我跟你一起签意向书。”
餐桌静了几秒。
乔清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我爸皱了皱眉:“一个月?你说得轻巧。人都走了,合同都签了,你怎么把人拉回来?”
“我有我的办法。”我没有解释更多,转头看向乔清,“乔助理,这一个月内,麻烦你帮我稳住安驰那边的沟通节奏,意向书先压着不签。没问题吧?”
她微微眯了眯眼。“贺总,这个我做不了主,得看董事长的意思。”
我爸沉默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一个月。就一个月。月底前你要是拿不出成绩来,意向书我签字送过去。”
“成交。”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很烂,酱色均匀,但我嚼在嘴里几乎尝不出味道。我脑子里正在快速过一遍接下来的棋路。
饭局的后半程,我爸话少了。乔清倒是正常地聊了几句家常,还问了我太太的情况。我说她出差了,下周回来。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饭后我帮洗碗,在厨房里单独待了几分钟。手机上有三条未读信息。
一条是老赵发的:“贺总,乔助理下班前回办公室拿了个笔记本。我拍了照,是她办公桌上的蓝色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串数字,看格式像银行账号。”
一条是程远发的:“安驰的融资记录里有一笔海外资金进账,来源是开曼群岛的一家公司。资料发你邮箱了。”
第三条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贺总,我是王守义。模具开发部前组长。我想跟您谈谈。”
王守义。那十七个离职人员里的核心人物,模具设计的一把好手。他在鼎盛干了七年,走的时候连离职面谈都没参加,直接让HR把劳动手册寄到家里。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从哪里弄到我的私人手机号?
我回了一条:“明天上午十点,厂区旁边的福源茶馆,二楼靠窗。”
对方秒回:“好。”
我收起手机,走出厨房。客厅里我爸已经靠在沙发上眯着了,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低。乔清在阳台上接电话,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前倾。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她似乎察觉到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继续讲电话。
我没有多留,拿了车钥匙出门。
夜风吹过来,桂花树叶子沙沙响。我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二楼书房那扇暗着的窗。那扇窗对面就是安驰制造所在的写字楼,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渐渐清晰——乔清的手机里,很可能存着她和安明晖的所有聊天记录。但手机是私人物品,我没有权力查。
我需要另外一个突破口。
王守义的主动联系,或许就是这个突破口。
第三章. 反水
福源茶馆在南城工业区边缘,夹在一家汽修店和一家五金超市之间,门面不大,二楼临街的窗台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提前十分钟到,要了一壶铁观音,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
十点整,一辆共享单车停在楼下。王守义穿着件灰蓝色夹克,头发比以前白了半边,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上来了。
他走到桌前,没急着坐,先站着打量了我两秒,然后拉开对面椅子坐下。
“贺总,别来无恙。”
“王工,茶给你倒好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松弛了一点。“你约我,不意外。我约你,你可能想不到。”
“确实想不到。你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不是我不打,”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是有人告诉我,如果我跟你私下接触,鼎盛会以违反竞业协议起诉我,安驰那边的待遇也会作废。”
我抬了抬眉。“谁告诉你的?”
“曹坤。”他说,“乔助理让曹坤传的话。”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只是转了转杯盖。“所以你今天来,是打算……”
“我反水了。”王守义直接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沓A4纸,“安驰给我的待遇是年薪翻倍,外加项目提成。但入职三个月,他们让我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鼎盛过去三年的模具研发资料全部整理归档。名义上是‘技术融合’,实际上安驰的法务部门在逐条比对专利申报的优先权时间。”
他把那沓纸推过来。我翻了翻,是安驰内部的一份项目进度表,项目代号“瀑布”,负责人签字栏里写着“安明晖”。进度表的备注部分详细列着每个阶段需要从鼎盛获取的技术文件清单,最早的一条日期,在乔清入职之前。
“这份表你怎么拿到的?”
“安驰的研发中心用的是共享服务器,我有管理员权限。”王守义笑了笑,“我干了七年的模具设计,什么数据放哪我闭着眼都能找到。但他们不知道我留了一手——离职那天,我在自己的账号下挂了一个定时数据同步脚本,每天凌晨三点把指定文件夹的更新内容传到我私人云盘里。”
我看着他那张平淡的脸,心里忽然对这个干了七年技术的老头子生出几分敬意。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我是被算计走的。”王守义语气很平,但指节攥得发白,“安驰挖人的时候开价高,我认。但我走之前,有人在我办公电脑里塞了一份假合同,说我私下接外单,损害公司利益。贺总,我在鼎盛七年,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谁干的?”
“不知道。”他摇头,“但能进我办公室的没几个人。我走的时候没跟你解释,是因为曹坤说你会起诉我。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我他妈就是怂。”
我拿起手机拍下那沓项目进度表的每一页,然后把原件推回去。“王工,东西你收好。我今天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保证安驰那边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信你。”王守义把文件收回包里,“另外还有一件事——安驰下周三有个内部技术评审会,安明晖会亲自参加。我听说乔清也会去。”
“她去安驰的评审会?”
“据说是以‘外部技术顾问’的身份。”王守义说,“但贺总,她一个董事长助理,去竞争对手的内部评审会当顾问?这事不合理。”
我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王工,你现在的住址和安全,有没有顾虑?”
