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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周五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训练场上,手机在迷彩服口袋里震动。看到"政治部王主任"几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陈,调令下来了。"王主任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你被调往黑龙江省军区,下周一报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东北。黑龙江。

那是距离这座南方城市两千多公里的地方。

"主任,能不能..."我想说"能不能不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我当了十二年兵,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我知道你有困难。"王主任叹了口气,"但这次是上级点名要你。你的履历和能力都符合那边的岗位需求。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吧。"

挂了电话,我在训练场上站了很久。

五月的南方已经很热了,太阳晒得脖子发烫。我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想起七年前,我从北方的老家来到这座城市,在这个军营里遇见了她。

我妻子苏婉清。

那时她刚从师范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军营子弟学校教书。我们在一次联谊活动上认识,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是哪里人?"她问我。

"北方的。"我说,"一个你肯定没听过的小县城。"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你适应这边的气候吗?"

"适应了。"我说,"因为这里有值得我适应的东西。"

她脸红了,低头摆弄手里的纸杯。

我们恋爱,结婚,生了女儿陈小雨。日子过得平淡而温暖。唯一的问题是我岳母——她从来就不同意这门婚事。

"一个当兵的有什么前途?"她在婉清面前不止一次这样说,"工资低,还要经常下部队,指不定哪天就调走了。你跟着他吃什么苦?"

婉清总是劝我别在意:"我妈就是嘴硬心软,她其实..."

但我知道,岳母是真的看不上我。

她叫方素琴,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在市纺织厂当工人。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是"老工人",有正式编制,有单位分的房子,退休了有养老金。

而我,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一个没背景没家底的大头兵。

在她眼里,我配不上她女儿

现在,我要去东北了。两千公里外的东北。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婉清这个消息。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岳母那张必然会铁青的脸。

但军令如山,我必须去。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岳母。

"喂?"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妈,是我。婉清在家吗?"

"她在做饭。有事吗?"

我咬了咬牙:"我有个事要说...我被调往黑龙江省军区了,下周一就要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岳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黑龙江?!"

"是的,组织决定..."

"陈凯!"她打断我,"你给我听着!你要去黑龙江可以,但婉清和孩子不能跟你去!"

我愣住了:"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冷笑一声,"我女儿在这边有工作,孩子在这边上学,凭什么跟你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

"妈,家属是可以随军的..."

"我不管!"方素琴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自己去!要么你别去!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要么你们就离婚!"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妈,您不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当初就说过,婉清嫁给你是下嫁!现在怎么样?我说对了吧?当兵的就是这样,说调走就调走,根本不管家里人的死活!"

"妈..."

"你别叫我妈!"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现在就去找婉清,让她跟你把话说清楚!"

电话啪地挂断了。

我站在夕阳下,手里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远处传来训练结束的哨声,战士们排着队往营房走。他们有说有笑,年轻的脸上满是朝气。

我曾经也是这样的。

十八岁那年,我穿上这身军装,以为自己会成为英雄。

现在我三十岁了,是一名连长,有妻子,有女儿,还有一个恨不得我消失的岳母。

我不知道回家后会面对什么。

但我知道,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一场比任何训练都要艰难的战争。

01

我是晚上七点到家的。

推开门,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婉清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眼睛红红的。岳母方素琴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女儿小雨趴在自己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爸爸..."小雨刚叫了一声,就被方素琴的眼神瞪了回去。

"回来了。"婉清的声音很轻,"我炖了排骨汤,你..."

"吃什么吃!"方素琴啪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陈凯,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要去黑龙江?"

我放下手里的包,深吸一口气:"是。这是组织的决定。"

"组织的决定?"方素琴冷笑一声,"组织让你去,你就去?你有没有想过婉清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我想过。"我尽量让语气平和,"婉清可以办随军,孩子可以在那边上学..."

"放屁!"方素琴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女儿在市重点小学当老师,工作稳定,工资不错,你让她跟你去东北啃窝窝头?"

"妈,现在东北也发展得很好..."

"你别叫我妈!"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我告诉你陈凯,当初婉清嫁给你,我就不同意!你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除了这身军装还有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努力控制着情绪。

"你说你是连长,连长有什么了不起?"方素琴越说越激动,"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连个房子都买不起!要不是婉清有单位分的房子,你们住哪儿?"

"妈..."婉清想劝,被方素琴瞪了回去。

"你别说话!"方素琴转向女儿,"婉清,你自己说,你愿意跟他去黑龙江吗?"

婉清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心里一沉。

"你看看,她不愿意!"方素琴得意地说,"陈凯,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去黑龙江可以,但婉清和孩子不能跟你去!"

"这是我和婉清的事..."

"什么叫你和婉清的事?"方素琴的声音拔高了,"她是我女儿!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有权利管!"

我看向婉清,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围裙上。

"婉清..."我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凯,我...我也不想去那么远..."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你听见了吧?"方素琴冷笑,"她不想去!你自己去吧!当然,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个家,你就别去!"

"妈,这是军令,我不能不去。"

"那就离婚!"方素琴斩钉截铁地说,"反正天下男人多的是,婉清年轻漂亮,有工作有房子,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妈!"婉清终于忍不住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方素琴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陈凯,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明天你就去办离婚手续!"

我看着这个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子是老式的直筒裤,脚上是黑色的布鞋。她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很深。

但此刻,她的眼神里只有冰冷和刻薄。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您一直看不上我。但我和婉清是真心相爱的,小雨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方素琴打断我,"一个爸爸在两千公里外的家叫完整?陈凯,你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

她站起来,走到婉清面前:"婉清,你听妈的话,明天就去办手续。趁你现在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婉清哭得更厉害了:"妈,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离婚就跟他去东北?"方素琴瞪着眼睛,"你去了东北,这边的工作没了,以后连退休金都没有!你想清楚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婉清心上。

我看到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今年二十九岁,在学校教书已经七年了。如果辞职随军,这些年的工龄就没了。而且东北那边能不能找到工作还是未知数。

"婉清..."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我的心凉透了。

"爸爸!"小雨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不要走!"

孩子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

方素琴看着小雨,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小雨乖,外婆带你去房间玩。"

"不要!"小雨抱着我的腿不松手,"我要爸爸!"

"小雨听话..."婉清蹲下来,想把女儿拉走。

"妈妈你也不要爸爸了吗?"小雨哭着问,"老师说,爸爸妈妈要在一起的..."

婉清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我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她很轻,七岁的孩子,还带着奶香味。

"小雨,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那我和妈妈也去!"小雨抽泣着说,"老师说,一家人要在一起。"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行了行了,别演了。"方素琴不耐烦地说,"小雨,你过来。"

小雨被外婆硬拉走了,她一路哭着喊"爸爸",最后被关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婉清,还有那个像一座山一样压着我们的方素琴。

"陈凯,我最后说一遍。"方素琴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你要么别去东北,要么就跟婉清离婚。没有第三条路。"

我看着婉清。

她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婉清,你说句话。"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婉清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凯,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想!"方素琴说,"有什么好想的!"

"妈!你让我自己想一想行不行!"婉清突然吼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母亲大吼。

方素琴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好,你想。我看你能想出什么结果来。"

她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我回去了。明天我再来。婉清,你好好想清楚,别让我失望。"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和婉清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良久,她开口了:"凯,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

"不是你的错。"她打断我,"是我...是我太软弱了..."

她哭了起来,我想抱她,但她摆了摆手:"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房门,看着小雨房间里透出的灯光,看着茶几上半杯没喝完的茶。

这是我的家。

我用了七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家。

现在,它正在分崩离析。

02

那一夜,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凌晨三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单位的值班电话,说有紧急情况需要我回去处理。

我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去看了一眼女儿。

小雨睡得很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我帮她掖了掖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回到部队处理完事情,已经是早上七点。

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小陈,家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苦笑:"还在处理。"

"我知道你有困难。"王主任递给我一杯水,"但这次调动真的很重要。上级对你的评价很高,觉得你是难得的人才。"

"主任,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最多一周。"王主任说,"下周一必须报到。"

我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迷茫。

一周时间,够吗?

中午,我给婉清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喂?"

"是我。昨晚的事,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凯,我妈今天又来了..."

我心里一紧:"她又说什么了?"

"她...她去了我们学校。"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去找了我们校长..."

"什么?!"

"她跟校长说,说你要调走了,问我能不能跟你去东北..."婉清哽咽起来,"校长当着她的面说,如果我办理随军,学校这边的工作就只能辞职..."

我攥紧了手机:"然后呢?"

"然后我妈就说..."婉清深吸一口气,"她说我肯定不会去的,让校长放心..."

"婉清,你别听你妈的..."

"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

"我晚上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掏空了。

方素琴这一招够狠的。她去学校,不是为了询问,而是为了断掉婉清的后路。

晚上六点,我提前离开了单位。

到家的时候,方素琴正在厨房里做饭。她看到我,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婉清呢?"我问。

"还没回来。"她冷冰冰地说,"今天学校开会。"

我在客厅坐下,小雨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我怀里:"爸爸!"

"小雨想爸爸了吗?"

"想!"她用力点头,"爸爸,你今天能陪我玩吗?"

"当然可以。"

"那我们玩拼图!"小雨兴奋地去拿拼图,方素琴在厨房里冷哼了一声:"装什么好爸爸,有本事别走啊。"

我没理她,陪着小雨玩拼图。

七点半,婉清回来了。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肿肿的。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我站起来,"我们出去走走?"

婉清看了看母亲,方素琴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走什么走,吃饭了。"

"妈,我和凯有些话要说..."

"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方素琴把菜重重放在桌上,"还是说你们想背着我商量什么?"

"妈..."

"行了,吃饭!"方素琴坐下,"小雨,过来吃饭。"

这顿饭吃得压抑极了。

小雨小心翼翼地夹菜,方素琴一直绷着脸,婉清几乎没动筷子。只有我,假装一切正常,给女儿夹菜,给妻子盛汤。

吃到一半,方素琴突然开口:"陈凯,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放下筷子:"妈,我必须去东北。这是军令。"

"那就离婚。"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明天有雨"一样。

"妈!"婉清放下碗,"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个了!"

