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凌晨三点,我接到林昭的电话。他声音抖得厉害,说:“方岩,我把赢的钱全输回去了,还倒欠一百二十万。”电话那头传来澳门口岸的风声,他像条丧家之犬蹲在关闸广场,连买船票的钱都没了。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六天前他给我发的语音,那条语音里他笑得张狂:“兄弟,三百七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一章 那通改变一切的邀请

我叫方岩,今年三十二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每个月到手两万出头,除掉房贷和日常开销,能存下来的钱少得可怜。我和林昭是大学室友,上下铺睡了四年,毕业后虽然各奔东西,但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总会聚一聚。

林昭是我们那届公认的聪明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大学时他靠帮人写代码、做网站,还没毕业就攒了十几万。毕业后他进了广州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从基层一路做到项目总监,年薪加分红少说也有七八十万。去年他刚结了婚,老婆叫苏敏,是他公司楼下银行的客户经理,两人郎才女貌,婚礼那天我们都去了,羡慕得很。

所以当林昭十一月中旬给我打电话,说公司团建要去澳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那阵子公司刚好做完一个大项目,我攒了五天的调休,正准备找地方放松一下。

“去澳门干嘛?你们公司团建我去不合适吧?”我在电话里问他。

林昭笑了:“什么团建,就我们部门几个人,说是团建其实就是一起出去玩。我多叫一个人怎么了?他们巴不得多来几个热闹热闹。你来就行了,机票酒店我帮你搞定,到了那边吃喝玩乐都算我的。”

“那怎么好意思?”

“少来这套,咱俩谁跟谁。再说了,你上次帮我搬家我还没好好谢你呢,这次就当补上了。”

我想想也是,大学那会儿我俩互相蹭饭蹭了四年,早就不分彼此了。于是痛快地应了下来,跟公司请了假,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发了。

我是十一月十八号到的澳门。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又不晒人,我从拱北口岸过关,林昭说他在关闸广场等我。我出了关,一眼就看见他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墨镜,手里夹着根烟,看起来精神得很。

“老方!”他老远就冲我挥手,笑出一口白牙。

我走过去,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那股熟悉的力道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大学时代。那时候他打球扭了脚,我背着他爬了六层楼回宿舍,他在我背上说,方岩,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气色不错啊。”我打量着他,“看来最近过得挺滋润。”

“还行吧,项目做得顺,心情就好。”他拍拍我的背,“走,先带你吃饭去。这边有家茶餐厅的猪扒包绝了,我每次来必吃。”

他开了辆租来的车,银灰色的丰田,车里面干干净净的,后视镜上挂着个平安符。我认得那个平安符,是苏敏去普陀山求来的,林昭结婚那天就挂在自家车里,没想到他出门还特意带出来。

“嫂子没跟你来?”我随口问。

“她单位走不开。”林昭发动车子,语气很自然,“而且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觉得吵。”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苏敏根本不知道他来了澳门。林昭跟她说的是去珠海出差,三天就回。这件事是他输光之后才告诉我的,他说他说不出口,他怕苏敏问起,他怕自己圆不住谎。

那天的澳门和往常一样热闹。大三巴底下人山人海,官也街上游客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杏仁饼和葡挞的香气。林昭带我吃了饭,逛了几个景点,一路上谈笑风生,聊起大学时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我几乎以为这真的就是一次普通的旅行,两个人走走停停,吹吹海风,喝喝啤酒,惬意得很。

傍晚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走到一边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兴奋。

“老方,晚上带你去个地方开开眼。”

“什么地方?”

“新葡京。”他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我同事他们已经到了,今晚准备大干一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我对赌场没什么概念,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告诉我赌博不是好东西,但林昭那种笃定的神情让我有些动摇。我犹豫着说:“我就去看看,不下场。”

“随便你,看看也行。”他拍拍我的肩膀,“不过我跟你说,到了那种地方你就知道了,世界上没有比那更刺激的东西。”

他开车驶向新葡京的方向,夜色中那座金色的莲花状建筑越来越近,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巨花,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我在车里看着那栋建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不要靠近。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听着林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各种赌场里的传奇故事,什么有人用一千块赢了三十万,什么有人一夜之间从负债累累到全款买房。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故事的主角就是他自己。

“你经常来?”我问他。

“来过几次。”他含糊地答了一句,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

后来我才知道,林昭第一次来澳门是一年前,跟一个客户来的。那一次他赢了三万块,从此就再也忘不掉那种感觉。这一年里他前前后后来了七八次,前几次运气好,赢多输少,加起来赚了小二十万。他在心里给自己设了条线——把本钱赢回来就收手,绝对不贪。

但那条线一退再退,从小赢几万变成了赢够首付、赢够一套房、赢够财务自由。人的欲望就是这样,最开始你只想喝口水,后来你想喝汤,再后来你想把整条河都吞下去。

车子停在新葡京的地下停车场,林昭锁好车,带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坐电梯直接上了赌场大厅。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的水晶灯大得离谱,光线从无数个切割面折射出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毯厚得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上面织着繁复的花纹,每一条纹理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奢华。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烟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气息让人心跳加速,呼吸变沉。

到处都是人。穿西装的成功人士、穿拖鞋的散客、浓妆艳抹的女人、头发花白的老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麻木,有的绝望。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赌桌。

林昭的同事们已经等在百家乐的赌桌旁边,一共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林昭给我介绍了一下,男的分别叫阿豪和老周,女的叫Cici,都是他们公司市场部的同事。阿豪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染了一头黄毛,说话大大咧咧的;老周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Cici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气场很强。

“你们部门团建就搞这个?”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Cici笑了,朝我眨了眨眼:“方哥,这叫体验澳门特色文化。你放心,我们都是有分寸的人,输赢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就当花钱买个刺激。”

阿豪在旁边起哄:“就是就是,出来玩嘛,图个开心。再说了,林哥手气好得很,上次来赢了五万多呢,我们跟着沾光就行了。”

林昭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别瞎说”,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在赌桌旁边坐下,熟练地掏出会员卡递给荷官,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港币,我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三万。

“先换筹码。”他扭头对我说,“老方,你真不下场?我给你拿两千块钱的筹码,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怎么样?”