“我老婆孩子在老家,就我一个人在南城。”他站起身,“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行。有任何变动,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我递给他一张名片,背面写的是程远的私人号码。
王守义收好名片,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贺总,其实当年那个假合同的事,我怀疑是曹坤干的。因为那段时间他经常来我办公室‘串门’,每次都说要看看新产品的样品。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他可能是趁我去车间的时候往我抽屉里塞的东西。”
“曹坤的事,我会解决。”
他点点头,下楼走了。
我留在位子上,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程远,附了一条语音:“帮我确认这份文件的原始创建时间和最后修改时间。如果时间戳对得上,可以作为安驰商业间谍行为的物证。”
程远回了一个“OK”。
我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铁观音已经泡到第三道,味道淡了。我盯着窗外楼下的街道,脑子里在拼一张图——安明晖、乔清、曹坤、王守义,四个人的位置开始慢慢清晰。
乔清的入场时间、曹坤的叛逃节点、技术团队被挖走的节奏,这三件事前后间隔不到两个月。如果这是一盘棋,布局的人至少提前半年就在动了。
而安明晖在这个棋局里的身份,不仅仅是安驰制造的老板。我隐约觉得,他把乔清安插到鼎盛,不止是为了收购,还有一个更深的目的。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保安老赵打来的。
“贺总,你让我盯的办公室,昨晚有动静。”
“说。”
“昨晚十一点半,乔助理又回来了一趟。没开灯,摸黑进的董事长办公室。我在监控室看到她进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U盘大小的东西。她走的时候电梯没按,走的楼梯。”
“她拿了什么?”
“不清楚,隔着门拍不到。但她走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亮了,我看见她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加密狗——就是那种插在电脑USB口上用的东西。”
加密狗。那东西通常是用来访问公司核心数据库的权限验证工具。鼎盛的核心数据库里存着所有模具的三维图纸和工艺参数,那是整个公司技术资产的核心。
我爸不可能把加密狗给乔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自己从董事长办公室的抽屉里拿的。
我挂了电话,立刻拨给我爸。
响了三声,他接了。
“爸,你今天在家还是在公司?”
“在家。”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怎么了?”
“你办公室里那个蓝色的加密狗,还在抽屉里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他翻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轻“咦”。
“怎么不见了……我记得昨天还在。”
我的后背涌上来一层薄汗。
“爸,你今天哪儿都别去,在家等我。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把茶钱拍在桌上,下楼开车。引擎刚发动,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叫“清”。
消息只有一句话:“贺总,董事长让你月底前拿出成绩。我这边也有一份‘成绩’想给你看。有空的话,今晚八点,南城咖啡厅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她主动约我见面,而加密狗刚刚失踪。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条很窄的线,窄到我不知道她是来补刀的,还是来谈条件的。
但不管哪样,今晚八点,我都会去。
我踩下油门,车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
第四章. 被篡改的账本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他的手机和两个抽屉。他翻了一阵,眉头拧成死结。
“元子,那个加密狗……我真不记得放哪儿了。之前一直搁在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和几份旧合同放在一起。这几天我都没去办公室,怎么会丢?”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乔清不在,她的房间在二楼拐角,门关着。我压低了声音:“爸,乔助理昨晚回公司了。监控拍到她从你办公室拿走了个东西。”
我爸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朝二楼楼梯口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我。“你确定?”
“监控有录像。”
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元子,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事?”
“那个加密狗,里面存的其实不是技术图纸。”他起身走到书房里,从书架最顶层的文件盒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递给我。“里面存的是鼎盛过去三年和安家实业之间所有往来的邮件备份、会议纪要和资金流水。”
我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第一页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我爸的私人邮箱,收件人是安明晖的私人邮箱。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两句话——“安总,你上次提的那个合作框架我原则上同意。具体细节让下面的人谈。”
但附件的文件名是一份PDF:鼎盛精密与安家实业战略合作备忘录(草案)。我快速翻了翻,那份备忘录里写着一项条款——如果鼎盛精密未来进行股权融资或出售,安家实业享有优先认购权。
“爸,这份备忘录你签过字吗?”
“没有。”他摇头,“那是安明晖搞的鬼。他当时找人伪造了我的邮箱账号,用这个名义发了那封邮件过去,然后单方面起草了备忘录。他发现事情败露之后撤回了,但我留了存档。我怕他以后拿这个做文章。”
我合上档案袋。“所以你一直怀疑安家在图谋鼎盛的控制权?”
“不是怀疑,是确认。”我爸靠在椅背上,脸色灰暗,“三年前那次之后我就知道安明晖的胃口。他想要鼎盛的技术,想要鼎盛的客户,还想让我贺永昌在他面前低头。去年我住院的时候,他托人带话给我——说只要我愿意把鼎盛卖给他,当年的事一笔勾销。”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然后他就换了个方式,不是直接来谈收购,而是先从内部挖人、断渠道,把我逼到绝路再让我主动把公司交出去。”他苦笑一声,“我今天签意向书,不是真的想卖。我是想看看,他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我爸一直在试探,只不过他的试探方式太被动了——用退让来换情报。
“那个加密狗,里面除了邮件备份还有什么?”
“还有一份财务对账记录。”我爸说,“鼎盛和安家之间有三笔‘管理咨询费’,名义上是咨询,实际上是安明晖通过第三方壳公司给我打过来的钱。前后加起来四百多万。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正常的业务合作款。但后来我发现,那些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
“谁?”
“乔清。”
我手里的档案袋差点滑下去。稳了一下,我才重新攥紧了。“乔清是安明晖的人,这个我猜到了。但她三年前就开始帮他运作壳公司了?”
“不止。”我爸说,“那个加密狗里有一份扫描件,是乔清和安明晖之间的一份对赌协议。内容是乔清入职鼎盛担任董事长助理,配合安驰完成对鼎盛的实际控制。如果成功,她获得安驰百分之三的干股。”
我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安驰制造是安家实业的全资子公司,安家实业估值保守估计在五十亿以上。百分之三的干股,相当于一点五个亿。
乔清为了一点五个亿,在鼎盛演了三个月的戏。
“爸,这份加密狗里的数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我连老周都没告诉。”
“那乔清为什么要偷它?”
我爸皱着眉想了想。“加密狗表面上是技术数据库的权限工具,但里面有十二层加密分区。最底层是这些邮件和流水。她可能以为里面真的只有技术图纸——安驰的人一直在惦记我们的模具冷却系统研发方向。”
“所以她偷走加密狗,是为了把技术图纸复制出去给安明晖。”
“对。她不知道最底层有那些要命的东西。”
我收好档案袋,脑子里的棋路忽然清晰了几分。
“爸,加密狗的事先别声张。她如果发现里面的内容不对,会再回来找。到时候……”
“到时候我在办公室装一个隐形摄像头。”
我点头。“能装吗?”
