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新

石桥机场是日本人修的。飞机跑道还没铺完,工程就停了下来——这并不是因为皖南新四军武工队打了过来,而是因为修机场的民夫跑了一半。日本人抓了更多的人来填补,可是逃跑的人却更多。最后机场就这么只好荒在那里,便成了野草和兔子的窝穴。

敌后武工队盯上这地方,是在一个夏日的雨天。队长周大壮带着几个队员摸进来侦察时,发现跑道虽然没完工,但有一段已经夯实的硬地面,足是有一里路长。更绝妙的是,周围荒草丛生,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练兵场。”周大壮蹲在草丛里,眼睛发亮,“咱们缺的就是这块平地。在这里练射击、练冲锋、练班组配合,比在山沟里不知要强多少倍。”

从此,每天凌晨鸡叫头遍,武工队就从三十里外的驻地鸡公尖出发,摸黑赶到飞机场,天不亮开始训练,日头升高前撤走。队员们用麻袋片裹了鞋底,跑步无声;用布条缠了枪栓,拉栓不响。一里长的跑道上,他们练匍匐、练跃进、练交替掩护,把每一寸硬地都磨得发亮如洗,如是磨刀石。

训练到第七天,出了事。

那天收操晚了半个时辰。队员们正往草丛里退,周大壮忽然压低了嗓子:“趴下!”所有人立刻卧倒。透过蒿草的缝隙,只见跑道那头走来三个人——一个老头,两个半大的孩子,各自背着箩筐,是来割猪草的。

两个孩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草丛里露出的枪管。其中一个拉了拉老头的衣角,朝这边指了指。老头眯眼瞧了瞧,脸色变了变,却什么也没说,只朝两个孩子摆摆手,弯腰继续割草,割满一筐,带着孩子慢慢走了。

周大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只要老头回去跟任何人说一嘴,日本人就会知道——这机场虽然废弃了,但每隔几天还有伪军巡逻队经过这里。

第二天凌晨,武工队照常来了。周大壮派了两个哨兵守在入口,自己带着队员开始训练。天蒙蒙亮的时候,哨兵跑来报告:昨晚那个老头又来了,一个人在跑道那头站着。

周大壮握紧着手枪,示意队员们隐蔽,自己猫着腰摸过去。离老头还有十几步,老头先开了口:“别怕,我一个人来的。”

周大壮没动。老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说:“我叫刘仁礼,就住前头刘家坳。昨天那两个是我孙子。”

“你看到了什么?”周大壮问。

刘仁礼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六个杂面饼子,还冒着热气。“孩子们回去跟我说了,说看见好些人在机场里跑。我说你们看花了眼,那都是野兔子。”他把饼子递过来,“你们练了一早晨,饿了吧?”

周大壮盯着饼子,没接。“你为什么帮我们?”

刘仁礼叹了口气:“去年秋天,日本人把我大儿子抓去修这机场,修了三个月,累吐了血,抬回来没两天就没了。”他顿了顿,“你们打日本鬼子,我帮不了别的,就这几个饼子。”

周大壮接过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身后的队员,自己咬了一口。饼子粗粝,嚼在嘴里却暖得发烫。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跑道那头总会放着一个布包,有时是饼子,有时是几个煮鸡蛋,有时是一罐热水。武工队撤走时,也会在布包底下压点东西——半包盐,一小块从敌人那里缴来的肥皂,或者几张给孩子的识字纸。东西放在那里,谁也不等谁,谁也不谢谁。

一个月后,武工队接到任务,要拔掉三里外的一个伪军据点。出发前夜,周大壮带人最后一次来到机场。月光下,一里长的跑道被他们的脚底板磨得平整坚实,更像一条灰色的河。

周大壮蹲下来,手按了按地面。这块地,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脚步。

天快亮的时候,他带着队伍悄悄离开。走出老远回头望,机场隐在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跑道尽头,似乎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弯腰放下一个布包。

那场仗打得很顺。后来据点被拔了,那片区域成了游击区。机场再没人去过,野草重新长起来,盖住了跑道。但周大壮一直记得那个名字——刘仁礼。仁是人心,礼是规矩。老头守住了秘密,是仁;他们留下盐和肥皂,是礼。

有些战场虽然没有枪声,却比枪声更响。亲爱的读者,你说是不是?!

汪晓东作于2026.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