"不说这个说什么?"方素琴瞪着她,"难道真让你跟他去东北?婉清,你脑子清醒点!你去了东北,工作没了,以后靠什么生活?靠他那点工资?"

"我会努力的..."我说。

"努力?"方素琴冷笑,"你努力了十二年,有房子吗?有存款吗?"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确实,我没有房子。我们住的是婉清单位分的教师公寓。我也没有多少存款,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用在了家庭开销上。

"我..."

"你什么你?"方素琴打断我,"陈凯,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想让我女儿过得好一点。这有错吗?"

她转向婉清:"婉清,你想想你现在的生活。你有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小雨在重点小学上学。你再想想,如果去了东北,这些都没了。你们住哪儿?小雨上哪儿上学?你找什么工作?"

婉清的脸越来越白。

"还有,"方素琴继续说,"东北那么冷,冬天零下三十度。你和小雨受得了吗?"

"妈,你别说了..."婉清的声音颤抖着。

"我为什么不能说?"方素琴站起来,"我是你妈!我不为你着想谁为你着想?"

她走到婉清面前,语重心长地说:"婉清,听妈的话,跟他离婚。你现在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不想离婚!"婉清突然吼了出来,"妈,你能不能理解我!我爱他!"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暖。

但方素琴的下一句话,又让我心凉了半截:"爱?爱能当饭吃吗?婉清,你都快三十了,别跟我说这些小女孩的话!"

婉清哭了起来。

"妈妈..."小雨被吓到了,小声叫着。

我站起来,抱住女儿:"小雨乖,去房间玩一会儿,好吗?"

"爸爸..."小雨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们是不是要吵架?"

"不会的。"我摸摸她的头,"爸爸保证。"

把小雨送回房间,我回到餐厅。

方素琴正在收拾碗筷,婉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方素琴头也不回,"反正我的态度很明确。"

"可是婉清是我妻子,这件事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决定..."

"她是你妻子之前,先是我女儿!"方素琴转过身,眼睛红红的,"陈凯,你知道我怎么把她养大的吗?"

我愣住了。

"她爸爸在她十岁那年就走了。"方素琴的声音哽咽起来,"从那以后,我一个人拉扯她。我在纺织厂上班,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加班到九点。为了什么?为了让她吃饱穿暖,为了让她上学!"

她抹了把眼泪:"我供她上大学,供她读师范,好不容易她毕业了,有了稳定工作,我以为她的日子会好过了。结果呢?她嫁给了你!"

"妈,我知道您不容易..."

"你知道什么!"方素琴提高了声音,"你一个外地人,什么都没有!要不是婉清有单位的房子,你们住哪儿?要不是我帮忙带孩子,婉清怎么上班?"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无法反驳。

"现在,你要去东北了。"方素琴的眼泪流下来,"你让她跟你去,她这些年的努力全白费了!我这些年的付出也白费了!陈凯,你凭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婉清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妈,别哭了..."

"我不哭..."方素琴抹着眼泪,"我只是心疼你...我的女儿..."

母女俩抱在一起,都在哭。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个家,有她们的历史,有她们的记忆,有她们相依为命的二十多年。

而我,只是一个闯入者。

一个试图带走她女儿的闯入者。

那天晚上,我和婉清还是没能好好谈。

方素琴一直坐在客厅里,像一座山一样,横在我们之间。

临睡前,婉清小声对我说:"凯,给我几天时间,好吗?"

我点点头:"好。"

但我心里知道,时间越久,变数就越大。

而方素琴,正在一步步蚕食着我们之间本就脆弱的感情。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感觉自己像是走在刀尖上。

单位那边催得很急,王主任每天都要问我情况。家里这边,方素琴几乎天天来,每次都要跟婉清念叨几个小时。

周三晚上,我回到家,婉清正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知道...可是...好,我明天去..."

看到我,她急忙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我问。

"同事。"她避开我的眼神,"说明天学校要开会..."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没有戳破。

晚饭后,方素琴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说:"婉清,我今天去了街道办事处,问了关于离婚的事..."

"妈!"婉清皱眉,"我不是说了吗,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方素琴坐下,"时间不等人!你看看陈凯,他下周一就要走了。你现在不把事情定下来,到时候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可以推迟几天报到..."

"推迟有什么用?"方素琴打断我,"你早晚还是要走的!"

她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婉清:"我今天咨询了律师。如果要离婚,这些材料要准备好..."

"妈!"婉清把文件袋推回去,"我说了,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离婚,你想怎么样?"方素琴的声音拔高了,"跟他去东北?婉清,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婉清站起来,"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是我的人生!"婉清的眼眶红了,"我有权利选择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生活?"方素琴冷笑,"你想要的是跟着一个穷军人去东北受苦?"

"他不是穷军人!"婉清吼了出来,"他是我丈夫!是小雨的爸爸!"

方素琴愣住了。

婉清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好..."方素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好啊...我白疼你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跟我吵..."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方素琴站起来,指着婉清,"你被他迷住了!你忘了我是怎么把你养大的!"

"我没有忘!"婉清哭了起来,"可是妈,我也有自己的家啊..."

"家?"方素琴冷笑,"他给了你什么家?一个单位分的房子?还是每个月那点可怜的工资?婉清,你醒醒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妈,您这样说太过分了!"

"我过分?"方素琴转向我,"陈凯,我问你,你结婚这七年,给过我女儿什么?"

"我..."

"你没有房子,没有车,连存款都没几个!"方素琴的声音尖锐起来,"要不是婉清自己有工作,你们喝西北风去?"

"妈,凯他很努力的..."婉清想辩解。

"努力?努力有什么用?"方素琴打断她,"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婉清,你要么跟他离婚,要么就等着去东北受罪!"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如果你真的跟他去了东北,以后别叫我妈!"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婉清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却推开了我:"你别碰我..."

"婉清..."

"你让我静静..."她抽泣着,"我需要静静..."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们又一次分房睡了。

躺在沙发上,我看着天花板,想起了七年前。

那时候,我和婉清刚谈恋爱。我带她去军营外面的小饭馆吃饭,点了最便宜的菜。她笑着说不介意,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那时候,她是真的不介意的。

可是现在呢?

七年的婚姻,七年的柴米油盐,把那些美好的幻想一点点磨掉了。

我想起方素琴说的话——"你给了她什么?"

确实,我没有给她豪宅,没有给她名车,甚至连一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拿着不高的工资,住着单位的房子。

我有什么资格让她放弃现在的一切,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但是...我爱她。

我爱小雨。

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这难道不够吗?

周四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婉清打来电话。

"凯,你现在方便吗?"她的声音很轻。

"方便。怎么了?"

"我...我今天去了趟医院..."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她顿了顿,"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凯,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我每天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我妈的脸,就是学校领导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心揪紧了:"婉清,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她哭了起来,"是我太软弱了...我总是不敢违背我妈的意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婉清..."

"凯,你知道吗?"她哽咽着说,"我其实很想跟你去东北的...我想...我想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可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医生说,我有轻度的焦虑症..."婉清说,"他建议我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想法..."

"所以呢?"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们...能不能先分居一段时间?"

我愣住了:"分居?"

"嗯..."她说,"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想清楚...你先去东北报到,我和小雨留在这边...等我想清楚了,我再..."

"再做决定?"我接过她的话,声音有些苦涩。

"对不起..."她哭了起来,"凯,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五月的天,蓝得刺眼。

"好。"我听到自己说,"那就先这样吧。"

"凯..."

"婉清,我不怪你。"我说,"我只是希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是真心的。不要因为你妈,也不要因为我。"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王主任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叹了口气:"小陈,家里还是没谈妥?"

我摇摇头。

"要不...我再帮你申请延期?"

"不用了。"我站起来,"主任,我下周一准时报到。"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不能因为私事耽误工作。"

王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不过,家里的事你还是要处理好..."

"我会的。"

周五晚上,我带着小雨去了公园。

她很开心,骑着小自行车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着。

"爸爸,你看我骑得快不快!"她回头冲我笑。

"快!小雨最棒了!"

"爸爸,"骑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你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是的。爸爸要去工作。"

"那我和妈妈呢?"

"你们..."我咬了咬牙,"你们留在这里。等爸爸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

"要多久?"

"不会太久的。"

小雨的眼圈红了:"爸爸,我不想你走..."

我把她抱在怀里:"爸爸也不想走。但是爸爸有工作要做。小雨理解吗?"

她用力点头,眼泪掉在我的脖子上:"我理解...可是我还是会想你..."

"爸爸也会想小雨的。"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小雨要听妈妈的话,好好上学,好好吃饭。等爸爸来接你们的时候,爸爸要看到小雨长高了,变得更漂亮了。"

"嗯!"她抹着眼泪,"爸爸,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了。"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这是我的女儿。

七岁的小女孩,已经学会了为父亲担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婉清在厨房里做饭。

方素琴不在。

"你妈呢?"我问。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来。"婉清说,"你...你饿了吗?我炖了排骨汤。"

"好。"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我们偶尔应一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饭后,婉清收拾碗筷。我走过去:"我来吧。"

"不用..."她避开我的手,"你去陪小雨玩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瘦瘦的,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着。她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站在洗碗池前,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

可是,她就要不再是我的妻子了。

至少,暂时不是了。

"婉清..."我叫她。

她转过头:"嗯?"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她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我知道..."

"我也爱小雨。"

"我知道..."她的眼泪流下来,"凯,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这不是你的错。"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我胸前,哭得肩膀直抖。

我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伤,注定要经历。

我们只能等。

等时间给出答案。

04

周六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婉清去开门,是方素琴。

她脸色很不好,一进门就说:"婉清,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妈,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不行!"方素琴瞪了我一眼,"有些话我不想让外人听。"

外人。

她说的是我。

婉清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跟着母亲去了小雨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半个小时后,房门打开了。

婉清的眼睛红肿,方素琴脸色铁青。

"陈凯。"方素琴走到我面前,"我今天来,是最后通牒。"

"妈..."