“退休前我找人在那儿安了一个,防贼用的。后来忘了拆。角度刚好能拍到办公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姜还是老的辣。
下午我在书房里陪我爸把隐形摄像头的信号连到他手机上。那个摄像头藏在书柜顶部的一盆绿萝后面,视野覆盖整张办公桌和抽屉区域。
手机调试完成后,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距离乔清约我的南城咖啡厅见面,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我开车离开家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乔清的车迎面开进来。她摇下车窗冲我打了个招呼:“贺总,晚上别忘了,八点。”
“忘不了。”
她笑了笑,把车窗升上去,开进了小区。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她车子拐弯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今天约我见面,是打算摊牌,还是打算试探我知道了多少?
无论哪种,我今晚不能空着手去。
我拨了程远的电话。“安驰下周的内部技术评审会,能搞到入场资格吗?”
“我有个客户是安驰的外部法律顾问,下周评审会他也在邀请名单里。我帮你问问能不能带个人进去。”
“越快越好。”
“明天给你答复。”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相册里王守义给的那份项目进度表照片,逐条放大看备注栏的签字时间。
最早的一条——六月十一日,写着“获取鼎盛模具产线产能评估报告”。
那一天,乔清刚入职三天。
五月。她提前一个月就拿到了安驰的指令。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车窗外面车流往来,晚霞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但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数字——四百二十七万、百分之三、一点六个亿、一个月。
还有我爸那句“她不知道最底层有那些要命的东西”。
今晚见面,我不会让乔清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多少。但我会让她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了加密狗的事。
这是我打出的第一张明牌。
而真正的底牌,现在还藏在那个加密狗的最底层。
第五章. 第一次交锋
南城咖啡厅在江边商业街二楼,落地窗正对着跨江大桥。八点钟的桥面上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江风隔着玻璃灌不进来,但空调开得足,空气里浮着浓缩咖啡的焦苦味。
我推门进去,乔清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边搁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手包。看到我进来,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分寸感很强的微笑。
我走过去坐下,叫了一杯冰水。
“贺总很准时。”她说。
“乔助理约我,不敢迟到。”
她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想跟你聊聊鼎盛的事。”
“聊什么?”
“聊你爸的身体,聊鼎盛的现状,也聊聊——你对我这个人,到底有多不信任。”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不信任你很正常。”我说,“你来鼎盛三个月,公司走了十七个技术骨干,曹坤带着华东区的客户跳槽,我爸准备把公司卖给安驰。乔助理,这三个月里所有坏事都赶上了,你说我怎么信任你?”
她没急着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时间点确实很难看。但如果我说这些事情跟我没关系呢?”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去年秋天的一个行业论坛上。”她说,“我那时候在一家咨询公司做项目总监,你爸是论坛的嘉宾。我们交换了名片,后来断断续续联系过几次。今年三月他住院的时候,我主动给他发信息问候。他出院后问我要不要来鼎盛帮他打理日常事务。”
“你在咨询公司做什么业务?”
“企业管理咨询,主要是组织架构优化和内部流程梳理。”
“哪家咨询公司?”
“汇诚咨询。”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搜索了汇诚咨询。搜索结果里确实有这家公司,成立七年,注册地在北城,主营业务是企业管理咨询。但我在往下翻第三条的时候看到一个股东变更记录——去年九月,汇诚咨询的股东名单里新增了一个名字:安家实业投资有限公司,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汇诚咨询的股东里面有安家实业。你不知道?”
乔清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我知道。但那是我离开之后的事了。我离职的时候汇诚还是独立运作的,安家入股的事情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所以你通过一家有安家背景的咨询公司认识了我爸,然后入职了鼎盛。再然后安驰开始挖鼎盛的技术团队和销售团队。你说这是巧合?”
她沉默了几秒。杯沿的唇印被纸巾擦了又擦。
“贺总,”她抬起眼看我,“我直接跟你说了吧。安明晖确实找过我,在我入职鼎盛之后。他让我利用职位便利,帮他收集鼎盛的技术资料和市场情报。他开了一个条件——如果鼎盛最终被安驰收购,他给我百分之三的干股。”
她居然主动承认了。
我心里绷紧了一根弦,但脸上没有露出来。“所以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来坦白?”
“是来谈条件。”她把手包打开,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安明晖发给我的所有指令的截图汇总。时间、内容、发送方式,全部列清楚了。”
我展开那张纸,一行一行看下去。安明晖发给乔清的指令一共十七条,最早的一条是六月十一日——“获取鼎盛模具产线产能评估报告”。最晚的一条是三天前——“确认贺永昌意向书签署时间”。
最后一条指令后面附着一句话:“任务完成后清空所有聊天记录。”
“你留了备份?”我抬头看她。
“留了。”她说,“干股是空头支票,安明晖那种人,翻脸比翻书快。我要给自己留一张护身符。贺总,我可以把这些证据全部交给你,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出庭作证。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鼎盛被安驰收购之后,我要担任新公司的运营副总,实权岗位,不是虚职。”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你帮安驰挖空鼎盛,然后转头来要运营副总的职位。乔助理,你这买卖做得挺精。”
“我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但我现在给你的是安明晖商业间谍行为的直接证据,这些足够让他在监管层面前吃不了兜着走。贺总,你用这些证据保住鼎盛,我用这些证据换一个职位。等价交换。”
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证据我收下。但职位的事情,我现在不能答应你。等事情结束再谈。”
她微微偏了偏头。“你不信任我,我知道。但我建议你尽快行动——安明晖下周三内部评审会后,会正式向鼎盛发出收购要约。如果他公开发出要约,你爸签了意向书的事情就会成为股东谈判的起点。到那时候你再想翻盘,难度会翻倍。”
“下周三。”
“对。你还有五天时间。”
我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杯子外壁凝着一层水珠,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乔助理,最后一个问题。你昨天回公司拿了什么东西?”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裂缝很短,几乎一闪而过,但我捕捉到了。
“我回公司拿自己的私人物品。”
“那你拿走了什么?”