“不用了,我真不下场。”我摆摆手,“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林昭没再劝我,自顾自地换了筹码,开始下注。他玩的是一种叫“百家乐”的游戏,规则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大概是押庄赢还是闲赢,或者和局,荷官发牌比点数,谁的点数大谁赢。看起来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这玩意儿纯靠运气,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林昭不这么认为。他跟我说,百家乐有路数可循,会看路的人能把胜率提高好几个百分点。他赌桌旁边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红蓝线,那就是所谓的“路单”,记录着之前每一局的结果。林昭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然后推了一小摞筹码到“闲”的格子里。

“这路子要开长闲了。”他压低声音跟我说,语气笃定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赌客。

荷官开牌,闲八点,庄六点,闲赢。

林昭的筹码翻了一倍。他冲我挑了挑眉毛,那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让我有些恍惚。阿豪在旁边欢呼了一声,老周推了推眼镜,赞许地点了点头,Cici则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纪念一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昭的手气确实好得离谱。他连赢了六七把,面前的小筹码堆越来越高,从最开始的三万变成了五万,又变成了八万,最后突破十万大关。周围的赌客开始注意到他,有人凑过来跟着他下注,有人站在旁边窃窃私语。

“这小伙子今晚旺得很啊。”

“看他这样子,怕是能赢不少。”

“别急着羡慕,能带走才算本事。”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林昭每赢一把,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亢奋,又像是某种狂热。他下注的手势越来越娴熟,看路单的眼神越来越专注,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张赌桌吸进去了。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林昭的筹码已经涨到了十五万。阿豪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老周虽然表面上还算平静,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Cici更是直接,拉着林昭的胳膊说:“林哥,你今天这运气爆棚了,要不要考虑玩大一点?”

林昭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面前的筹码,又看了看路单,最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瞠目结舌的决定——把十五万筹码全部推到了“闲”上。

那一瞬间,整张赌桌都安静了。荷官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下:“先生,全部下闲?”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在旁边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疯了?”我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胳膊,“十五万全押?这要是输了怎么办?”

“输不了。”林昭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老方,你信我,这把闲赢定了。长闲的路子已经走出来了,庄家的势没了。”

我还想说什么,但荷官已经开始发牌了。庄家先开,是一张梅花五和一张方块四,加起来九点。全场一片哗然——九点在百家乐里几乎是稳赢的点数,除非闲家也开出九点,那就是和局。

林昭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死死盯着荷官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闲家开牌。第一张红桃三,第二张——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放慢了速度。荷官翻牌的动作像是被拖长了好几倍,那张牌一点一点地掀起来,先露出一个角,然后是半边牌面,最后整张牌翻过来,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黑桃六。

三加六,九点。

和局!

全场沸腾了。有人拍桌子,有人欢呼,有人不可置信地摇头。和局在百家乐里出现的概率很低,通常只有不到一成,而林昭这十五万押下去,不仅没输,还因为和局的高赔率多赚了一笔——虽然这笔钱在实际结算中并没有多少,因为押的是闲而不是和,但筹码全部退回,十五万安然无恙。

林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冲我挤出一个笑容。

“看到没有?我说了不会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当时就应该警觉的。一个人在经历这么大的侥幸之后,不会感到后怕,反而沾沾自喜,这是最危险的信号。但当时的我没想那么多,我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确实刺激,刺激得让人上瘾。

到了凌晨两点左右,林昭的筹码已经累积到了二十三万。阿豪赢了三万多,老周赢了一万多,Cici输了几千块但毫不在意。一行人从赌场出来的时候,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像是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明天继续!”阿豪搂着林昭的肩膀,“林哥,你这手气怕是要一路旺到底了,我看你能赢个百八十万回去。”

林昭笑而不语,但我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苏敏发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而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三点多。我和林昭住一个房间,两张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赌场里那些画面,筹码碰撞的声音、荷官报点数、周围人的惊呼,像电影一样循环播放。

“老方,睡了没?”林昭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没睡。”

“你觉不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今天押那十五万的时候,心里其实特别怕。但怕完了之后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活了三十多年,一直都在怕,怕考不好、怕找不到好工作、怕买不起房、怕给不了苏敏想要的生活。我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什么差错。”

“这不是很正常吗?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可我有时候会觉得不甘心。”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看我一年挣七八十万,听起来不少了,但扣掉税扣掉花销,能剩多少?广州一套房首付就要两三百万,我攒了三年才攒了六十万,照这个速度,等我攒够首付房价又不知道涨到哪里去了。”

我沉默了。他说的这些我当然明白,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比他更难。他在广州好歹年薪七八十万,我在深圳月薪两万出头,买房那天掏空了父母一辈子的积蓄,还欠了银行三十年的债。每个月还完房贷,卡里就剩那么点钱,连出去吃顿好的都要犹豫半天。

“但赌博不是出路。”我说,“你今天赢了是运气好,万一输了呢?”

“我知道,我就是随便感慨一下。”他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睡吧,明天再说。”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错了,错得离谱。

第二章 运气爆棚的七十二小时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林昭已经不在房间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半,林昭给我发了条微信:“在楼下吃早餐,醒了就下来。”

我洗漱完下楼,在酒店的自助餐厅找到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炒蛋和培根,手里端着杯咖啡,正盯着手机屏幕看得入神。我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蓝交错的线,像心电图一样曲折蜿蜒。

“看什么呢?”

“昨晚那桌的路单,我截了图。”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你瞧,这条路走得特别标准,长庄之后转长闲,中间夹了几个单跳,规律很明显。我复盘了一下,如果严格按照路数来打,昨晚我至少还能多赢五万。”

“你还复盘?”我在他对面坐下,拿了个牛角包啃起来,“这不就是纯运气的事吗?”

林昭摇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汇报:“不全是运气。百家乐确实有很大运气成分,但资金管理和心态占的比重更大。你知道吗,绝大多数人输钱不是因为运气差,而是因为贪。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最后把本钱全搭进去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贪?”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字,日期、输赢金额、下注策略,写得工工整整,像一本精心维护的账本。“每次带五万本金,赢了百分之二十就收手,输了百分之三十也收手。严格按照纪律执行,不被情绪左右。”

我看了看那个本子,上面记录着七八次的输赢情况,最早的一次是一年多以前。总共算下来,确实赢多输少,净赚了接近二十万。这个数字让我有些咋舌,但也隐隐觉得不安——一个年薪七八十万的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这上面?

“你这么搞,嫂子知道吗?”我问了一句。

林昭合上本子,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这种事说出来她肯定不乐意,但我自己有分寸,就当是……嗯,一个副业吧。”

他说“副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作为朋友,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的“分寸”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彻底打破。

吃完早餐,林昭拉着我去了永利皇宫。他说新葡京昨晚打了太久,那边的路子已经被吃透了,换一家新的赌场可以重新开始。阿豪他们几个去了威尼斯人,说是不想跟我们挤在一起,其实是昨晚跟着林昭下注尝到了甜头,今天想自己试试手气。

永利皇宫的赌场大厅比新葡京还要气派,金碧辉煌的装饰让人眼花缭乱,到处都摆着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连洗手间的水龙头都镀了金。林昭轻车熟路地找到百家乐的区域,挑了一张人少的桌子坐下来,换了十万的筹码。

“今天本钱多加了一倍?”我问他。

“昨晚赢了二十三万,本钱五万,净赚十八万。”他把筹码整齐地码在面前,“拿出十万来继续,就算全输了我还赚八万,不亏。”

这个逻辑听起来没什么毛病,我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当观众。

上午的手气延续了昨晚的火热。林昭按照他那个路数分析法,仔细研究了一会儿路单,然后开始下注。他下得很谨慎,每次一两万,根据路子的变化随时调整方向。这种打法确实有效果,十把里面能赢七八把,到了中午的时候,十万筹码已经变成了十六万。