"你别叫我妈!"她打断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别去东北,留在这里。第二,你去东北,但必须跟婉清离婚。"

我看向婉清,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婉清已经想清楚了。"方素琴说,"她不会跟你去东北。你们分居也好,离婚也好,都是迟早的事。"

"婉清..."我叫她,"你自己说。"

婉清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凯,我...我真的不想去东北...那里太远了...我的工作,小雨的学校...我不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调动?"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陈凯,你也别为难婉清。"方素琴说,"是你自己要去的,不是婉清不跟你去。"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最后问你一次。如果我放弃调动,留在这里,你能不能不再逼婉清离婚?"

"那要看你的表现。"方素琴说,"如果你留下来,好好工作,我可以考虑..."

"考虑?"我冷笑,"妈,您说话能不能痛快点?到底行还是不行?"

"你这是什么态度!"方素琴怒了,"我是婉清的妈!我有权利为她的幸福着想!"

"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婉清的幸福是什么?"我站起来,"是稳定的工作?是这套单位的房子?还是一个完整的家?"

"家?"方素琴冷笑,"你给她的家在哪里?陈凯,我告诉你,没有物质基础的感情都是扯淡!"

"那您的意思是,只要有钱,婉清就能幸福?"

"起码不用受苦!"

"可是我看她现在很痛苦!"我提高了声音,"妈,您看看婉清的样子!她都快得抑郁症了!"

"那也是你害的!"方素琴指着我,"要不是你要去东北,她会这样吗?"

"可是这是军令!我不能违抗!"

"那你就去!"方素琴吼了出来,"去了就别回来!"

"妈!"婉清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别吵了!"

她捂着脸蹲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婉清..."我想过去扶她。

"你别碰我!"她推开我,"你们都别说了!我受够了!"

她站起来,冲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

方素琴看着女儿的房门,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看到了吧?"她看着我,"都是你害的。"

我没说话。

"陈凯,我最后说一遍。"方素琴拿起包,"你要么留下来,要么就走。如果你走了,就别再来打扰婉清。"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妈,我问您一个问题。"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您真的是为了婉清好吗?"我问,"还是...您舍不得她离开您?"

方素琴的背影僵住了。

"我查过您的资料。"我说,"您丈夫在婉清十岁那年去世。从那以后,您一个人带着她。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您怕她离开您,怕她去一个您够不着的地方。所以您才会这么反对我,反对这次调动。对吗?"

方素琴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看着她,"妈,我理解您的不容易。但是婉清也有自己的人生。您不能永远把她绑在身边。"

"我没有绑她!"方素琴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她受苦..."

"可是您现在就在让她受苦。"我说,"妈,您看看婉清的样子。她夹在您和我之间,快要崩溃了。"

方素琴的眼泪流下来:"那我怎么办?她走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看着这个五十八岁的女人。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满是皱纹。她穿着老式的衣服,背微微有些驼。

她老了。

她怕孤独。

"妈..."我走过去,"婉清不会不管您的。"

"你闭嘴!"她推开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慌乱地抹着眼泪,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不是钱,不是工作,不是东北的寒冷。

而是一个母亲,对失去女儿的恐惧。

下午,小雨在房间里写作业。

婉清从卧室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煮了面..."她说,"你吃点吧。"

"好。"

吃面的时候,婉清突然说:"凯,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放下筷子:"她说什么?"

"她说..."婉清低着头,"她说她想通了。如果我真的想跟你去东北,她不拦着了。"

我愣住了:"真的?"

"但是有个条件。"婉清抬起头,"她说,你必须先去东北安顿好。等你那边有了稳定的住处,有了安排,我们再过去。"

我皱眉:"这..."

"她说至少要半年。"婉清说,"半年之后,如果你那边确实安顿好了,我们就过去。"

"半年..."我重复着这个时间。

"凯,我觉得我妈说得对。"婉清说,"你一个人去新地方,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和小雨现在过去,反而会给你添乱。不如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再去。"

我看着她,心里却有种不安的感觉。

"婉清,你跟我说实话。"我问,"你是真的打算去,还是..."

"我是真的打算去。"她打断我,眼神很坚定,"凯,我想了很久。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是你妻子,我应该陪着你。"

"那你妈..."

"我会说服她的。"婉清说,"给我半年时间,我会把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到时候,我和小雨就去找你。"

我握住她的手:"你确定?"

"确定。"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凯,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傻瓜。"我把她拉进怀里,"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什么都不是问题。"

那天晚上,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

婉清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我也红了眼眶。

半年。

只是半年而已。

我可以等。

周日早上,我去了岳母家。

方素琴开门,看到我,脸色很复杂。

"妈。"我叫她。

她让开路,让我进去。

"坐吧。"她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

"婉清都跟你说了?"她问。

"说了。"我点头,"妈,谢谢您愿意让步。"

"我不是让步。"她坐下,"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婉清那么痛苦。"

"我理解。"

"陈凯..."她看着我,"你能答应我几件事吗?"

"您说。"

"第一,你到了东北,要马上找房子。"她说,"不能让婉清和小雨去了没地方住。"

"我会的。"

"第二,你要多给家里打电话。"她说,"别让婉清担心。"

"我保证。"

"第三..."她顿了顿,"你要对婉清好。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性子软,你要多照顾她。"

"妈,我会的。"

方素琴的眼眶红了:"陈凯,我知道我这些天为难你了。但是...婉清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就这一个亲人...我怕..."

"我知道。"我说,"妈,您放心。我不会让婉清去东北受苦的。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您也可以来住。"

她摇摇头:"我就算了。我在这边住习惯了。"

"那逢年过节,我们会回来看您。"

她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我愣了一下:"没有..."

"别骗我。"她苦笑,"我知道我这些天的表现很过分。但是陈凯,你不明白一个母亲的心...从婉清爸爸走后,我就只有她了...我把她当成我生命的全部...现在她要走了,我...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最后,她哭了出来。

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递给她纸巾:"妈,婉清不会不管您的。我们只是去东北,不是去火星。您想我们了,可以来。我们也会常回来。"

"我知道..."她抹着眼泪,"我就是...我就是舍不得..."

那天下午,我离开岳母家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陈凯。"她叫住我。

"嗯?"

"你一定要对婉清好。"她说,"如果你敢负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笑了:"妈,我不会的。"

她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的窗户。

窗帘后面,一个孤独的身影。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这么执拗。

因为她怕失去。

怕失去女儿,怕失去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依靠。

我不怪她了。

因为爱,所以怕。

因为怕,所以执拗。

这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反应。

周一早上,我整理好行李。

婉清和小雨送我去车站。

"爸爸,你要早点回来。"小雨抱着我的腿不松手。

"爸爸会的。"我蹲下来,"小雨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知道..."她哭得稀里哗啦。

婉清也在抹眼泪:"凯,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我抱住她,"半年,就半年。很快的。"

"嗯..."

火车开动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月台上越来越小的两个身影。

婉清一直在挥手,小雨趴在她怀里哭。

我的眼泪流下来。

但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半年后,我们会团聚。

我会给她们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家。

可是我不知道,命运已经在暗中,给我准备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05

火车驶向北方,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青翠变成北方的苍茫。

到达黑龙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省军区的人来接我,把我安顿在了单身宿舍。

"陈连长,家属什么时候来?"接我的参谋问。

"半年后。"我说。

"哦。"他点点头,"那你先住宿舍,等家属来了再申请家属楼。"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忙着熟悉环境,认识同事,了解工作。

晚上给婉清打电话,她说一切都好,让我放心。

"你妈呢?"我问。

"她...还好。"婉清的语气有些犹豫,"就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说是血压有点高。"婉清说,"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肯去。"

"你劝劝她。"

"嗯..."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不安。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看房子。

省军区家属楼要等很久才能分到,我打算先在外面租房子。

看了几处,都不太满意。要么太贵,要么离单位太远。

正发愁的时候,王主任给我打电话:"小陈,家里都安排好了?"

"主任..."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这样啊。"王主任想了想,"我认识个房东,有套房子正好空着。你去看看?"

"太好了!谢谢主任!"

第二天去看房,是一套两室一厅,家具齐全,离单位不远。

"每个月一千二。"房东大姐说,"你要是租,我给你便宜点,一千整。"

"行!"我当场就定了下来。

晚上给婉清打电话报喜:"婉清,我找到房子了!"

"真的?"她声音很高兴,"什么样的?"

我详细描述了一遍。

"听起来不错。"她说,"凯,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等你们来了,我们就有家了。"

"嗯..."她的声音变低了,"凯,我跟你说件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妈...她最近病得有点重..."

"怎么回事?"

"上周她晕倒了一次。"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高血压,还有心脏也有点问题..."

"严重吗?"

"医生说要好好调养,不能生气,不能劳累..."婉清说,"凯,我...我可能要多照顾她一段时间..."

"应该的。"我说,"你好好照顾她,别担心我这边。"

"嗯..."她停顿了一下,"凯,半年后...我们可能要往后推推..."

我的心沉了下去。

"推多久?"

"我也不知道..."婉清哭了起来,"要看我妈的身体情况...医生说要长期调养..."

"婉清..."

"对不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凯,对不起...我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很辛苦...可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我理解。"我闭上眼睛,"你先照顾好你妈。"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我知道婉清是孝顺的。

我也知道方素琴的身体确实有问题。

但是...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拖延?

我不敢往下想。

第三个星期,我正在单位开会,突然接到婉清的电话。

"凯!"她的声音很急,"我妈晕倒了!救护车正在来的路上!"

"什么?!"我站起来,"严重吗?"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她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凯,我好害怕..."

"别怕,先送医院!"我说,"我马上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我冲到主任办公室:"主任,我岳母病危,我得马上回去!"

"行!"王主任二话不说,"你快去!"