“一个U盘。里面存着我的个人简历和项目案例。我在准备面试下一份工作。”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起身的时候我看了她最后一眼:“乔助理,谢谢你今天的坦诚。证据我会好好用。”
走出咖啡厅,江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水腥味。我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拿出手机拨了程远的电话。
“安驰内部评审会的入场资格搞定了吗?”
“搞定了。我那个客户说可以带一个人进去,以法务顾问助理的身份。但只能旁听,不能发言。”
“够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下周三。”我看着桥上的车流,“在那之前,我要先把加密狗拿回来。”
挂了电话,我给保安老赵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如果乔清回办公室,通知我。”
老赵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栏杆边上又吹了会儿风。乔清今晚的表现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份精心打磨过的简历——所有疑点都主动交代,所有证据都主动提供,所有条件都摆在桌面上。
但有一个地方她说漏了。她说她回办公室拿的是U盘,但老赵看到的是她手里的白色加密狗。她要么不知道加密狗里有那三层隐藏分区,要么她以为我还没发现加密狗的事。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手里的那个加密狗,必须尽快拿回来。
我下了楼开车。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守义发来的新消息:“贺总,安驰评审会有一个环节是技术方案对比。他们拿了一份鼎盛去年的冷却系统方案做对标。那份方案的核心参数,我在鼎盛的时候亲手改过一版,但是后来被曹坤要求‘优化’掉了。安驰手里拿的,是优化前的原版。”
我停在红灯前面,看着倒数秒数一帧一帧往下跳。
原版方案保存在鼎盛的技术数据库中,本地服务器,没有上云。
而能接触到本地服务器的人,除了王守义,就是数据库管理员。
数据库管理员是曹坤的表弟。
这条链终于全通了。
第六章. 内鬼现身
王守义的短信像一把钥匙,把我脑子里卡了很久的那扇门拧开了。
曹坤带走的不仅仅是华东区客户,他还带走了数据库管理权限——或者说,他把他表弟留在了鼎盛,作为一枚钉子。
我第二天一早到公司,没有直接去办公室,先拐去了技术部的机房。机房在三楼最里面,门上加了一把指纹锁。我试了自己的指纹,绿灯亮了,推门进去。
机房里很安静,三台服务器机柜嗡嗡作响。角落里一张桌子上摆着台显示器,键盘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杯壁还挂着水珠。
有人刚来过。
我走到服务器前面,检查了最近一周的访问日志。日志记录显示,七月以来的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有一个账号反复登录了技术数据库。账号名是“caokun_tech”,备注栏写的部门是“模具技术部”。
曹坤的账号。他离职两个月了,账号还没注销。
我拿出手机拍了访问日志的屏幕。然后我走到机房角落那个放豆浆的桌子边,看了看杯托下面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手写的密码,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个勾。
我把便签纸也拍了照,然后原样放回去。
出了机房,我直接去找老周。
“曹坤的账号为什么还在技术数据库的访问名单里?”
老周愣了一下。“他离职的时候我特意通知了IT部注销账号的。IT部说已经处理了。”
“处理结果呢?”
老周打电话到IT部确认。挂了电话之后,他脸色变了。“IT部说曹坤的账号在系统里显示已注销,但技术数据库的访问权限是独立系统,当初是王守义搭建的,和公司统一权限平台没有打通。注销流程漏了这个口子。”
“现在谁在管那个独立系统的权限分配?”
“王守义走后,交给了一个新来的技术员——曹明,曹坤的表弟。”
我点了点头。所有的线终于汇到了同一个点上。
“老周,曹明还在公司吗?”
“今天上午请了病假。他说头疼。”
“他在哪儿住?”
老周查了员工信息表。“南城东区,金桥公寓三号楼五零二。”
我出了公司开车往金桥公寓去。路上我给程远发了条消息:“如果我拿到曹明的电脑,能找到他和曹坤、安驰之间的通讯记录吗?”
程远回:“如果他的聊天软件没清理的话,能。你打算怎么拿?”
“先谈,谈不拢再说。”
金桥公寓是南城东区的老式合租房,三号楼没电梯,走廊灯坏了大半。我爬到五楼,敲了五零二的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鼎盛人力部的。”我随口编了一个身份,“曹明,你休假申请的单子缺了个签字,我来补一下。”
门开了条缝。曹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蓬蓬的,眼圈发黑。他看到是我,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贺、贺总?”
“方便进去说句话吗?”
他犹豫了几秒,把门拉开了。客厅很小,沙发堆着外卖盒子,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鼎盛技术数据库的后台界面。
“你在远程访问公司数据库?”
曹明脸色刷白了。“贺总,我今天是请假,但技术部那边有个巡检任务没做完,我远程处理一下……”
“凌晨两点巡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到茶几边,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操作记录。那条记录显示刚才执行的SQL查询语句,提取的内容是鼎盛去年冷却系统优化方案的原始参数表。
“曹明,曹坤让你干的?”
他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双手捂住了脸。“贺总,我真的没办法……我哥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不给我妈付医疗费了。我妈透析每个月要花八千多,我工资才七千……”
“所以你帮他偷公司的技术参数?”
“他说只是看看,不会外传……”
“你哥把这些参数给了安驰,安驰拿我们的方案去参加技术评审会,对标我们的研发成果。你告诉我这叫‘只是看看’?”
曹明没有说话,肩膀抖了一下。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曹明,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我不追究,你继续留在公司,工资加百分之二十。”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我。“什么事?”
“你哥下次联系你的时候,把你和他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一条都不要删。”
“他……他明天晚上约我吃饭。”
“哪家店?”
“厂区门口那条街上,川味居。”
“行。你去吃你的饭,把手机录音开着放口袋里。”
曹明愣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我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他:“曹明,你知道安驰那边有个叫乔清的女人吗?”