“稳不稳?”他扭头冲我笑。

“稳。”我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目前看来,他的策略确实奏效了。

午饭我们在永利里面的一家面馆解决的,一碗牛肉面一百多港币,贵得我肉疼。但林昭毫不在意,他一边吃面一边继续看手机上的路单截图,嘴里念念有词地分析着什么“珠盘路”“大路”“小路”,我听不太懂,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里面,连面凉了都没注意到。

下午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林昭的手气开始变差,连续黑了四五把,十六万筹码缩水到了九万。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注的动作明显变得犹豫,每次推筹码之前都要盯着路单看很久。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态在发生变化,那种从容和笃定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和不甘。

“要不要歇一会儿?”我试探着问。

“不用,路子要转了。”他咬了咬牙,把五万筹码推到庄上。

荷官开牌,闲七点,庄五点,闲赢。

林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剩下的四万筹码全部推到了闲上。

“林昭——”

“别说话。”他抬手制止了我,眼睛死死盯着荷官的手。

那一刻我看到的林昭,和昨晚那个谈笑风生的林昭判若两人。他的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放在赌桌上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突然意识到,他说的那些“纪律”和“原则”,在真正的压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开牌。庄八点,闲三点,庄赢。

四万筹码被荷官干脆利落地收走了。林昭面前的桌面上空空荡荡,十万本金全军覆没。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赌场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走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声音沙哑。

我以为他会直接回酒店,但我又错了。他走到赌场门口的ATM机前,插卡取钱。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操作,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他分三次取了五万港币出来。

“你干嘛?”我拉住他的胳膊,“不是说好了十万是上限吗?”

“那把路子已经很明显了,就差最后一点。”他甩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现在思路是清楚的,就是运气差了一点。你让我再试一次,把本钱捞回来就收手。”

“你这不是理性判断,你这是在追损。”我挡在他面前,“赌徒输钱之后都是这么想的,你现在跟那些人没有区别。”

“我跟他们不一样!”林昭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惹得旁边几个人侧目看过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老方,你相信我,我心里有数。这次真的是路子看准了,就差那么一点运气。我再打半小时,不管输赢都走,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热,混合着不甘、倔强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些陌生,不太像那个大学四年里沉着冷静、事事有分寸的林昭。

但我还是让开了。他是成年人,我没有权力替他做决定。我只是说了一句:“我在门口等你。”

我在赌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永利皇宫的大堂里人来人往,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走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兴奋和期待。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说赌场的设计是一门精密的心理学——没有窗户,没有钟表,恒温恒湿,灯光永远明亮,让你分不清白天黑夜,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地毯的花纹刻意做得复杂,让你低头看的时候会产生轻微的眩晕感,从而把注意力集中在赌桌上。甚至连空气里的氧气含量都比外面高一些,让你保持清醒和亢奋。

所有这些设计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你留得越久越好,赌得越多越好。

半小时后,林昭从里面出来了。我不用问结果,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五万又没了。加起来,今天一天输了十五万,把昨晚赢的二十三万吐出去大半,自己还倒贴了两万。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林昭一言不发地开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到了酒店楼下,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还去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去。”他说,“我把策略调整了一下,明天用新的方法打。”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车里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宣告一个决定。那个决定的背后,是一种已经点燃就再也扑不灭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他那边床头灯还亮着,他靠在床头,腿上摊着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孤独又固执。

我翻了个身,假装没有看到。

第三天,我们去了美高梅。林昭说的新策略,是把下注单位从一万提高到两万,同时缩短每次下注之间的间隔,用他的话说,“不给霉运反应的时间”。这种打法更加激进,输赢的波动也更大。我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的筹码在桌上飞快地流转,一会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一会儿又迅速塌下去,像坐过山车一样刺激。

但不得不说,那天他的手气确实回来了。中午的时候,五万本金翻到了十二万;下午三点,十二万变成了二十万;傍晚六点,二十万变成了三十五万。

最关键的一局发生在晚上八点多。林昭看了很久的路单,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心脏差点停跳的决定——把三十五万全部押在庄上。

“你确定?”我声音都变了调。

“确定。”他这次没有颤抖,语气出奇地平静,“长庄的路子已经走了六口,按照概率和趋势,至少还能再走两到三口。这把如果我赢了,就是七十万。”

“如果输了呢?”

“输了就当这两天白干,从头再来。”

荷官开始发牌。庄家先开,一张红桃四,一张黑桃二,加起来六点。这个点数不算大,胜率大概六成左右。闲家开牌——方块三,梅花四,七点。

七点对六点,闲赢的概率极大。如果庄家第三张牌不是四或者五,林昭的三十五万就全没了。

荷官抽出第三张庄牌,翻过来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林昭闭上了眼睛。

方块四。

庄家六加四等于十,取个位数,零点。

三十五万,全部清零。

我以为林昭会崩溃,但他没有。他睁开眼,看着桌面上的结果,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从随身的包里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旁边的赌场工作人员。

“再换五十万。”

“林昭!”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疯了?那张卡是你跟嫂子的共同账户!”

他甩开我,力气大得出奇:“我心里有数,你别管。”

“你有个屁的数!”我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昨天还跟我说纪律纪律,你的纪律呢?你的原则呢?全他妈喂狗了?”

“方岩!”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后面的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但他毫不在意,脸涨得通红,“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输光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的音量,而是因为他说的话——他说“我自己的钱”。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觉得特别刺耳。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钱,那是他和苏敏一起攒的首付,是他们两个人的未来。但此刻在他眼里,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这张赌桌,只有下一把牌的结果。

我松开了手。

“行,你爱怎么玩怎么玩。”我退后一步,举起双手表示不再干涉,“但林昭,你给我记住一句话——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前面是悬崖。”

他没有回答我。工作人员把新换的筹码端了过来,整齐地码在他面前。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盯着路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知道该用奇迹还是悲剧来形容。

他用那五十万筹码继续打,而且改变了策略。他不再大注重押,而是回归了最初那种稳健的打法,每次两到三万,根据路子耐心地磨。这种打法虽然来钱慢,但胜在稳定,加上他的手气确实好转了,从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他一点一点地把之前的损失全部捞了回来,而且越赢越多。

凌晨四点半,当他把最后一局赢下的筹码收回来的时候,他面前的筹码堆成了一座真正的小山。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总数应该在两百万左右。

减去他这一天投入的本金——前面输掉的十五万,加上后面追加的五十万,再加上之前几次取现的金额,他总共投入了差不多七十万本金。也就是说,这一晚他净赚了一百三十万。

加上前面两天赢的,他在澳门这七十二小时里,总共赢了将近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头晕目眩。一百八十万,我累死累活干十年都不一定能攒下来,他三天就赚到了。如果他这时候收手,带着这笔钱回去,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首付够了,房贷的压力小了,苏敏可以换个轻松点的工作,他们可以计划要个孩子,日子会越过越好。

他确实收手了。

凌晨五点,我们走出美高梅的大门。天还没亮,澳门的街道空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显得朦胧而柔和。林昭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啸。