我订了最近的一班火车,连夜往回赶。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直接打车去医院,婉清和小雨在急诊室外面等着。

"怎么样了?"我冲过去。

"医生还在抢救..."婉清靠在我肩上,"凯,我好怕...如果我妈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的。"我抱紧她,"你妈会没事的。"

等了两个小时,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家属?"

"我们是!"我和婉清同时上前。

"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医生说,"但是..."

"但是什么?"婉清紧张地问。

"病人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医生说,"这次是急性心肌缺血导致的晕厥。如果不好好治疗,随时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那该怎么办?"我问。

"住院观察,调整用药。"医生说,"另外,病人的情绪一定要稳定,不能受刺激。"

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方素琴被推进了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插着氧气管。

看到我们,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妈,您别说话。"婉清握住她的手,"您好好休息。"

方素琴的眼泪流下来。

她看着婉清,又看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不甘,还有浓浓的不舍。

接下来的几天,方素琴一直住在医院。

我请了一周假,陪着婉清照顾她。

第五天晚上,婉清去买饭。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方素琴。

她看着我,突然开口:"陈凯..."

"妈,您别说话..."

"不..."她虚弱地摇头,"我有话...要说..."

我走过去:"您说。"

"对不起..."她的眼泪流下来,"我...我不该...那样对你..."

"妈,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她抓住我的手,"陈凯...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拦着婉清...不该逼你们..."

"妈..."

"我就是...我就是舍不得她..."方素琴哭了起来,"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鼻子一酸:"妈,婉清不会不管您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握紧我的手,"陈凯,你是个好孩子...是我...是我糊涂..."

"妈,您别这么说..."

"你答应我..."她喘着气,"你一定要...对婉清好..."

"我会的。"

"还有小雨..."她说,"我可能...看不到她长大了..."

"妈!您别说这种话!"我握紧她的手,"您会没事的!"

就在这时,方素琴突然拼尽全力,说出了一句话:

"单位房...五天...你们都要搬..."

我愣住了:"什么?"

"单位...单位要收回...房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我不是...正式工..."

"什么意思?"

"我...我当年...冒用..."她的手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

"妈!"我大喊,"医生!医生!"

医护人员冲进来,开始抢救。

我站在一旁,脑子里嗡嗡作响。

单位房...五天...冒用...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方素琴被抢救过来了,但陷入了深度昏迷。

医生说,她随时可能醒来,也可能...

婉清趴在病床前哭。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不断回想方素琴说的话。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陈凯先生吗?"

"我是。"

"我是市房管局的。"对方说,"关于方素琴女士居住的单位公房,我们需要和您谈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在核查产权时发现,方素琴女士当年入住这套房子的手续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提供的工作证明和工龄材料,与单位档案不符。"对方顿了顿,"我们有理由怀疑,她不是该单位的正式职工。"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那...那现在怎么办?"

"根据规定,如果证实她的材料有假,这套房子要被收回。"对方说,"请您在五天内联系我们,配合调查。如果查实,需要在五天内搬离。"

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方素琴临终前说的话,是真的。

她不是正式工。

她冒用了别人的身份。

她住的那套单位房子,根本就不属于她。

而现在,她们有五天时间搬家。

五天。

我走回病房。

婉清正在给母亲擦脸。

"婉清..."我叫她。

她抬起头:"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告诉她,她的母亲,那个一直引以为傲的"老工人"母亲,那个一直瞧不起我这个"穷军人"的母亲,竟然是个骗子?

该怎么告诉她,她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五天后就要被收回?

该怎么告诉她,她母亲用来压制我的所有筹码——稳定的工作、单位的房子、退休的养老金——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我看着病床上昏迷的方素琴。

她的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她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维护着这个谎言。

现在,谎言破碎了。

而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凯,你怎么了?"婉清走过来,"你脸色好难看..."

我抓住她的手。

"婉清,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彻底改变一切。

会撕碎她对母亲的所有认知。

会推翻我们这几个月所有的争执和痛苦。

会让她知道,那个一直逼她离婚的母亲,那个一直看不起我的岳母,她自己,才是最大的谎言。

"什么事?"婉清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有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你们的房子...五天后要被收回了。"

06

婉清愣了三秒钟。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被收回?"

我把房管局的电话内容告诉了她。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最后白得像病床上的方素琴。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我妈是正式工...她有工作证...有退休金..."

"婉清..."

"不可能!"她突然激动起来,"那套房子是单位分的!我从小就住在那里!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的声音太大了,引来了护士。

"家属请小声点,这里是病房..."

我拉着婉清出了病房。

走廊里,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她捂着脸,"怎么会这样..."

我蹲在她面前:"婉清,你妈昏迷前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当年冒用了..."

"冒用什么?"婉清抬起头,眼睛红肿,"冒用了谁?"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房管局说,五天内要配合调查。如果查实,就要搬走。"

"搬去哪儿?"她的声音带着绝望,"凯,那是我家啊...我从小到大的家..."

我把她抱在怀里。

她在我怀里颤抖,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下午,房管局的人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张。

"您好,我是方素琴的女儿。"婉清说,"关于房子的事,是不是搞错了?"

张主任摇摇头,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调查结果。方素琴女士在1985年申请单位公房时,提供的工作证明和工龄材料,与市纺织厂的档案不符。"

"怎么不符?"我问。

"她提供的工龄是从1975年开始的。"张主任说,"但是纺织厂的档案显示,1975年入厂的女工里,没有方素琴这个名字。"

婉清的手抓紧了我的手臂。

"那...那会不会是档案弄错了?"她说。

"不会。"张主任很肯定,"我们反复核对过。而且,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当年申请房子时,提供的工作证上的照片..."张主任顿了顿,"和她本人有明显出入。"

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她冒用了别人的身份?"

"很有可能。"张主任说,"所以我们需要进行详细调查。请问方素琴女士本人在哪里?"

"她在住院。"婉清说,"病得很重,昏迷了..."

张主任皱眉:"那您能提供她当年的相关材料吗?工作证、档案什么的?"

"我...我找找..."婉清说,"都在家里,我得回去拿..."

"好。"张主任说,"麻烦您尽快。另外,根据规定,如果查实身份造假,房子必须在五天内腾退。"

"五天?"婉清几乎叫出来,"这么短的时间,我们去哪儿住?"

"这是规定。"张主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请您理解。"

她走后,婉清瘫坐在椅子上。

"凯...怎么办..."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助。

"先回家找材料。"我说,"说不定是误会。"

但我心里知道,这不是误会。

方素琴临终前的那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回到婉清的家——不,应该说,是那套即将被收回的公房。

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在五楼,没有电梯。

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墙上贴着小雨的奖状,茶几上放着方素琴的老花镜。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婉清的回忆。

"我妈的东西都在这个柜子里。"婉清打开一个老式的木柜。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证件和文件。

我们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发黄的档案袋。

打开,里面是一本工作证。

证件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短发,圆脸。

"这是我妈。"婉清指着照片,"你看,就是我妈年轻的时候。"

我仔细看了看。

确实,照片上的人和方素琴有几分相似。

但是...

"婉清,你妈的眉毛是不是有颗痣?"我问。

"对啊。"婉清说,"从小就有,在右边眉毛上。"

"可是照片上的人没有。"我指着照片,"你看,她的眉毛很干净。"

婉清愣住了。

她拿起照片,凑近了看。

"真的...没有痣..."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可是...可是怎么会..."

我又翻了翻档案袋,找到一份入职登记表。

上面写着:姓名:方素兰。籍贯:本市。出生年份:1950年...

"方素兰?"婉清看着这个名字,"不是方素琴?"

我们对视了一眼。

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婉清,你妈有姐妹吗?"我问。

"没有..."婉清想了想,"我妈说她是独生女..."

"那方素兰是谁?"

婉清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过这个名字..."

我继续翻档案袋,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女人,穿着70年代的衣服,站在纺织厂的门口。

她们长得很像,但仔细看,又有细微的差别。

"这是...双胞胎?"婉清拿过照片。

其中一个女人的右眉上,有一颗明显的痣。

"这个是我妈。"婉清指着有痣的那个。

"那另一个..."我看着没有痣的那个女人,"就是方素兰。"

婉清的手在抖。

"我妈...冒用了方素兰的身份?"她难以置信,"为什么?方素兰是谁?她们是什么关系?"

我没说话,继续翻档案袋。

最后,我找到了一张死亡证明。

死者:方素兰。死亡时间:1975年6月。死因:工伤事故...

我把证明递给婉清。

她看了一眼,眼泪刷地流下来。

"方素兰死了..."她喃喃自语,"我妈用了她的身份...用了四十多年..."

她突然抬起头:"可是凯,我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我们必须弄清楚。"

"怎么弄清楚?"婉清崩溃了,"我妈现在昏迷着!她醒不过来了!"

她蹲下来,抱着头哭。

"婉清..."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那个一直引以为傲的母亲,那个"老工人"母亲,原来是个冒用别人身份的人。

那个一直被用来压制我的"单位房子",原来根本不属于她们。

那些年的争执、痛苦、纠结,全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而现在,谎言破碎了。

晚上,我和婉清把小雨从学校接了出来。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小雨问。

"我们...我们今天住宾馆。"婉清勉强笑了笑。

"为什么?"

"因为...家里在装修。"

"哦。"小雨没再多问。

住进宾馆后,婉清一直坐在床上发呆。

小雨睡着了,她还是那个姿势。

"婉清,你去睡吧。"我说。

"凯..."她看着我,"我现在才明白,我妈为什么那么怕我去东北。"

"什么意思?"

"她怕一旦我离开这座城市,她的谎言就会被揭穿。"婉清的眼泪流下来,"她需要我留在这里,需要我帮她维持这个谎言...我真蠢...我居然一直不知道..."

"这不是你的错。"我抱住她,"你怎么会想到你妈会..."

"我现在想起来了。"婉清说,"小时候,我问过我妈,我有没有姨妈舅舅。她说她是独生女,父母都过世了。我从来没怀疑过..."