“知道。我哥提过一次,说她是‘自己人’,让我有什么技术资料也可以发给她一份。”
“你发过吗?”
“没有。”他摇头,“我哥说先发给他,他转交。”
我出了金桥公寓,坐在车里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加密狗的追踪器,你装好没?”
老赵回:“昨晚乔清又回办公室了。趁她上厕所的间隙,我在加密狗外壳底下贴了一个微型GPS。硬币大小,胶粘的,不仔细摸摸不出来。”
“她现在人在哪儿?”
“回公司了。加密狗在她随身背的包里。”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加密狗的位置确定了。曹坤和曹明之间的链条也确定了。乔清给的那份安明晖的指令截图,加上王守义提供的安驰内部进度表,再加上曹明即将提供的通讯记录——三份证据,分别指向商业间谍行为的不同环节。
下周三安驰的技术评审会,就是这些证据集体亮相的舞台。
我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开。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下周三你别签任何文件。所有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你要去哪儿?”
“我去参加一个评审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元子,小心点。”
“放心。”
我挂了电话,把油门踩深了一格。前方南城大桥桥面上堵着长龙,红色尾灯密密麻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我在车流里慢慢挪着,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下周三,安明晖会亲自到场。
那一天,我要让他站在他自己的评审会台上,亲口承认这些年他对鼎盛做的一切。
第七章. 密会
周三。南城科技园会展中心B馆二楼,安驰制造年度技术评审会。
门口签到的长桌铺着深蓝色桌布,背景板是安驰制造和安家实业的联合Logo。我穿着程远帮我准备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法务顾问助理”的临时工牌。程远站在我旁边,低头翻着会议议程手册。
“你进去之后只管听,别说话。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们律所的实习生。”
“知道了。”
我们通过安检门,进入主会场。环形阶梯报告厅里坐了将近两百人,前排是安驰的技术骨干和中层管理,后排坐着几家合作商代表和媒体记者。安明晖还没有到,主席台上的座位空着两个——一个标着他的名牌,另一个标着“外部技术顾问”。
我在后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第排靠左边的位置看见了乔清。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束在脑后,正在低头看手机。
九点三十五分,安明晖入场。
他比我想象中矮一点,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速度很快,到主席台落座前跟几个前排的技术负责人握了手。他在话筒前站定,先照例讲了一通安驰年度的研发方向和战略布局,语气沉稳,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
我没在听他讲了什么。我的注意力在前面那排合作商代表身上——其中一个人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侧脸有些眼熟。我仔细看了两秒,认出来了。那是华东区最大客户松川电子的采购总监刘浩,鼎盛和他合作了五年,上个月曹坤刚把他挖走。
我拿出手机,调出鼎盛和松川电子的合作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个月曹坤离职前三天,松川电子发来一份重新招标的意向函,称“因业务调整,暂缓与鼎盛精密的下年度合作”。
那天我爸刚出院三天。
前排的刘浩似乎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目光隔着五六排座椅对上,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转了回去。
我继续看手机。程远发来一条消息:“安明晖的PPT后面有两页是对标案例,你猜是哪家?”
我回:“鼎盛。”
他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果然,安明晖讲到“精密模具冷却系统技术突破”部分时,大屏幕上跳出一张对比表格——左栏是安驰自主研发的“高效导热管路结构”,右栏是某“行业主流方案”。那个“行业主流方案”的结构参数,和鼎盛去年的冷却系统优化方案几乎一模一样。
我拍了一张屏幕照片发给程远:“第三份证据到手了。”
乔清在台下看着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她不知道我坐在后排。
评审会的茶歇环节在十点四十分。我跟着人流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歇区,拿了一杯咖啡站在角落。乔清端着杯红茶从我旁边经过,脚步忽然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贺总,你来了。”
“来看看评审会什么样。”
她微微抿了抿唇。“安明晖PPT里那张对比表,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他拿的确实是鼎盛的方案。我没骗你。”
“我知道你没骗我。”我说,“但你给我的那份指令截图里,有一条说‘获取鼎盛冷却系统优化方案’。那份方案是王守义离职前的最后一版,优化后的版本参数和安驰展示的不一样。安驰拿到的,其实是原始版。”
乔清的表情变了一瞬。“原始版?王守义走的时候应该把所有版本都清理了的。”
“你们清理了原始数据库,但曹坤的表弟曹明在权限系统里留了后门,定期把数据倒出去给安驰。曹坤拿到的不是王守义留在服务器上的最终版,而是他早期备份在本地的一版。参数有出入,但安驰的人没发现,直接拿来用了。”
她端着红茶的手微微收紧。“所以安驰今天展示的那个方案,其实是过时的?”
“过时了不说,里面的一个关键散热结构参数在优化后被调整了百分之十二。安驰照着旧参数做的话,产线出来的成品合格率达不到行业标准。”我说,“乔助理,你说安明晖今天这个评审会,是在给自己贴金,还是在给自己挖坑?”
她沉默了几秒,嘴角忽然翘了一下。“贺总,你比我想象中快。”
“什么?”
“我说你比我想象中更早把所有这些线串起来。”她把红茶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朝我靠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评审会结束之后有一个媒体问答环节。安明晖会宣布安驰制造的下一阶段战略合作计划,其中有一项是和鼎盛精密的‘技术协同’。他会在媒体面前公布那份备忘录。”
“三年前那份伪造的备忘录?”
“对。他的计划是把那份备忘录作为鼎盛和安驰之间存在战略合作关系的‘证据’,然后据此主张安驰对鼎盛股权的优先认购权。如果你爸到时候不签收购协议,他就把这个东西捅到监管层和媒体那里,说鼎盛违约,损害合作方利益。”
我倒吸了一口气。这个局的深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多一层。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今天早上他给我发了一份邮件,让我帮他准备媒体问答的备用稿件。”乔清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A4纸,“我没回他,但我把内容打出来了。”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份问答提纲。第一个问题是“安驰和鼎盛之间的合作关系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备选答案是“三年前双方签署了战略合作备忘录,鼎盛在后续合作中多次单方面违约,安驰基于合同条款行使优先认购权”。
“你把这份东西给我,安明晖会怎么想?”