那声呼啸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头野兽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老方,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亮得吓人,“我觉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就好像之前三十多年都白活了,今天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活着。”

“行了,赢钱了就说这种话。”我勉强笑了一下,想缓和一下气氛,“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你就清醒了。”

“不,不是赢钱的事。”他摇摇头,“是一种掌控感。你明白吗?就是那种你完全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每一把牌,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输赢,都在你的判断和决策之中。这种感觉太他妈爽了。”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的状态让我想起那些第一次尝试毒品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往天堂的捷径,却不知道脚下踩的是通往地狱的快车道。

回到酒店,林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衣服都没脱,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起苏敏婚礼那天穿着白色婚纱的样子,想起林昭在婚礼上举着话筒说“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时眼里的真诚,想起他们一起看的那套房子——林昭给我看过照片,一个三室两厅的二手房,在番禺,不算特别好,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还说等买了房子,要在阳台上种满苏敏喜欢的月季花。

这些画面和今晚赌场里那个双眼通红的林昭重叠在一起,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但我又安慰自己,他赢了,他收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百八十万足够他实现那些计划了,他不会再回到赌场去了。

我太天真了。

第四天下午,林昭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看他的手机银行。屏幕上的余额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人民币账户余额:3,724,568.79元。

三百七十多万。加上他之前自己攒的六十万,总共四百三十多万。

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就是楔子里我提到的那条,他笑得张狂而放肆:“兄弟,三百七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很感动的事——他给我转了十万块钱,备注写的是“兄弟分红”。

“你这是干嘛?”我吓了一跳,赶紧想退回去。

“拿着。”他按住我的手,表情认真起来,“要不是你这两天陪着我,我可能早就崩了。这钱是你应得的,别跟我客气。”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十万块。我承认,在那个当下,我心里也有一丝动摇。看到林昭三天赚了一百八十万,说不羡慕是假的。我甚至开始想,如果我当时也跟着他下几注,是不是也能赢个十万八万的?这种念头虽然只是闪了一下就被我压下去了,但它的确存在过。

后来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然后感到一阵后怕。因为我意识到,诱惑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可怕——它不是从外部强行闯入的,而是从你内心深处悄悄长出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扎根了。

那天晚上,林昭请我和他的几个同事去氹仔的一家海鲜酒楼吃了顿饭,花了小一万。饭桌上阿豪他们得知林昭的战绩之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轮流端着酒杯给他敬酒,说什么“林哥威武”“跟着林哥有肉吃”之类的奉承话。林昭被灌了不少酒,脸红红的,嘴上一直说“运气好而已”,但那种意气风发的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Cici坐在我对面,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昭,忽然凑过来小声对我说:“方哥,你说林哥明天还去不去?”

“应该不去了吧,他今天自己说的,见好就收。”

Cici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赌他明天一定去。人嘛,赢了一百八十万就想赢三百万,赢了三百万就想赢五百万,永远没有够的时候。”

我没有反驳她,因为我在心里隐隐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事实证明,Cici说对了。

第五章 骗局的开始

第五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阿豪和老周,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古怪,像是憋着什么事。

“林哥呢?”阿豪探头往房间里看。

“还在睡吧。”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昭的床,被子鼓鼓囊囊的,他整个人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还在睡?都快十二点了。”阿豪走到床边推了推那团被子,“林哥,起来了,出大事了。”

被子被掀开,里面塞着两个枕头。

林昭不见了。

我赶紧拿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嘈杂得很,隐隐约约能听到筹码碰撞和人群喧哗的声音。

“你去哪了?”

“永利,昨晚那桌。”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老方,你今天一定要来,我找到门道了。这桌的路子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我从早上打到现在,又赢了四十多万。”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不是说见好就收的吗?”我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质问,“昨天你自己说的,赢够了,该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昭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确实说过,但我今天早上复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规律,这个规律如果验证成功,我以后都不用上班了。老方,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我跟你详细解释。”

“我不去。林昭,你听我一句劝,现在就回来,我们买今天的船票回深圳,行不行?”

“你不过来就算了。”他的语气变得生硬,“我自己打。”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阿豪和老周看着我,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猜到了什么,两个人的脸色也变了。

“他还在赌?”阿豪问。

我点了点头。

老周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昨天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那状态太亢奋了,跟吸了毒似的。我见过这样的人,之前我一个亲戚也是,赢了钱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最后……”

“行了别说了。”阿豪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去把他拉回来啊。”

我们三个人赶到永利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赌场里人来人往,我们在百家乐区域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的一张高额投注区找到了林昭。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坐在赌桌前面,面前的筹码堆得比昨天还要高,粗略估算至少在四百万以上。他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样——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眼睛里那股狂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像两团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他身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表,整个人透着一种老练的精致。那男人正侧着身子跟林昭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个人看起来很熟稔的样子。

“那个人是谁?”我问阿豪。

阿豪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老周皱着眉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人我见过,叫坤哥,是这边出了名的叠码仔。”

叠码仔——我之前隐约听说过这个词,大概知道是赌场里放贷或者抽佣的中介,专门物色有钱的赌客,通过各种手段让他们越陷越深,从中牟取暴利。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林昭身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我快步走过去,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他扭过头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老方,你来了!正好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坤哥,资深玩家,这两天教了我不少东西。”

坤哥转过头来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但我被那双眼睛盯上的时候,后背莫名地蹿起一股寒意。那双眼睛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危险。

“方先生是吧?久仰。”他朝我微微点头,语气不紧不慢,“林先生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我没接他的话茬,直接对林昭说:“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昭看了看坤哥,坤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波澜不惊的微笑。林昭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着我走到一旁的休息区。

“那个坤哥是什么人?你认识他多久了?”我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地问。

“昨天认识的,在赌桌上碰到的。”林昭的语气很随意,“他很厉害,玩百家乐十几年了,经验特别丰富。昨天我有一把差点崩盘,是他指点了我一下,帮我稳住了局面。”

“他指点你?”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凭什么指点你?他是做慈善的吗?”

“他说欣赏我的魄力,觉得我跟他年轻时很像。”林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骄傲,“而且他也没问我要什么,就是纯粹交个朋友。你想太多了吧?”

我看着林昭那张写满亢奋和自信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无力。他就好像一只误入陷阱的野兽,不仅没有意识到危险,反而以为脚下的诱饵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林昭,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你在澳门赢了将近两百万了,现在收手回去,你可以提前还房贷,可以给苏敏买她一直想要的那辆车,可以给你爸妈换一套好点的房子。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你不要,非要在这里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你图什么?”

“图什么?”林昭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对我说,“老方,你玩过电子游戏吗?就是那种打怪升级的RPG。你刚开始玩的时候,升一级只需要一百点经验值,你觉得挺容易的。等你升到五十级了,再往上升需要一万点经验值,你还会觉得那一百点有意义吗?”

“这跟赌博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百八十万就是那一百点经验值。它确实不少,但它改变不了什么。买套房,买辆车,然后呢?我还得继续上班,继续看老板脸色,继续为了每个月那点工资活得小心翼翼。但如果有八百万呢?如果有一千万呢?我直接财务自由了,我这辈子都不用再工作了,我想干嘛就干嘛。”

“那如果你输了呢?”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输了怎么办?”