"现在想想,她一直在撒谎。"婉清抹着眼泪,"她有个双胞胎姐姐,或者妹妹。那个人死了,她就用了那个人的身份。"

"为什么?"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婉清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市纺织厂。

厂子早就倒闭了,改成了一个商场。

但是厂史办公室还在。

一个老师傅接待了我。

"方素兰?"他想了想,"哦,我记得。1975年死的那个女工。"

"您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我问。

"也没什么好说的。"老师傅点上一支烟,"她是那一年刚进厂的新工人。才干了三个月,就出事了。"

"什么事?"

"机器故障,她被卷进去了。"老师傅叹气,"当场就没了。才二十五岁,可惜了。"

"那她家里人呢?"

"好像就一个妹妹。"老师傅说,"叫什么来着...哦,方素琴。"

我的心跳加快:"妹妹?"

"对。"老师傅点头,"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姐姐出事后,妹妹来处理后事,哭得撕心裂肺的。"

"后来呢?"

"后来?"老师傅想了想,"好像妹妹就在厂里干了。说是要替姐姐照顾姐姐的孩子。"

"孩子?"我愣住了,"方素兰有孩子?"

"有啊。"老师傅说,"一个小女孩,好像才两三岁。姐姐死后,妹妹就带着孩子一起生活。"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师傅摇头,"我也是听老工人说的。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很多人都走了。"

我走出纺织厂,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

方素兰是方素琴的双胞胎姐姐。

1975年,方素兰在工厂事故中去世,留下一个两三岁的女儿。

方素琴以妹妹的身份来处理后事,然后...

然后,她用了姐姐的身份,继续在厂里工作,继续住着姐姐的单位房子。

而那个孩子...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给婉清打电话。

"婉清,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她说,"怎么了?"

"你是哪年出生的?"

"1994年..."她顿了顿,"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的心沉了下去。

1994年。

距离方素兰去世,已经过了十九年。

所以婉清不是方素兰的女儿。

那么,方素兰的女儿去哪儿了?

那个1975年才两三岁的小女孩,现在应该五十岁左右了。

她去哪儿了?

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

但是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我脑海中成形。

我飞快地赶回医院。

婉清正在病房里陪护。

方素琴还是昏迷着。

"婉清,我有件事要问你。"我把她拉到走廊。

"什么事?"

"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你妈的姐妹?"

"没有。"婉清摇头,"我说了,我妈说她是独生女。"

"那你有没有见过你妈的老照片?很小的时候的。"

"有啊。"婉清说,"在家里的相册里。"

"回家拿给我看。"

我们再次回到那套即将被收回的公房。

婉清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的照片从70年代开始,一直到90年代。

我仔细翻看,突然,在一页角落里,我看到了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的右眉上,有一颗痣。

那是方素琴。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我问。

婉清看了一眼:"好像是1975年...你看,后面有日期。"

1975年。

方素兰去世的那一年。

我仔细看照片上的婴儿。

是个女婴,很小,看起来刚出生不久。

"这个婴儿是谁?"我问。

"应该是我吧。"婉清说。

"不对。"我说,"你是1994年出生的。"

婉清愣住了:"那...那这个婴儿是谁?"

我们对视了一眼。

一个可怕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07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宾馆的床上,脑子里不断回想那张照片。

1975年,方素琴抱着一个婴儿。

而方素兰在1975年去世时,留下一个两三岁的女儿。

那么照片上的婴儿,会不会就是方素兰的女儿?

但是纺织厂的老师傅说,方素兰的女儿是两三岁。

婴儿和两三岁的孩子,差距很大。

除非...

我突然坐起来。

除非,那个婴儿不是方素兰的女儿。

除非,那个婴儿是方素琴自己的孩子。

而方素兰的女儿...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去了纺织厂。

这次我找到了当年的人事档案室。

"您好,我想查一下方素兰的档案。"我说。

"方素兰?"档案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妹妹的女婿。"我说,"现在有些事情需要核实。"

档案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帮我调出了档案。

档案很薄,只有几张纸。

上面记录着方素兰的基本信息:出生于1950年,1975年3月入厂,1975年6月因工伤去世...

还有一张登记表,上面写着:已婚,有一女,三岁...

"已婚?"我指着这一行,"她丈夫呢?"

"不知道。"档案员说,"档案里没有写。"

我继续往下看。

突然,我看到了一行备注:

"死者家属方素琴要求继承死者工作指标和单位住房,已于1975年7月批准。"

我的手在颤抖。

所以,方素琴是以"妹妹"的身份,继承了姐姐的工作和房子。

但是她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冒用了姐姐的身份。

为什么?

"请问,"我问档案员,"当年如果要继承工作指标,需要什么手续?"

"那个年代规定比较严。"档案员说,"一般只有配偶或者子女可以继承。兄弟姐妹是不行的。"

我明白了。

方素琴无法以妹妹的身份继承姐姐的工作和房子。

所以,她冒用了姐姐的身份。

她假装自己是方素兰,以方素兰的名字活着,用方素兰的工作证,住方素兰的房子。

这一装,就是四十多年。

可是...

"方素兰的女儿呢?"我问,"档案里说她有个女儿。"

"不清楚。"档案员摇头,"可能被亲戚带走了吧。"

我走出纺织厂,心里越来越不安。

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方素琴冒用姐姐的身份,那么姐姐的女儿呢?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

我的手机响了,是婉清。

"凯!我妈醒了!"她的声音又惊又喜,"你快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方素琴正虚弱地靠在病床上。

她看到我,眼神复杂。

"妈,您终于醒了。"婉清握着她的手,"您吓死我了。"

方素琴看着女儿,眼泪流下来:"婉清...对不起..."

"妈,您别说了,好好休息..."

"不..."方素琴摇头,"我必须说...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妈..."

"婉清,"方素琴握紧女儿的手,"你不是我亲生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婉清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我生的。"方素琴的眼泪不停地流,"你是我姐姐的女儿...你是方素兰的女儿..."

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我站在一旁,也震惊了。

"1975年,你姐姐在厂里出事了。"方素琴说,"她死的时候,你才三岁...我当时刚生了孩子,也是个女儿,还在坐月子..."

"那个孩子..."我问,"怎么了?"

方素琴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她出生就有问题...医生说活不长...两个月后,就...走了..."

婉清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你姐姐死后,你一个人,没人照顾。"方素琴说,"我想着,反正我的孩子也没了,不如就把你当成我的女儿...这样我还能继承姐姐的工作和房子..."

"所以..."婉清的声音颤抖,"所以你就冒用了我妈妈的身份?"

"对..."方素琴痛苦地点头,"我用了你妈妈的名字,用了她的工作证...这些年,我一直以方素兰的身份活着..."

"那我呢?"婉清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我怕..."方素琴哭了起来,"我怕你知道了真相,就不认我这个妈了...我怕你恨我..."

"我..."婉清说不出话来。

"婉清,"方素琴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我是真心把你当女儿养的...我对你的爱,一点都不假..."

"可是你骗了我..."婉清哭着说,"你骗了我二十九年..."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方素琴说,"但是婉清,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怎么活下去?"

"你可以用自己的身份..."

"不行。"方素琴摇头,"那个年代,未婚生子会被赶出单位,会被整个社会唾弃。我如果用自己的身份,就没有工作,没有房子,连你都养不活..."

"未婚生子?"我抓住了关键词,"妈,您当年..."

方素琴低下头:"我那个孩子...是私生子...孩子的爸爸不愿意娶我...我怀孕了也不敢说...只能偷偷生下来...结果孩子有先天疾病..."

她的声音哽咽:"我觉得是报应...是我做错了事,所以孩子才...才那么短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婉清坐在床边,眼泪不停地流。

我站在窗边,心情复杂。

原来,方素琴也是个可怜人。

她未婚生子,孩子夭折。

姐姐在工伤事故中去世,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

她为了生存,为了养活外甥女,冒用了姐姐的身份。

这一冒用,就是四十多年。

"妈..."婉清终于开口,"我亲生父亲呢?"

"他...他在你妈妈去世后不久,也走了。"方素琴说,"好像是出车祸..."

"那我还有其他亲人吗?"

"没有了。"方素琴摇头,"你妈妈和我,都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才找到工作..."

婉清又哭了起来。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身世,全是假的。

她不是方素琴的女儿。

她是方素兰的女儿。

而那个她叫了二十九年的"妈妈",其实是她的小姨。

"婉清..."方素琴伸出手,"你还愿意叫我妈吗?"

婉清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

半晌,她点了点头:"你养了我二十九年...你就是我妈..."

方素琴哭了出来,把婉清抱在怀里。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

我转过身,不忍再看。

下午,房管局的张主任又来了。

"方素琴女士醒了?"她问。

"醒了。"我说。

"那正好。"张主任拿出一份文件,"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她确实冒用了方素兰的身份。根据规定,单位住房必须在三天内腾退。"

"三天?"婉清瞪大眼睛,"不是五天吗?"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张主任看了看表,"今天算在内,还有三天。"

"可是我妈刚醒过来..."婉清说,"她身体很虚弱,不能出院..."

"那是你们家的事。"张主任的语气没有感情,"规定就是规定。三天后,如果你们还没搬走,我们会强制执行。"

"你们不能这样!"婉清激动起来,"我妈在那里住了四十多年!"

"正是因为住了四十多年,才更要收回。"张主任说,"这套房子本来就不该分给她。她占用了这么多年,已经是便宜她了。"

"那我们能不能买下来?"我问,"按市场价,我们买下来。"

"不行。"张主任摇头,"这是单位公房,不对外出售。"

她收起文件:"三天,这是最后期限。"

她走后,婉清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办...凯,我们去哪儿住..."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

我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会想办法的。"

但是我心里也没底。

三天。

三天时间,要找房子,要搬家,还要照顾住院的方素琴。

怎么可能来得及?

晚上,我给单位打电话,说明了情况,申请了一周假期。

王主任批准了:"小陈,家里的事要紧。你先把事情处理好。"

"谢谢主任。"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婉清走出来。

"我妈睡着了。"她在我旁边坐下,"凯,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个家都保不住..."