“他想不到是我给的。”乔清说,“他会以为是媒体提前泄露了提问方向。”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安明晖答应我的那百分之三干股,今天早上被他从邮件里删掉了。他说‘项目结束再谈’。”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贺总,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抹布用完就扔。”
茶歇时间快结束了,人群开始往会场里走。乔清转身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媒体问答在十一点二十。你如果想出手,那是唯一一个公开场合。”
她端着红茶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张A4纸折好放进口袋。手机震了一下,是曹明发来的微信——他和曹坤昨晚饭局的录音文件,八分钟,还在转码。
我回复:“转完发我。”
然后我重新走回会场,在后排落座。主席台上安明晖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意气风发的样子像一只刚刚巡视完领地的狮子。
十一点十八分。
大屏幕上切换到问答环节的标题页。主持人拿起话筒,说接下来是媒体提问时间。
我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张PPT对比照片、乔清给的指令截图汇总、王守义提供的安驰内部进度表,以及曹明那份即将到手的录音,所有文件的缩略图排列在相册里。
十一点二十分。
第一个记者站起来提问:“安总,请问安驰和鼎盛精密的合作,是基于什么样的背景?”
安明晖微微一笑,接过话筒。
我在后排站起身。
第八章. 公开翻盘
“安总,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一句——”我的声音不大,但会场空调安静,两百多人的目光同时朝后排转过来,“贵公司PPT里列的那个‘行业主流方案’,是从哪里拿到的?”
安明晖的目光扫到我胸前的工牌,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谁?”
“鼎盛精密现任总经理,贺元。”
会场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前排的刘浩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几个记者把手里的笔攥紧了。
安明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三分。“贺总,这是安驰的内部评审会,我没有邀请你来。”
“我以松川电子潜在合作伙伴的身份来的。”我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过道中间,“但我更想以鼎盛精密法定代表人的身份,问安总一个问题——你PPT里那个‘行业主流方案’的结构参数,和鼎盛精密三年前的内部研发方案一致,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会场彻底安静下来。前排一个安驰的技术负责人脸色发白,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
安明晖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贺元,你在公共场合无端指控一个合法经营的企业窃取商业机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那法律文件总该认得吧?”我拿出手机,把王守义那份安驰内部“瀑布”项目进度表的截图投屏到大屏幕上——前排的技术人员帮了忙,他们手里有会场的投屏权限。“这份文件显示,贵公司的‘瀑布’项目从今年六月开始系统性地从鼎盛精密获取技术资料。时间、负责人签名、获取内容,全部列在上面了。”
大屏幕上的表格清清楚楚。安明晖的签名栏在每一页底部都出现了。
会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记者已经举起了相机,连拍了三四张。
安明晖猛地站起来。“那张表是伪造的!投影关掉!”
“关不掉了。”我说,“安总,你让乔清入职鼎盛,让她接触董事长的核心文件,让曹坤挖走销售团队和技术骨干,再让曹明在数据库权限系统里留后门——这几条线每一环都有记录。乔清的微信截图、曹坤和曹明的通话录音、技术数据库的访问日志,你要我现在依次放出来吗?”
安明晖的脸从红色变成灰白色。他朝台下的一个助理猛招手,那人匆匆跑到台侧去操作投影设备,但投屏权限已经被前排的技术人员切断了。我朝程远看了一眼,他微微点头,已经把刚才投屏的那几张截图同时发到了现场媒体记者的微信群里。
后排一个女记者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抬起头,声音很稳地开口:“安总,我们收到了截图。你愿意对这份项目进度表做个回应吗?”
安明晖站在那里,话筒还攥在手里,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座位上的乔清。乔清正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今天的评审会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外套都没拿。助理跟在后面小跑着追出去,后门“砰”的一声合上。
会场里像炸了锅。记者们围上来问我问题,程远挡在我前面说“后续会有正式声明”。前排那个安驰的技术负责人低着头收拾笔记本电脑,手指在发抖。
我穿过人群,走到乔清面前。
她坐在位子上没动,杯子里还剩下半口红茶。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贺总,你这个‘当着媒体公开翻盘’的戏码,演得挺好看的。”
“没你助攻,演不了这么圆满。”
“那份加密狗里的数据,你拿回来了?”
“老赵昨天晚上趁你包放在办公室座位上的时候取下来了。”我说,“GPS定位贴,硬币大小,你之前没发现。”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你入职第一天,我就让人在保安队里加了一个岗。”我说,“但我真正确认你是安明晖的人,是王守义主动联系我的那天。”
“王守义?”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走了,但他留了一手。离职前他在服务器上挂了一个数据同步脚本。安驰的所有操作记录,他那边都有一份副本。”
乔清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红茶杯子放到椅子扶手上。“所以你今天来找我,除了利用我打安明晖的脸,还有别的目的?”
“有。”我说,“你手里还有没有其他关于安明晖商业行为的记录?比如三年前那个假备忘录的原始文件,或者他和壳公司之间资金流转的凭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白色加密狗,放在桌面上,朝我推过来。
“你的加密狗,里面的隐藏分区我已经看到了。但我手里的东西不在里面——在我的手机里。”她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十张图片和PDF文件。“安明晖三年前伪造备忘录的原始邮件草稿、他和三家壳公司的资金往来对账单、还有他和一个监管层前官员的合影——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地点在海南,饭局上有六个人,其中两个后来参与了安驰制造的一份政府补贴审批。”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那些文件如果全部公开,安明晖要面对的不仅是商业信誉危机,还有监管层的调查。
“你把这些给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运营副总。实权岗位。薪资按照市场标准。”她看着我的眼睛,“贺总,我知道你不可能信任我。我也不求你信任。你只需要接受一个事实——我帮你拿下安明晖,你有理由给我这个位置。其他部门的人怎么看我,你不需要帮我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成交。”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加密狗还你。里面的数据我没动。安明晖复制的那份技术图纸在我的云盘里,我回去就删干净。”
我拿起加密狗,掂了掂重量。里面的数据是我爸三年来的心血,是鼎盛最核心的底牌。
“还有一件事,”乔清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我,“安明晖今天在公开场合被戳穿,他一定会反击。他的手段不会是通过法律途径——他会想办法在资本市场层面拉高鼎盛的债务风险,逼银行抽贷。你最好提前做准备。”
我点了点头。“谢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地面的大理石照得发白。程远跟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爽了吧?”