“我不会输。”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就好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老方,你相信我,我现在真的不是凭运气在赌。我这几天总结出来的那套路数分析法,准确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你想想,如果每一把的胜率都超过七成,那从数学上来说,我长期下来一定是稳赢的。”

“那前天晚上在美高梅,你连输五把是怎么回事?”

林昭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常态:“那是小概率事件,任何系统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但只要坚持策略,拉长时间周期来看,我一定会是赢家。”

我还想说什么,但坤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林昭身后,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林昭的肩膀上。

“林先生,那桌的路子开始走单跳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形态出现了。”坤哥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随口一提,但我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下。

林昭立刻站了起来,像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真的?走走走,别错过了。”

他跟着坤哥往赌桌那边走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头看我一眼:“老方,你先坐会儿,我等下过来找你。”

我没有跟过去。我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着林昭重新坐到赌桌前,看着坤哥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看着他把一摞又一摞的筹码推出去。赌场里璀璨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所有人的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但奇怪的是,我越来越看不清林昭的脸了。

就好像他的面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侵蚀、扭曲、取代。

阿豪和老周也在旁边站着,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骂了一声:“妈的,我老婆打了五个未接来电,我得回个电话。”他走到一边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我老婆说苏敏给她打了电话,问林昭怎么联系不上了。苏敏说林昭出差三天就该回去的,现在都第五天了,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

“你怎么说的?”阿豪问。

“我说信号不好,晚点让林昭给她回电话。”老周看了一眼赌桌的方向,咬着牙说,“这事瞒不住了。林昭要是再不收手,迟早得出大事。”

我心里一阵发紧。我想起苏敏那张温柔的脸,想起她每次见到我都会甜甜地叫一声“方哥”,然后问林昭最近有没有欺负她——虽然是开玩笑的,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让人心里暖暖的。如果她知道林昭现在在干什么,她会有多难过?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林昭从赌桌上下来了。他这半天的战绩是——又赢了一百一十万。

他面前的筹码总额,已经突破了五百万。

阿豪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围着林昭转来转去,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老周也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担忧被兴奋取代。就连我,在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跳也不争气地加快了。

五百万。对于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需要仰望的数字。如果林昭现在就收手,他可以全款在广州买一套不错的房子,还剩下一大笔钱可以做投资。他的人生将被彻底改写,而这一切只花了五天时间。

但林昭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看了坤哥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林昭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满面地说:“老方,晚上我跟坤哥去吃点东西,聊点事,你们先回酒店。放心,我心里有数。”

“聊什么事?”我警觉地问。

“生意上的事。”他含糊地答了一句,然后跟着坤哥走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赌场的人群里,心里涌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那个坤哥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邪性,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精准地击中林昭心理防线最薄弱的地方。而林昭,他浑然不觉,甚至以为自己在和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惺惺相惜。

“方哥,你说林哥这次能带多少回去?”阿豪凑过来问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林昭赢钱的兴奋里,“五百万了,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我现在不关心他能带多少回去。”我低声说,“我只关心他能不能活着回去。”

阿豪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我没有解释。我只是想起了大学时的一段往事。那时候我们宿舍四个人一起去网吧打游戏,林昭玩的是一个叫《暗黑破坏神》的游戏,里面的最终BOSS叫迪亚波罗。打这个BOSS有一个技巧——如果你死了,你的尸体会留在原地,你必须跑回去捡尸体才能拿回装备。如果再次死在路上,旧的尸体会被新的覆盖,装备就永远没了。

那天林昭的法师号死在BOSS面前,他不服气,一次又一次地往回跑,一次又一次地死在半路上。他的尸体铺满了通往BOSS房间的整条走廊,装备丢了一件又一件,但他就是不放弃。最后他在网吧里坐了一整夜,直到把所有能丢的东西全部丢光,才红着眼睛站起来,一拳砸在键盘上。

“我他妈就是不甘心。”他当时说。

那句话,和他在赌场里说的话,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林昭很晚才回酒店。他没有开灯,摸黑进了房间,但我没有睡,我一直在等他。我听到他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脱衣服,听到他倒在床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听到他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老方,坤哥说他有办法让我赢到一千万。”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按床头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到林昭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他的瞳孔因为光线的刺激而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抖。

“坤哥说他有内部消息。”林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知道一张赌桌的牌靴被人动过手脚,庄家的胜率比正常高了将近十个百分点。只要跟着那个路子走,稳赢。”

“你信了?”

沉默。

“他有没有说要你付出什么代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昭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他说如果我赢了,给他十个点的佣金。”

十个点。如果真赢到一千万,那就是一百万的佣金。这个数字让叠码仔有足够的动力去编织任何谎言。而那张所谓“动过手脚”的赌桌,十有八九是坤哥和赌场联手设的局——先用假的内部消息引诱赌客押重注,然后在关键的一把通过某种方式让赌客血本无归。

“林昭,你听我说。”我从床上下来,走到他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坤哥有问题,他在给你下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操控赌场的结果,如果有,那个人一定在骗你。”

林昭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心里一紧。那不是一个成年人理性和冷静的眼神,那是一个深陷泥沼而不自知的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和天真。

“老方,你从小就保守,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的。”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怜悯,“你记不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我说咱俩一起创业,你说太冒险了,要去大公司稳几年。现在呢?你在深圳拿着两万块的月薪,房贷压得你喘不过气来,而我……”

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比我成功,他比我有魄力,他的选择比我更正确。而这次也一样——他认为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我所有的担忧和劝告都只是因为胆小和保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站起来,关掉灯,回到自己的床上。

“随你吧。”我在黑暗中说,“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这。”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但一整夜都没有睡好。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林昭站在一座金色的山上,山越堆越高,越堆越陡,最后轰然倒塌,把他整个人埋在了下面。我想去拉他,但怎么也够不到他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金灿灿的筹码吞没。

我是被自己的惊叫吵醒的。

窗外,澳门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这一天,将会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一天。

第六章 一千万的致命诱惑

第六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林昭又不在房间了。

这一幕跟几天前如出一辙,但这一次我没有任何侥幸心理,我知道他去哪了。我拿起手机,没有给他打电话,而是直接叫上阿豪和老周,三个人打了辆车直奔永利。

在车上,老周一直在给他老婆发消息,安抚那边越来越焦躁的情绪。苏敏已经快急疯了,她给林昭打了上百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全部石沉大海。林昭只在昨晚潦草地回了一句“还在忙,过两天回去”,然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这样下去不行。”老周收起手机,揉着太阳穴,“苏敏说要报警了,我好不容易才稳住她。林昭要是今天还不收手,这事就真的瞒不住了。”

“瞒不住更好。”我冷冷地说,“说不定警察来了反而能把他从赌场里拖出来。”

阿豪缩在后座上,一句话也不敢说。这几天他跟着林昭下注,也赢了小十万块钱,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大概觉得我们两个是在小题大做。

到了永利,我们直奔高额投注区。这一次,林昭比昨天更夸张——他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堵墙,各种颜色的筹码混杂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当代艺术品。坤哥坐在他旁边,姿势闲适,神态从容,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驯兽师,而他手下的野兽正乖乖地按照他的指令表演。

我们到的时候,林昭刚结束一局。他转头看到我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淡淡的不耐烦,像是一个正在兴头上的孩子被大人叫回家吃饭。

“你们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我心里有数吗?”