"别这么说。"我抱住她,"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她哭了起来,"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家...我不想离开..."

"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但是婉清,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我们得向前看。"

"向前看?"她抬起头,"往哪儿看?凯,我现在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你是苏婉清。"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妻子,小雨的妈妈。这个身份,永远不会变。"

她扑在我怀里,哭得肩膀直抖。

我抱着她,心里也很难受。

这个女人,经历了太多。

母亲病重,身世真相,房子被收回...

一切都在三天之内爆发。

她承受的,已经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

而我,除了抱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我开始找房子。

但是这座城市的房租很贵,而且要找能让方素琴住的房子,还要考虑医院、学校的距离。

看了一整天,都不满意。

要么太贵,要么太小,要么位置不好。

晚上回到医院,婉清问:"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

她的脸色更白了。

"凯..."她咬着嘴唇,"要不...我们去东北吧..."

我愣住了:"什么?"

"我想明白了。"她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房子没了,我妈的身份也是假的...我们不如...重新开始..."

"可是你妈..."

"我妈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婉清说,"医生说她的病需要长期调养。在哪儿调养不是调养?"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婉清...你确定吗?"

"确定。"她点头,"凯,这次我不会再犹豫了。我要跟你走。"

我把她抱在怀里。

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可是我没想到,真相,还远不止如此。

08

第三天上午,方素琴出院了。

医生开了一堆药,嘱咐要按时服用,避免情绪激动。

我们把她接到宾馆。

"妈,您先在这里住几天。"婉清说,"等我们把新家收拾好,就搬过去。"

"新家?"方素琴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们决定去东北。"婉清握住她的手,"妈,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方素琴愣住了:"去东北?"

"嗯。"婉清点头,"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我们一家人,在哪里都一样。"

方素琴的眼泪流下来:"婉清...你不怪妈了?"

"我怎么会怪您?"婉清抱住她,"妈,是您养大了我。这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婉清..."方素琴哭得像个孩子。

看着她们母女抱在一起,我心里也不好受。

下午,我们去老房子收拾东西。

三天期限到了,房管局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们动作快点。"张主任说,"今天必须搬空。"

我们进了屋。

这套房子,承载着婉清二十多年的记忆。

客厅的沙发,是她小时候写作业的地方。

厨房的灶台,是方素琴每天做饭的地方。

卧室的床,是她每晚入睡的地方。

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凯,你说我们该带什么?"婉清站在屋子中央,茫然地看着四周。

"带重要的东西。"我说,"衣服,证件,照片..."

"那这些家具呢?"

"带不走。"我说,"我们只能带能搬上火车的东西。"

婉清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们开始收拾。

衣服装了三个大箱子。

证件和重要文件装了一个手提箱。

照片相册装了一个小箱子。

还有一些小雨的玩具和书本。

就这些。

四十多年的生活,最后浓缩成五个箱子。

"婉清,这是什么?"我在柜子深处翻到一个铁盒子。

"什么盒子?"婉清走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素琴亲启。

"这是我姐姐的字。"方素琴突然出现在门口,"我一直留着..."

"妈,您怎么来了?"婉清扶住她,"医生说您要多休息..."

"我想...最后看一眼这个家。"方素琴环顾四周,眼神里满是留恋。

我把铁盒子递给她:"妈,这封信..."

方素琴接过信,手在颤抖。

"这是姐姐出事前一天写给我的。"她说,"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您一直没看?"我问。

"看了。"方素琴说,"看了无数遍...每次看,都会哭..."

她打开信,里面是几张发黄的信纸。

"婉清,"方素琴把信递给女儿,"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虽然你当时才三岁,还不懂事...但是她...她很爱你..."

婉清接过信,手也在抖。

她展开信纸,开始读:

"素琴: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是我的命。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照顾好婉清。

她才三岁,还什么都不懂。她需要一个妈妈。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刚生了孩子,自己也不容易。

但是素琴,婉清是你唯一的外甥女。

如果可以,请你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我的工作指标,我的房子,都留给你。

只求你好好养大婉清。

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她妈妈很爱她。

告诉她,她妈妈最后的遗愿,就是她能幸福。

素琴,谢谢你。

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你的姐姐 素兰

1975年6月10日"

婉清读完,已经泣不成声。

方素琴也在哭。

我站在一旁,鼻子发酸。

原来,方素兰早就有了预感。

她把女儿托付给了双胞胎妹妹。

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妹妹。

"妈说得对..."方素琴抹着眼泪,"她确实预感到了...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那您为什么要冒用她的身份?"婉清问,"您可以用自己的名字,以监护人的身份照顾我..."

方素琴摇头:"不行...那个年代,如果我用自己的名字,就没法继承姐姐的工作指标和房子...我们就都活不下去..."

"那您自己的孩子..."

"她...她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方素琴的声音颤抖,"医生说只能活几个月...我当时想,既然她活不长,不如...不如就当她是姐姐的女儿...这样我就能继承姐姐的一切..."

"后来呢?"我问,"您的孩子..."

"两个月后走了。"方素琴闭上眼睛,"我把她葬在郊外的一个小山坡上...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因为她从来就不该存在..."

房间里静得可怕。

婉清突然问:"妈,我那个...夭折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方素琴愣住了。

半晌,她说:"我给她取了个名字...虽然她没用上...但我一直记得..."

"叫什么?"

"苏婉清。"

婉清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也震惊了。

"什么意思?"婉清的声音在颤抖,"我的名字...是她的名字?"

方素琴点点头:"你三岁的时候,还不太会说话...我问姐姐给你取了什么名字,她说还没来得及取...我就...我就用了我女儿的名字..."

"所以..."婉清往后退了一步,"所以我这二十九年...我用的是一个死去婴儿的名字?"

"婉清..."方素琴想去拉她。

"别碰我!"婉清甩开她的手,"你知道吗?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不知道我妈妈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存在!"

她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去抱她,她也推开了我:"你们都别碰我!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冲出了房门。

"婉清!"我追了出去。

楼道里,婉清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哭。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良久,她抬起头:"凯,我到底是谁?"

"你是苏婉清。"我说,"虽然这个名字不是你妈妈给的,但是你用了二十九年。它已经是你了。"

"可是这个名字属于一个死去的孩子..."

"那个孩子只活了两个月。"我握住她的手,"而你,活了二十九年。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性格。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真的吗?"她看着我,眼睛红肿。

"真的。"我说,"婉清,名字只是个符号。真正的你,是这二十九年来,你所经历的一切。"

她靠在我肩上,眼泪把我的衬衫打湿了。

过了很久,她说:"凯,我想去看看...看看我妈妈的墓..."

"你妈妈的墓?"我愣了一下,"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是我想去看看...哪怕没有墓碑..."

我们回到房间。

方素琴还在客厅,呆呆地坐着。

"妈,"婉清走过去,"我真正的妈妈,葬在哪里?"

"在...在西郊的公墓。"方素琴说,"那时候还没规范,我找了个地方,简单埋了..."

"您能带我去吗?"

方素琴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人,还有小雨,一起去了西郊。

那是一片荒山,长满了野草。

"就在这附近..."方素琴拄着拐杖,在山坡上慢慢走。

走了很久,她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这里。"她指着树下的一块空地,"姐姐就葬在这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青草,和春天的野花。

婉清蹲下来,摸着那片土地。

"妈妈..."她轻声叫着,"我是婉清...您的女儿婉清..."

她的眼泪掉在土地上。

"妈妈,我长大了...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老公,有了女儿...她叫小雨,是您的外孙女..."

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放在地上:"妈妈,您的信我看到了...您说希望我幸福...我...我会幸福的...我一定会..."

方素琴也跪了下来,对着那片土地磕了三个头:"姐,我对不起你...我用了你的名字,住了你的房子...但是姐,我真的把婉清当亲女儿养了...这些年,我一点都没亏待她..."

小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也学着大人,对着那片土地鞠了一躬:"外婆,我是小雨...我会听话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女人,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背负着姐姐的身份活着。

另一个女人,用了二十九年的时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顶着一个死婴的名字活着。

而那个真正的方素兰,永远地留在了1975年的夏天。

留在了这片荒山上。

"姐,"方素琴对着土地说,"我要跟婉清去东北了...以后可能很难来看你...但是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就像你当年托付给我的那样..."

我们在山坡上待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婉清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妈妈。"她轻声说。

然后,她挽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坡。

09

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

房管局那边一直在催,说我们必须今天把东西搬空。

我们回到老房子,最后一次收拾。

那个铁盒子,婉清坚持要带走。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说,"我要把它带到东北去。"

"好。"我点头。

五个箱子,一个铁盒子。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

"都搬完了?"张主任站在门口问。

"搬完了。"我说。

"那把钥匙交出来吧。"

婉清把钥匙递给她,手在颤抖。

"从明天开始,这套房子就收回了。"张主任说,"你们也不用再来了。"

婉清看着这个家,眼泪又流下来。

"走吧。"我拉着她的手。

关上门的那一刻,婉清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她轻声说。

我们拖着箱子下楼。

方素琴走在最后,一步一回头。

楼下,小雨问:"妈妈,我们以后住哪里?"

"我们要去爸爸工作的地方。"婉清擦干眼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好玩吗?"

"很好玩。"我抱起女儿,"那里有雪,有冰,冬天可以堆雪人。"

"真的?"小雨兴奋了,"我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好,爸爸陪你堆。"

我们拖着行李,走出了这个小区。

婉清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回不去了。

晚上,我们住在宾馆。

我开始联系东北那边,安排住处。

王主任听说我要把家人接过去,很高兴:"好事啊!我帮你联系家属楼!"

"谢谢主任。"

"应该的。"王主任说,"你安心把家人安顿好,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婉清问:"都安排好了?"

"嗯。"我点头,"我们后天就可以出发。"

"这么快..."婉清有些紧张,"我还没准备好..."

"不用准备。"我握住她的手,"婉清,我们就这样去,到了那边再说。"

她点点头。

第二天,我去学校给小雨办理转学手续。

班主任很惊讶:"小雨要转学?去哪里?"