“还没到爽的时候。”我说,“安明晖认栽才算完。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给银行打电话。我们得比他快一步。”
我拿出手机,拨了财务老周的号码。“老周,把鼎盛所有银行授信合同的副本发到我邮箱。现在就要。”
“马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窗边往外看。会展中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安明晖正弯腰钻进后座。他的动作很快,车门关上的时候几乎夹住了自己的衣角。
我收回目光,把加密狗放进口袋。
接下来这一仗,战场从评审会转移到资本端了。
第九章. 资本围猎
评审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南城商业银行南城分行的信贷部经理给我打来电话。对方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鼎盛精密一笔三点二亿的短期流贷,下个月到期,总行那边“建议提前做好还款安排”。
我放下电话,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销售进度表。八月份至今,新签合同总额不到七百万,现金流入已经连续两个月低于工资支出线。
安明晖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中快。他动不了法律手段,但他在银行系统里有人。一个副总裁递过去一句话,银行端就会“主动”收紧风控。
我让老周把鼎盛目前在五家银行的授信余额全部列出来。汇总之后,数字不太好——总授信额度四点七亿,已使用四点一亿,流动现金只剩不到两千万。如果银行集中抽贷,撑不过两个月。
“贺总,要不要跟其中两家银行的关系人约个饭?”老周站在我办公桌前,手里捏着计算器。
“约饭没用。银行看的不是关系,是抵押物和现金流。”我打开电脑,把鼎盛的资产清单调出来——三条产线、一栋自建厂房、一块工业用地,以及最重要的:八项已授权的发明专利和十六项实用新型专利。
“专利质押能做吗?”
老周愣了一下。“专利质押……之前没做过。但理论上可以,估值需要第三方评估机构出报告,周期至少要两周。”
“两周太久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厂区里,一条产线重新开始转动了,那是在王守义的协调下,七名离职的技术骨干签了返聘合同之后恢复的。他们的回归带动了至少两个老客户重新启动谈判,但收入进账还需要时间。
我需要一笔过桥资金,撑过这一个月。
晚饭时间,我约了程远在小区门口的面馆见面。两碗面端上来,蒸汽模糊了眼镜片。
“银行抽贷的事你知道了吧?”
程远挑了挑面条。“听说了。南城商行的周副行长和安家实业的财务总监是大学同学。这层关系够安明晖打一个电话。”
“我有个想法。安驰这次在评审会上公开出丑,他们股价跌了将近百分之三。安家实业手里持有一部分安驰的股份,如果股价继续跌,安明晖在安家实业内部的地位会受到挑战。他不是安家的嫡系,是职业经理人。一个副总裁,扛不住股东会问责。”
程远放下筷子。“你想通过做空安驰的股票来施压安明晖?”
“不是做空,是做一个姿态。”我说,“我在公开市场买一小部分安驰的流通股,不用多,百分之零点五就够。买入之后,向媒体透露‘鼎盛精密开始持有安驰制造股份’这个消息。安明晖会认为我在反向收购他的公司,他会把精力从银行端撤回去应付股东会。”
“那你买股票的钱从哪来?”
“用鼎盛的专利作质押,找一家非银行机构做短期融资。”我说,“你帮我联系一下你认识的民间资本方。只要利率在合理范围,我能接受。”
程远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分钟。“我认识一个做产业基金的,专门投制造业。他们之前看过鼎盛的专利组合,评价不错。如果专利质押,评估价值至少一点二个亿。融五千万没问题。”
“评估周期多久?”
“他们自己有评估团队,三天出报告,一周内放款。”
“行。明天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面吃完的时候,程远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一下。挂断之后他说:“松川电子的刘浩让我转告你——他们下个月的招标,鼎盛可以重新参与。”
“他主动说的?”
“主动的。”程远笑了笑,“他说评审会上你那一番操作,圈子里都传开了。松川的高层觉得鼎盛有底线,值得继续合作。”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面汤,汤已经凉了。
接下来几天,事情按计划推进。产业基金的评估团队到厂区实地看了产线和专利档案,三天后出了一份初步估值报告——鼎盛的发明专利组合,市场估值一点三五亿,可质押额度七千万。基金方同意放款五千万,年化利率百分之十一,还款周期六个月。
第五天,资金到账。
我让老周在公开市场分三笔买入安驰制造百分之零点六的流通股。买入之后,我让程远通过一个圈内媒体放出了消息——“鼎盛精密战略入股安驰制造”。
消息出来的当天下午,安驰制造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四点二。市场的解读是“被竞争对手入股意味着控股权不稳”。安家实业第二天就发布了内部声明,称“坚定支持安驰现有管理层”,但声明没有直接点名安明晖,语气含糊得像一团雾。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贺总,停手吧。谈判桌上见。”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回了一条:“安总,谈什么?”