我心里有数——这四个字我已经听了无数遍,每听一遍,心里的凉意就多一分。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我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对他说:“林昭,你现在跟我出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语气吓到了。大学四年,我从没这样跟他说过话,他也从没见过我这样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跟坤哥说了句“稍等”,然后跟着我走出了赌场大厅。

我们站在永利门口的喷泉旁边。阳光很大,喷泉的水柱在半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周围游客来来往往,拍照的拍照,自拍的自拍,一切都正常而美好。但我和林昭之间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苏敏要报警了。”我开门见山。

林昭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我继续追问。

“没关机,静音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提醒,他连点开都没点开,直接又揣回了兜里,“晚点我给她回个电话,就说项目延期了,要多待几天。”

“你还要待几天?”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已经赢了五百多万了!你到底要赢多少才满意?”

喷泉旁边几个游客被我的声音惊动,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林昭皱了皱眉,拉着我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行不行?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赢更多,我是要把这套打法彻底验证一遍。如果成功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以后可以靠这个谋生,我再也不用朝九晚五地打工了。”

“你疯了吧?”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要靠赌博谋生?你好歹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想想看这可能吗?如果靠赌博能稳定赚钱,那世界上还有谁会去上班?”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不懂概率,不懂资金管理,不懂情绪控制。”林昭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自信,“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用科学的思维在做这件事。老方,你等着看吧,今天结束之后,我让你心服口服。”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我根本拦不住。我看着他的背影重新消失在赌场的金色大门里,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林昭现在不是在赌博,他是在追逐一种感觉,一种掌控一切、战胜一切的幻觉。这种感觉比任何毒品都让人上瘾,因为它满足的不是身体的需求,而是灵魂深处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我靠在喷泉的栏杆上,仰头看着澳门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安静而美好,但我的心里翻江倒海。我想给苏敏打电话,把一切都告诉她,但我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林昭的婚姻可能就完了。我又想直接冲进赌场把林昭架走,但他是成年人,我没有任何权力强迫他做任何事。

最终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喷泉旁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回了赌场。

那一天,林昭的手气好到让人怀疑人生。

从上午到傍晚,他几乎没有输过一把大注。他的筹码从五百万涨到六百万,从六百万涨到八百万,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数字突破了九百万大关,正朝着千万级迈进。

赌场里的气氛变得狂热起来。越来越多的赌客围过来看热闹,有些人认出林昭就是这几天一直在赢的那个人,纷纷凑过来跟着他下注。荷官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每发一次牌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赌场的经理也被惊动了,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对讲机,神色复杂地看着这边。

只有坤哥的表情始终如一——礼貌的微笑,从容的姿态,偶尔凑到林昭耳边低语几句。他像是一个导演,而林昭是他最得意的演员,正在按照剧本完美地演绎着每一个情节。

晚上十点十七分,林昭把一摞筹码推到了“庄”上。我大致数了一下,那一摞筹码的面值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二十万。

如果这一把赢了,他的总筹码将超过一千万。

整张赌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荷官的手。我站在人群外围,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我的手心在出汗,后背在出汗,连脚心都在出汗。我既希望他赢——因为赢了也许他就会收手,又害怕他赢——因为一千万这个数字会成为新的锚点,他会想赢一千五百万,然后是两千万,永远没有尽头。

荷官发牌。

庄家:方块八,红桃九,七点。

闲家:梅花十,黑桃五,五点。

庄赢。

一千万,突破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大喊“牛逼”。林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筹码,像是看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然后他转头看向坤哥。坤哥微笑着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林昭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祝贺,但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别的意味——像是在说,干得好,现在该我了。

“老方。”林昭忽然站起来,在人群里找到我,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劲很大,勒得我肩膀生疼,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颤抖,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

“一千万,老方,一千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颤抖,“我们回去吧,我收手了,我现在就收手。你去帮我把筹码兑了,我怕我自己去会反悔。”

我愣住了。说实话,我以为他会继续赌下去,我以为那个一千万只会让他更加疯狂。但他居然说要收手了,这让我心里悬了六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认真的?”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认真的。”他点了点头,眼眶忽然红了,“我刚才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突然想起苏敏的脸。我跟她结婚的时候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欧洲度蜜月,但我一直舍不得花钱,说等以后再说。现在不用等了,我回去就订机票,带她去巴黎,去罗马,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这才是真正的林昭,那个疼老婆、顾家、有责任心的林昭。他没有完全迷失,他只是被那团金色的迷雾遮住了眼睛,现在迷雾散了,他终于看清了方向。

“好,我去帮你兑。”我拍了拍他的背,“你在这等我,哪都别去。”

我转身走向兑换窗口,心里如释重负。阿豪和老周也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老周掏出手机给他老婆发了条消息,说林昭已经收手了,让苏敏放心。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该多好。

如果我能预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我绝对不会让林昭一个人在赌桌旁边等我。我会拽着他的胳膊,像拖着行李一样把他拖出赌场的大门。我会把他塞进出租车,直接拉到口岸,看着他过关回到珠海,踏上回家的路。

但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只是一边排着队等着兑换筹码,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千万到底意味着什么——一套全款房,一辆好车,一笔不错的理财,剩下的钱还够他和苏敏舒舒服服地过好几年。

队伍很长,前面有五六个人在等着兑换,每个人都拿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筹码。我站在队伍里,不时回头看林昭一眼。他还坐在那张赌桌旁边,手里把玩着几个筹码,看起来还算平静。

然后我看到坤哥凑到了林昭耳边,说了些什么。

很多年之后,我依然会反复回想起那个瞬间。林昭的表情变化,坤哥嘴角的弧度,赌场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的阴影——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刀刻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得让人痛苦。当坤哥凑过去的那一刻,我看到林昭先是摇头,然后坤哥又说了些什么,林昭开始犹豫,他的眼神游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筹码。

最后,坤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林昭面前。

那是一份对赌协议。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协议的大致内容——赌场方面已经注意到了林昭这几天的战绩,愿意给他一个“终极挑战”的机会。一把定输赢,赌注是林昭手里所有筹码的一半,也就是五百万。如果他赢了,赌场额外赔付一千万,加上他手里的筹码,总额将超过两千万;如果他输了,五百万归赌场,他还能带着剩下的五百万离开。

从概率上来说,这是一个极其不划算的赌局。一把定输赢,胜负概率各占一半,但输了的损失远大于赢了的收益。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拒绝,但坤哥显然知道怎么说服林昭。

他只用了一句话。

“林先生,你相信自己是天选之人吗?”