"去东北。"我说。

"东北?"班主任皱眉,"那里的教育水平..."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是我们必须去。"

"那好吧。"班主任叹气,"小雨是个好孩子,希望她到了新环境也能好好学习。"

"会的,谢谢老师。"

办完手续,我又去了婉清的学校。

校长听说婉清要辞职,也很惊讶:"小苏,你这是为什么?"

"我要跟我老公去东北。"婉清说。

"东北?"校长摇头,"小苏,你可要想清楚。你在这里工作了七年,马上就要评职称了。你现在辞职,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想清楚了。"婉清很坚定,"校长,对不起。"

"你..."校长叹气,"那好吧。我去给你办手续。"

走出校长办公室,婉清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我问。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失去了很多东西..."她说,"工作,房子,还有我在这座城市的所有记忆..."

"但是你得到了新的开始。"我说,"婉清,有时候人必须放下一些东西,才能得到另一些东西。"

"我知道..."她擦干眼泪,"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我给你时间。"我抱住她,"我给你所有的时间。"

当天下午,婉清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苏婉清吗?"

"我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对方说,"关于方素琴女士的身份问题,我们需要你来一趟。"

婉清的脸刷地白了:"什么意思?"

"方素琴女士冒用他人身份四十多年,涉嫌伪造证件。"对方说,"请你明天来局里做个笔录。"

挂了电话,婉清瘫坐在床上。

"凯...警察要查我妈..."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

"别怕。"我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早晚要面对。"

"可是...我妈会不会被抓起来?"

"不会的。"我说,"你妈当年是为了生存,而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

但是我心里也没底。

伪造证件,冒用身份,这在法律上是违法的。

虽然情有可原,但是法律就是法律。

第二天,我陪婉清去了公安局。

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警官,姓李。

"苏婉清,"他看着婉清,"我们调查了方素琴的情况。她从1975年开始,一直使用方素兰的身份生活,办理了各种证件,领取了养老金。这构成了身份造假。"

"警官,"我说,"她当时是为了抚养外甥女..."

"我知道原因。"李警官点头,"但是法律不会因为情有可原就不追究。"

婉清的脸色更白了。

"不过..."李警官话锋一转,"考虑到事情的特殊性,还有方素琴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我们决定从轻处理。"

"从轻?"婉清问,"什么意思?"

"她需要补交这些年冒用身份获得的所有利益。"李警官说,"包括工资差额,养老金,还有住房补贴。总计大约八万元。"

"八万?"我惊了,"这么多?"

"四十多年累积下来的。"李警官说,"如果能在一个月内补交,我们就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如果交不上呢?"

"那就要立案调查了。"李警官说,"严重的话,可能要坐牢。"

婉清的手冰凉。

"警官,"我说,"能不能宽限一下?我们现在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

"最多一个月。"李警官说,"这已经是最大的宽限了。"

走出公安局,婉清的腿都软了。

"八万...我们去哪里找八万..."她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

我的存款只有两万。

婉清的存款更少,只有几千。

加起来连三万都不到。

"要不...我问问战友借一点?"我说。

"借了怎么还?"婉清摇头,"凯,算了...让我妈去坐牢吧...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别说傻话!"我握紧她的手,"办法总会有的。"

但是我心里也很绝望。

去哪里找八万?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想着各种办法。

借钱?向谁借?

卖东西?我们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贷款?以我们的收入,能贷多少?

正绝望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主任。

"主任,这么晚了..."

"小陈,我听说你家里出事了?"王主任问,"需要帮助吗?"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在房管局。"王主任说,"他跟我说了你岳母的事。小陈,你现在需要钱吧?"

"主任..."我的鼻子一酸。

"我这里有五万。"王主任说,"你先拿去用。"

"主任,这怎么行..."

"别废话。"王主任说,"明天来我办公室拿。另外,我再帮你问问其他同志,看能不能再凑一点。"

"主任..."我哽咽了,"谢谢您..."

"谢什么。"王主任说,"我们是战友。战友有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眼泪流下来。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温暖的。

第二天,王主任给了我五万块。

"这是大家凑的。"他说,"我捐了两万,其他同志凑了三万。"

"主任..."我接过钱,手在颤抖。

"拿着吧。"王主任拍拍我的肩膀,"慢慢还就行。"

"我一定会还的!"

"我知道。"王主任笑了,"我相信你。"

我拿着钱,飞快地赶回宾馆。

"婉清!我有办法了!"我冲进房间。

婉清正在发呆,听到我的话,抬起头:"什么办法?"

我把钱放在桌上:"主任和战友们凑的。五万。我们再想办法凑三万,就够了。"

婉清看着那沓钱,眼泪刷地流下来。

"凯...我们欠了这么多人情...以后怎么还..."

"会还上的。"我说,"只要我们好好过日子,总有一天会还上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到处借钱。

我的老战友,婉清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些亲戚朋友。

大家都很热心,你一千,他两千,慢慢凑。

最后,我们凑够了八万。

去公安局交钱的时候,李警官开了收据。

"好了,"他说,"这件事就算了结了。不过苏婉清,你要记住,你母亲做的事是违法的。虽然我们理解她当年的不容易,但是法律就是法律。"

"我知道,警官。"婉清说,"谢谢您的宽大处理。"

"去吧。"李警官挥挥手,"好好过日子。"

走出公安局,婉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她看着天空,眼泪流下来。

我抱住她:"是啊,终于结束了。"

"凯,"她看着我,"我们可以去东北了吧?"

"可以了。"我点头,"我们明天就走。"

"好。"她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我们明天就走。"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好所有行李。

方素琴坐在床上,看着我们忙碌。

"婉清,"她叫女儿。

"嗯?"

"我...我对不起你。"方素琴说,"这些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妈,您别这么说。"婉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您养了我二十九年。这些麻烦,不算什么。"

"可是我骗了你..."

"您是为了我好。"婉清说,"妈,我理解您。"

方素琴哭了起来:"婉清...你真的是个好孩子..."

"妈,"婉清抱住她,"我们以后一起去东北,好好生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您。"

"好..."方素琴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提着行李,离开了这座城市。

火车站的月台上,婉清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她轻声说。

然后,她挽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车厢。

火车缓缓开动。

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

小雨趴在窗边,兴奋地看着窗外:"爸爸,我们要去堆雪人了!"

"对。"我抱起她,"我们要去堆雪人了。"

婉清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方素琴坐在对面,看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那个永远留在1975年的姐姐。

也许是在想那个只活了两个月的女儿。

也许是在想,接下来的人生,该如何度过。

但是不管怎样,我们都在一起。

我们是一家人。

10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终于到达了黑龙江。

走出车站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是刺骨的寒风。

虽然是五月,但东北的天气还是很冷。

"好冷啊..."婉清缩了缩脖子。

"进屋就暖和了。"我说。

单位派车来接我们。

到了我租的房子,婉清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但是很干净。

两室一厅,家具齐全。

"还行吗?"我问。

"挺好的。"婉清点头,"凯,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只要你们来了,就不辛苦。"

方素琴进了一间卧室,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陌生的景色。

没有南方的青翠,只有北方的苍茫。

"妈,您还好吗?"婉清走进去。

"我没事。"方素琴笑了笑,"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婉清说,"妈,我们一起努力,好好生活。"

"好。"方素琴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慢慢适应着新的生活。

小雨转学到了附近的小学。

婉清在找工作,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方素琴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凯,我妈是不是得了抑郁症?"婉清担心地问我。

"带她去医院看看。"我说。

去了医院,医生说方素琴确实有抑郁倾向。

"她这个年纪,换了新环境,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心理压力很大。"医生说,"要多陪陪她,多跟她说话。"

"好的,谢谢医生。"

回到家,婉清每天都花很多时间陪方素琴。

她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

但是方素琴的状态还是不太好。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婉清在哭。

"怎么了?"我问。

"我妈...她说她不想活了..."婉清抽泣着,"她说她连累了我们..."

我的心一紧:"你妈呢?"

"在房间里。"

我走进方素琴的房间。

她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妈。"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小陈..."

"妈,您怎么能说那种话?"我坐在她旁边,"您要是走了,婉清怎么办?"

"她有你..."方素琴说,"你会照顾她的..."

"可是您是她妈啊。"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您都是她妈。她需要您。"

方素琴的眼泪流下来:"我...我不是她妈...我只是她小姨...她的亲妈早就死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您养了她二十九年。这二十九年的养育之恩,比血缘更重要。"

"可是我骗了她..."

"您是为了她好。"我说,"妈,婉清理解您。她从来没有怪过您。"

"真的吗?"方素琴看着我。

"真的。"我点头,"妈,您看看婉清这段时间为您做了什么。她每天陪着您,照顾您,跟您聊天。她是真心把您当妈的。"

方素琴哭了起来。

我拍着她的背:"妈,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向前看..."方素琴喃喃重复。

"对。"我说,"向前看。妈,您要好好活着,看着婉清幸福,看着小雨长大。这才是您应该做的。"

方素琴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的状态好了一些。

但是我知道,她心里的结,还没有完全解开。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老太太。

"这位是..."我疑惑地看着婉清。

"凯,这是...这是郭阿姨。"婉清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是...她是我妈当年的邻居。"

"您好。"我点头致意。

郭阿姨看着我,又看看方素琴,叹了口气:"素琴啊,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

方素琴低着头,没说话。

"郭阿姨是专程从南方过来的。"婉清说,"她...她有些话要对我们说。"

"什么话?"我坐下。

郭阿姨看着婉清,犹豫了一下,说:"婉清,你想不想知道你亲爸爸是谁?"

婉清愣住了。

"我..."她看了看方素琴,"我妈妈的丈夫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去世了。"郭阿姨点头,"但是...他不是你亲爸爸。"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什么意思?"婉清的声音颤抖。

郭阿姨叹气:"你妈妈方素兰,当年未婚先孕,生下了你。孩子的父亲..."