对方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复:“鼎盛的收购意向书作废。你手里的证据封存。互不追究。”
我又回了一条:“债务端呢?”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银行那边我去打招呼,续贷正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安明晖退了一步。这不是全胜,但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至少表面上是。我知道他这种人不会甘心,但眼下我需要一个喘息期。鼎盛的现金流正在缓慢恢复,松川电子的招标如果能拿下来,公司就能正常运转。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这条信息,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路灯把房间照成昏黄色,桌面上的加密狗反射着一点微光。
第十章. 账本翻篇
一个月零三天。南城入秋了,早晚的江风带着凉意。
鼎盛精密三号产线的车间里,设备运转的嗡鸣声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七名返聘的技术骨干有六个在岗,王守义穿一身蓝色工装站在产线边上调参数,他的新工牌上印着“技术总监”。旁边跟着两个刚招进来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在记数据。
我在产线另一头的品控室看了一眼合格率报表——百分之九十七点四,比安驰那套“旧方案”的理论值高了一截。
回到二楼办公室,老周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脸上带着这半年以来最松弛的表情:“南城商行的续贷批了,额度没降,利率还调低了零点一个点。松川电子那边的招标文件刚发过来,三千七百万的年度框架合同。还有——安驰那边发了一封公函,正式撤销对鼎盛的收购意向,理由写着‘双方商业定位差异’。”
“公关稿拟好了吗?”
“拟好了。措辞温和,不提任何争议,只写‘鼎盛精密回归经营正轨,感谢合作伙伴支持’。”
“发吧。”
老周点点头走了。
我把办公室的窗户推开透气。楼下厂区的桂花树突然飘过来一阵香气——门口那两棵桂树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手机震了。是我爸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阳台上的花盆,里面新种了一棵小桂花树苗。附了一句话:“院子里那两棵你弄回来的?挺香。”
我回:“明年秋天你闻着上班。”
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三点,乔清来办公室找我。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入职申请单。
“贺总,说好的运营副总。我填好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岗位职责你自己写的?”
“写了三条:梳理内部流程、重建客户关系、管住信息风险。”她把一份附件推过来,“顺便附了一个提案——安驰那批‘旧方案’的技术参数,我建议我们直接公开向行业发布一份对比报告,说明正确方案的性能优势。这相当于在技术上给安驰一记软刀子,让他们在新客户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翻了翻那份提案,逻辑清晰,成本预估精确,连发布渠道和节点都排好了。“这份东西做了多久?”
“上周开始写的。不费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她的眼神里少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圆润,多了一点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放松。
“行。”我把提案收进抽屉,“职位从下周一开始。试用期三个月。”
“没意见。”她转身准备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贺总,加密狗里的东西你看了吧?”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安明晖往鼎盛打的那四百多万‘管理咨询费’,实际上是我爸那个壳公司的账户代收的。那笔钱我已经原路退回了。”
我顿了一下。“你爸?”
“他已经去世了。”乔清语气很平,“那家壳公司是他留给我的唯一资产。安明晖用那家公司走账的时候,我同意了。因为当时我需要钱。但现在不需要了。”
她说完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程远下午给我送来一盒茶叶,说是一个客户送的,转手给我尝鲜。我们俩坐办公室沙发区拆了包装泡了一壶。
“安明晖那边什么动静?”程远问。
“消停了。至少明面上消停了。他今天在安家实业内部被调去了一个非核心部门,名义上是‘分管战略研究’,实际上是个冷板凳。”
“安家的人不是傻子,评审会上闹那么大,他们得给股东交代。”
“是啊。”我抿了一口茶,铁观音,香味还算正。“但安明晖这个人,不会一直坐冷板凳。我留着乔清给的证据,不是为了现在搞他,是防他以后反扑。”
程远点了点头。“鼎盛下一步的打算呢?”
“先把松川的订单稳稳当当做好。技术团队再招五个人。产线扩一条。”我说,“三年之内,把市场份额恢复到曹坤走之前的水平。”
“那安驰呢?”
“安驰该怎么活怎么活。同行是冤家,但正当竞争我不怕。”我把茶杯放下,“我这辈子最恨的一件事,就是别人偷我家的东西。只要安明晖不来偷,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程远笑着摇头。“你还真是记仇。”
“这不是记仇,这是规矩。”我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江面上的晚霞把整条河染成暗金色。厂区的桂花香被风吹进屋里,甜得有点呛。“有了规矩,生意才能做下去。”
晚饭是在厂区食堂吃的。王守义带着技术团队一桌,老周和几个部门主管一桌,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一份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
吃到一半,王守义端着饭盒过来坐我对面。
“贺总,安驰那边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说想买我的技术顾问服务。每年五十万,远程指导,不出面。”
“你接了?”
“没接。”他扒了一口饭,“我在这干了七年,好不容易把家安回来,不想挪窝了。”
我笑了笑。“王工,以后技术总监的津贴,每个月加两千。”
他愣了一下。“不用不用——”
“加吧。你值这个价。”
他低头吃了两口饭,不说话了。但我看见他眼角有点红。
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园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柏油路面照得一片橙黄。我走到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叶子的缝隙里漏着碎碎的灯光,香气浓得让人有点晕。
手机亮了一下,是乔清发来的消息:“提案里那个发布节点,我想提前到下周三。你那边没问题吧?”
我回:“按你的节奏来。”
她秒回了一个“OK”。
我收起手机,沿着厂区的主干道慢慢走了一圈。三号产线的灯还亮着,透过车间玻璃能看到里面工人还在加班赶松川电子的样件。几个技术员蹲在设备旁边调试什么,王守义也在里面,正弯腰指着屏幕跟旁边的年轻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噪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热乎乎的。
那个加密狗现在锁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里面的东西我不会删,但也不会再用——除非有一天,有人再打鼎盛的主意。
厂门口的保安室里,老赵正对着监控屏幕打瞌睡,屏幕上是九宫格画面,每格都是园区的不同角落。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他猛地醒过来,看到是我,咧嘴笑了。
“贺总,今儿加班啊?”
“嗯。赵叔,加密狗的事,辛苦你了。”
“多大点事。”他摆摆手,“跟着贺总干,我心里踏实。”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停车场走去。夜风把桂花香一直送到车门口,我拉开车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大门上方的LED电子屏滚着一行新字:“鼎盛精密,始于匠心。”
那行字是我上周让行政部改的。之前那行写的是“热烈欢迎合作商莅临考察”。
车灯亮了,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我打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厂区,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桥上灯光连成一片,倒映在江面上晃成碎金。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但今晚,这条路开得比平时都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部分内容AI辅助整理,全文人工修改核实,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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