这个问题,是魔鬼的低语。

林昭从小就是一个骄傲的人。他成绩好,脑子快,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这几天在赌场里的经历更是把他这种骄傲推到了顶峰——五天时间,一千万筹码,赢遍澳门几大赌场无敌手。这种感觉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一种自己是命运之子的错觉。

而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命运之子的时候,他就会相信,无论做什么选择,命运都会站在他这边。

我在队伍里远远地看到林昭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把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推到了赌桌中央,双手微微颤抖,但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光。

我扔下手里的筹码凭证,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林昭!不要!”

我声嘶力竭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大到整个赌场大厅都能听见。周围的人被我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我。林昭也转头看到了我,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诀别。

荷官开始发牌。

我冲到赌桌前的时候,牌已经发完了。四周安静得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桌面上那几张牌上。

庄家先开。

第一张翻开,我的心跟着狠狠地抽了一下。第二张,我的呼吸彻底停了。那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我的脑子,把所有的侥幸和幻想都炸得粉碎。

庄家九点。

除非闲家也是九点,否则林昭的五百万筹码,就此灰飞烟灭。

林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那种白色不是皮肤的本色,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白,像是所有的血液都在同一秒内被抽干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扣紧赌桌的边缘,指节发白。

荷官伸手去翻闲家的牌。

第一张,红色,三。

还剩最后一张牌。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六,六,六,必须是六!只有六才能凑成九点,只有九点才能保住那五百万!

第二张牌被翻起来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它的点数。

黑色,八。

三加八,一点。

一点对九点,输得一塌糊涂。

五百万,瞬间归零。

不,不是五百万。如果算上林昭这几天投入的本金和他从共同账户里取出的钱,他总共输了将近七百万。他之前累积的一千零几十万筹码,这把输了五百万之后,剩下的五百多万虽然还在,但远远不够填他挖下的坑。

而最要命的是,他已经从共同账户里动用了不该动的钱。

林昭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地瘫在那里。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上的牌,嘴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表情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不是一个成年人面对挫折时该有的反应,那是世界在他眼前崩塌、所有信念在一瞬间化为齑粉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坤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阿豪和老周呆若木鸡地站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阿豪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大概算出了自己跟着林昭下的那些注,也一并打了水漂。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林昭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冰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走吧。”我轻声说,“回去再说。”

他没有反应。我用力拉了拉他的胳膊,他这才机械地站起来,像个木偶一样跟着我往赌场外面走。阿豪和老周去兑换窗口把剩下的筹码兑了现金,总额是五百二十多万。

出了赌场大门,澳门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林昭打了个寒颤,然后忽然停住脚步,蹲在路边的花坛旁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没有吃晚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但他蹲在那里吐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六天积攒的所有疯狂和贪婪都一并吐干净。

阿豪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递给他漱口。林昭摆了摆手,没接。他蹲在花坛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他在哭,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他没有哭,他的眼眶干得像是连眼泪都被这六天的疯狂烧干了。

“还有五百二十万。”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亏了七七十万,但还剩五百二十万。比我来的时候多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在这种时候他还能这么想,说明他的理智还没有完全崩溃,他还有自省的能力。只要他能带着这五百二十万离开澳门,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加了一句:“可那七十万里,有五十万是我和苏敏的共同存款。”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把我们攒了三年买房的钱,输了一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在哭诉,不是在忏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一个人在经历重大打击之后如果还能愤怒、悲伤、痛哭,那说明他的情绪还在正常运转。但如果他完全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述说自己的损失,那就意味着他内心的某种机制已经启动了,那是一种比悲伤更危险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东西叫“追损心理”。当一个人的损失超过他心理能承受的阈值时,他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不再为已经失去的感到痛苦,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挽回损失上。在这种状态下,人会做出平时完全无法想象的疯狂举动。

当时的我还不懂这些。我只是庆幸林昭终于从赌场里走出来了,庆幸他还能说出“比我来的时候多多了”这样的话。我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以为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回到酒店,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买最早的船票回深圳,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我太天真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林昭表现得异常平静。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甚至还用酒店的电热水壶烧了壶开水,泡了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的时候,手稳稳当当的,一点都没有抖。

“老方,这几天辛苦你了。”他在床边坐下,双手捧着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脸,“明天早上我们就回去,船票我已经在手机上订好了。”

我接过茶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这才是林昭,那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冷静处理的林昭。一时的迷失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他能及时回头。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在他对面坐下,真诚地说,“说真的,五百二十万也不少了。回广州之后,首付绰绰有余,剩下的钱还能做点投资什么的。至于那五十万,你跟苏敏好好说说,她那么通情达理的人,会理解的。”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喝茶,茶水的热气在他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了,你那个‘兄弟分红’,我明天转回给你。”我说,“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十万块也不少。”

“不用。”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我林昭说过的话从来不收回。”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船。”

我信了他。我完完全全地信了他。我躺在床上,听着他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很沉。我实在是太累了,连续几天的精神高度紧张在这一刻全部释放,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床上,连翻身都没有翻过。

我唯一没有听到的声音,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林昭悄悄下床、穿衣、拿上银行卡、轻轻带上门离开的动静。

凌晨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第七章 最后一把定输赢

电话那头传来的第一个字是风声。海风呼啦啦地灌进话筒,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在深夜里播放着一条来自深渊的广播。

“方岩,我把赢的钱全输回去了,还倒欠一百二十万。”

我猛地坐起来,脑袋里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炸弹。我下意识地看向林昭的床——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卫生间的门开着,灯灭着。他的行李箱还放在墙角,拉链半开着,里面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塞着。

凌晨三点零七分。

“你在哪?”我对着手机吼,声音大到隔壁房间的墙都在震。

“关闸广场。”他的声音不像在说话,像在漏气,每个字都透着濒临崩溃的边缘,“我坐在喷泉旁边,就是你来澳门那天我接你的那个喷泉。”

“你坐在那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胡乱套了件外套就往外冲。电梯太慢,我直接走楼梯,鞋底敲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凌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在头顶乱飞——他不是说明天就回去吗?他不是说已经订了船票吗?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他到底又去赌了?