"是谁?"我追问。

"是纺织厂的副厂长。"郭阿姨说,"一个有妇之夫。"

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他...他利用职权,强迫你妈妈..."郭阿姨说不下去了。

我的拳头攥紧了。

"那个人呢?"我问,"他现在在哪里?"

"早就死了。"郭阿姨说,"七十年代末,他因为贪污被抓,在监狱里自杀了。"

婉清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原来,她的身世,比想象中更加悲惨。

她的母亲,是被人强迫怀孕的。

她的父亲,是个贪官恶人。

"婉清..."方素琴走过去,想抱女儿。

婉清却推开她,冲进了卧室。

我追进去,她正趴在床上哭。

"婉清..."我坐在床边。

"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居然是那种人的女儿..."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婉清,你不能选择你的出身,但是你可以选择你的人生。"

"可是...可是我身上流着那种人的血..."

"那又怎样?"我握住她的手,"婉清,你是一个善良的、温柔的、坚强的女人。你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你就是你自己。"

"真的吗?"她看着我。

"真的。"我擦干她的眼泪,"婉清,你妈妈虽然遭遇了不幸,但她生下了你。她爱你。你小姨虽然冒用了她的身份,但她养大了你。她也爱你。你是在爱中长大的孩子。"

婉清扑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来治愈。

郭阿姨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信。

"这是你妈妈当年留下的。"她说,"本来不想让你看,但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婉清接过信,手在颤抖。

那天晚上,婉清一个人在房间里,看完了那封信。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红肿,但是神情平静了很多。

"凯,"她对我说,"我想去一趟南方。"

"去南方?"我愣了,"为什么?"

"我想...我想给我妈妈立一块墓碑。"她说,"她不应该连个名字都没有。"

"好。"我点头,"我陪你去。"

一周后,我们回到了南方。

去了西郊的那片荒山。

这次,我们带来了一块墓碑。

碑上刻着:

方素兰之墓

爱女婉清敬立

我们把墓碑立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婉清跪在墓前,对着墓碑说:"妈妈,我是婉清。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妈妈,您受苦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妈妈,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让您在天上看到,您的女儿活得很好。"

她磕了三个头。

方素琴也跪下来,对着墓碑说:"姐,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是姐,我真的把婉清当亲女儿养了。我对得起当年你的托付。"

她也磕了三个头。

我牵着小雨,也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外婆,我是小雨。"小雨奶声奶气地说,"我会好好学习,让您骄傲的。"

那天,我们在山上待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的时候,婉清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妈妈。"她说,"等我有了成就,我会再来看您。"

回到东北后,婉清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

她开始积极地找工作,很快在一所小学找到了代课教师的职位。

方素琴的身体也好了很多。

她开始学着做东北菜,学着说东北话,慢慢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半年后,我们搬进了单位的家属楼。

房子不大,但是是我们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

婉清笑着听,不时插几句话。

方素琴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的样子。

不完美,但是真实。

有过伤痛,但是依然温暖。

"凯,"婉清看着我,"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会越来越好。"我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我相信你。"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方素兰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冲我微笑。

她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女儿。"

然后,她消失在了夕阳里。

我醒来,窗外是东北的夜空。

星星很亮。

我知道,那是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看着她的女儿,幸福地活着。

11

三年后。

东北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我和小雨在楼下堆雪人。

"爸爸,你看!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小雨兴奋地喊。

"好看!"我笑着说,"我女儿最厉害了!"

楼上,婉清推开窗户:"吃饭了!"

"来了!"我和小雨一起喊。

上楼的时候,我看到方素琴正在厨房里忙碌。

"妈,让我来吧。"我说。

"不用,我能做。"她笑着说,"你去洗手。"

这三年,方素琴的身体好了很多。

她的头发全白了,但是精神头很好。

她学会了用微信,经常和南方的老邻居们聊天。

她还在小区里认识了几个东北老太太,经常一起打牌。

她融入了这里。

而婉清,也终于转正了。

她现在是小学的正式教师,还当上了班主任。

每天下班回来,她都会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

"凯,今天有个学生问我..."她笑着说。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南方人。"她说,"我说是啊,怎么了?那孩子说,老师你说话真好听。"

"你说话确实好听。"我说,"温柔得像南方的风。"

"油嘴滑舌。"她笑着打我。

小雨已经十岁了,长高了很多。

她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还学会了滑冰。

"爸爸,下个月学校有滑冰比赛,你来看我好不好?"她问。

"当然来!"我说,"爸爸一定来给你加油!"

"太好了!"她高兴地跳起来。

吃饭的时候,方素琴突然说:"婉清,下周是你妈妈的忌日。"

婉清愣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

"我想..."方素琴说,"我想回去看看她。"

"好。"婉清说,"我们一起去。"

下周,我请了假,陪着婉清和方素琴回到了南方。

三年没回来,这座城市变化很大。

我们住过的那个小区,已经拆迁了。

但是西郊的那片荒山,还在。

我们爬上山坡,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树。

墓碑还在,只是被风雪侵蚀,有些斑驳了。

婉清蹲下来,用手轻轻擦拭着墓碑。

"妈妈,我来看您了。"她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工作,有家庭,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妈妈,您看,我真的幸福了。"她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就像您当年希望的那样。"

方素琴也跪下来:"姐,我带婉清来看你了。她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我牵着小雨,站在一旁。

小雨问:"爸爸,外婆能听到吗?"

"能。"我说,"她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

"那我也要说。"小雨走到墓前,"外婆,我是小雨。我长高了,也变漂亮了。我学习很好,老师都夸我。外婆,您在天上要开心哦。"

我们在山上待了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婉清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妈妈,我下次再来看您。"她说,"等我有了更大的成就,我会让您更骄傲。"

下山的路上,方素琴说:"婉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想改回自己的名字。"方素琴说,"我用了姐姐的名字四十多年,现在...我想用回自己的名字。"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您本来就应该用自己的名字。"

"可是..."方素琴犹豫,"可是改回来,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退休金,没有医保..."

"妈,"婉清握住她的手,"我养您。"

"婉清..."

"您养了我二十九年,现在轮到我养您了。"婉清说,"妈,这些年您辛苦了。现在,您该做回自己了。"

方素琴哭了起来。

这一次,她哭得很放松。

好像终于放下了背负了几十年的重担。

回到东北后,方素琴办理了改名手续。

她改回了自己的名字:方素琴。

她主动向相关部门说明了情况,退回了这些年领取的养老金。

虽然没有了退休金和医保,但是她说,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自己了。

婉清用自己的工资给她办了商业保险。

我也把她列入了军人家属的医疗保障范围。

虽然生活紧巴了一些,但是我们过得很充实。

又过了两年。

小雨考上了市重点中学。

婉清被评为优秀教师。

方素琴在小区里当上了志愿者,帮助其他老人。

而我,也晋升为营长。

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

有一天晚上,我和婉清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凯,"婉清说,"你说我妈妈在天上,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会开心吗?"

"会的。"我说,"她一定会开心。"

"我有时候会想,"婉清说,"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可能更平静。"我说,"但是不会比现在更好。"

"为什么?"

"因为那些经历,让我们变得更坚强。"我说,"婉清,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但是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的幸福,是我们用苦难换来的。"

"你说得对。"婉清靠在我肩上,"凯,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傻瓜。"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是你老公,不陪你陪谁?"

那天晚上,星星很亮。

我们坐在阳台上,聊着过去,畅想着未来。

屋里传来小雨练琴的声音,还有方素琴看电视的笑声。

这就是生活。

不完美,但是真实。

有过伤痛,但是依然温暖。

有过欺骗,但是依然有爱。

我想起五年前,岳母逼着婉清跟我离婚的那一天。

我想起我们经历的所有争执、痛苦、绝望。

我想起那套被收回的单位房子。

我想起方素兰的墓碑。

我想起所有的泪水和挣扎。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我们在东北安了家。

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

我们的女儿健康成长。

我们的母亲安度晚年。

而我和婉清,依然相爱。

这就够了。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经历风雨,才能见彩虹。

走过黑暗,才能看见光明。

失去一些,才能得到另一些。

我握紧婉清的手。

"婉清,"我说,"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嗯。"她笑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东北的雪,很大很白。

就像一张白纸。

可以写下新的故事。

可以画出新的人生。

而我们,就是这故事的主角。

不完美,但是真实。

不容易,但是值得。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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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五年后的某个春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房管局张主任寄来的。

信里说,当年方素琴住的那套单位房,在拆迁时,在墙缝里发现了一封信。

是方素兰写给妹妹方素琴的。

信上说:

"素琴,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真的不在了。

我知道你会用我的身份活下去。

我知道你会照顾好婉清。

素琴,不要觉得愧疚。

你用我的名字活着,不是欺骗,是延续。

你把婉清养大,不是责任,是爱。

素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

谢谢你让我的女儿,有了完整的人生。

素琴,好好活着。

活成我没能活成的样子。

你的姐姐 素兰"

读完信,我和婉清都哭了。

原来,方素兰早就知道了一切。

她早就原谅了妹妹。

她甚至鼓励妹妹,用她的身份活下去。

因为爱。

因为对女儿的爱。

因为对妹妹的爱。

"凯,"婉清哭着说,"我妈妈...她从来没有怪过我妈..."

"是啊。"我抱着她,"她们都是伟大的母亲。"

那天晚上,我们把这封信拿给方素琴看。

方素琴看完,哭得不能自已。

"姐...姐..."她对着南方的方向,跪了下来,"姐,我终于可以原谅自己了..."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的脸上却有了笑容。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婉清,"她说,"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妈妈没有怪我,我也不该再怪自己。"她说,"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好好活着。活出我自己的样子,也活出你妈妈没能活出的样子。"

"好。"婉清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妈,我们一起好好活着。"

那个春天,方素琴种了很多花。

她说,她要把生活过得像花一样。

虽然经历过寒冬,但是依然会绽放。

虽然有过凋零,但是依然会重生。

这就是生命。

这就是希望。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