还有那个数字,一百二十万。他说他还倒欠一百二十万。这意味着他不仅把剩下的五百二十万全部输光了,还额外借了钱。

到了关闸广场,我一眼就找到了他。凌晨三点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水柱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林昭蹲在喷泉池的边沿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我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T恤,脚上还穿着酒店的拖鞋,头埋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在了膝盖上,整个人一直在抖,抖得停不下来。澳门的十一月虽然不算冷,但凌晨的海风吹在身上还是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而他穿得那么单薄,像是对温度已经失去了感觉。

“林昭。”

他听到我的声音,慢慢地抬起头来。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才几个小时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脸色灰白如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颧骨不知道什么时候凸了出来,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大病了一场。

“方岩。”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又涩又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什么都没了。全没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冷冰冰的石台透过裤子传递着寒意。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我的质问或者责备,他需要的是有个人在他身边,听他说话。

他断断续续地讲了他这几个小时的经历,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像是回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收手。晚上那副平静的样子全是装给我看的,他早就想好了等我睡着之后就溜出去。他满脑子都是把那一把输掉的五百万赢回来,他觉得自己离一千万就差了那么一步,就差了一个六,如果不是运气不好,那个六一定能翻出来。

“就差一张牌,老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空洞得让人害怕,“就差一张牌,我现在就是千万富翁了。我就能带苏敏去欧洲了,我就能让她辞职在家享福了,我爸妈也不用再住那套破房子了。就差那么一张牌。”

凌晨两点他带着五百二十万的银行卡回到永利,坤哥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笑着说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林昭当时的状态已经不对了,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些红红蓝蓝的路单,耳朵里只有筹码碰撞的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本。

但这一次,运气不站在他这边了。

他换了三百万的筹码上场,想着快打快回,半个小时把五百万赢回来就撤。一开始确实赢了几把,三百万变成了三百八十万,他觉得自己状态回来了,加大了注码。然后噩梦开始了。连续十把,他输了九把,三百八十万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淌,不到一个小时就缩水到了五十万。

他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钱就这么没了,不能让这几天的努力全部白费。他做了他在赌场里最疯狂的一个决定——他找到了坤哥,借了一百二十万的高利贷。

他把五十万筹码和一百二十万借款全部押了上去,一把定输赢。

输了。

三天前他在美高梅看过一模一样的牌面。那时候他闭上眼再睁开,方块四,零点,三十五万没了。但那次他还有后手,他还有银行卡,他还有翻盘的本钱。而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连赌桌都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我连船票都买不起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的银行余额,数字显示着冷冰冰的三位数——645.33元。

一个六天前银行卡里躺着六十多万存款的人,一个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摸过超过一千万筹码的人,此刻的全部身家只剩下了六百四十五块钱。连买一张从澳门回深圳的船票都差了几十块。

喷泉的水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音,滴答滴答,计算着林昭人生崩塌的速度。我看着他坐在喷泉边沿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揉进了一把碎玻璃,又疼又涩。

“先回酒店。”我站起来,伸手去拉他,“不管怎么样,先回去再说。欠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他顺从地站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所有的重量都在那几个小时里被抽走了。我搂着他的肩膀往回走,他的肩胛骨硌得我手臂生疼——他什么时候瘦了这么多?还是说这几天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座依然灯火通明的城市。澳门的夜是不眠的,那些金色的建筑在黑暗中散发着诱人的光芒,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方岩。”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毛骨悚然,“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哲学问题问得一愣,斟酌了一下才回答,“为了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吧。”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为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我当时没有细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如果我能预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一定会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手,我会把他锁在酒店房间里,我会没收他的手机、他的钱包、他所有能伤害自己的东西。

但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把他带回了酒店,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看着他喝完,然后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我太累了,累到几乎意识模糊,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黑暗。

第七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林昭的床是空的。

和前几天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的床铺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枕头放在正中间,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睡过一样。他的行李箱还在墙角,拉链拉得好好的,旁边放着他的洗漱包,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

只有他的手机和钱包不见了。

我心里涌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我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同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嘲讽我的愚蠢。

我冲出去敲阿豪和老周的房门。老周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看到我的脸色,一下子清醒了:“怎么了?林昭又不见了?”

“不见了。手机也关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抖,“他昨天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问我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老周,你帮我一起出去找他。”

老周二话不说回屋换了衣服,叫醒了阿豪。我们三个人分头去找,老周去威尼斯人,阿豪去美高梅,我去永利——那是林昭最熟悉也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永利的大厅依然金碧辉煌,早上的赌客比晚上少了很多,空气里的烟味也淡了些。我找遍了百家乐区域的所有赌桌,又去休息区、咖啡厅、洗手间,甚至连紧急通道都找了一遍,没有林昭的影子。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一群穿着西装的赌场工作人员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他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什么人通话,声音不大但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天台……有人要跳……”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它。

我冲进电梯,跟着那群人一起上了顶楼。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跳,数字每跳动一下,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天台。

有人要跳。

我几乎是跪着爬出了电梯,踉踉跄跄地推开天台的门。强光猛地刺入眼睛,我本能地抬手遮挡,然后从指缝间看到了那个场景。

顶楼的风很大,吹得我的外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在风中狂舞。天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赌场的保安、穿西装的经理、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所有人都站在离边缘很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像是在原地扎了根。

而林昭,就站在天台的边缘。

他的背影被风吹得有些摇晃,但脚下的位置却站得很稳,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身体比心里更先接受了结局。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风把照片吹得不停翻折,他低着头看着它,表情很安静,安静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林昭!”我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你别冲动!欠钱我们一起还!一百二十万不是还不起!你一年挣七八十万,咬咬牙两年就还清了!”

他听到我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释然,和一丝淡淡的、让人心碎的微笑。

“方岩,你来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把你叫来澳门,本来是想让你开心的,结果让你看到这么难堪的场面。还有那十万块钱,我——”

“别说这些了!”我往前迈了一步,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我吓得赶紧停住,“林昭,你先下来,不管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商量。你想想苏敏,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你们刚结婚一年多,她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她说要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你忘了吗?”

他低头看手里的照片,风翻起照片的背面,露出一行隽秀的字迹。那是苏敏的笔迹,我认得出——她写字的时候总是把“口”画成一个圆圆的圈,有一种少女般的可爱。那行字写的是“给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林昭看着照片,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我跟她说过,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说过要带她去欧洲度蜜月,我说过要给她买一个大房子,阳台上种满月季花。我说过那么多,但没有一件做到了。”

“你还有机会!你还年轻,你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没有了。”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我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包括她爸给她的嫁妆,二十万。她爸攒了一辈子的钱,交给她的时候跟她说,这是给她保底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动。我连这个都输了。”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件事。那二十万苏敏一直存在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平时从来不用,连林昭都不知道密码。他什么时候动的那笔钱?

“前天,我骗她说要帮她做理财,让她把那张卡里的钱转给我。”林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她二话没说就把钱转过来了,还说老公你真厉害,还会理财。她那么相信我,我却拿她的嫁妆去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风越来越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衣角翻飞,像一只在狂风中挣扎的蝴蝶。

“一个烂赌鬼,不值得任何人同情。”他看着我,目光空洞得像是穿透了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方岩,你回去之后帮我跟苏敏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嫁给了我。如果能重来,她一定要找一个靠谱的、稳重的、不会让她伤心的男人。那个人不会是我。”

“你自己回去跟她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想说什么自己去说,别让我转达!我不是你的传声筒!”

他又笑了,那笑容又轻又淡,风一吹就散了。

“回不去了。”他说,“一个在澳门输了六百多万、把老婆的嫁妆都输光了的男人,还有什么脸回去?”

警察在我不远处低声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个女警在打电话,声音急促,大概是在请求支援。我不敢回头,不敢分心,死死地盯着林昭,盯住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随时准备扑上去。

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往后退了半步,脚下有几颗小石子被踢落,从顶楼边缘坠落,过了很久都没有听到落地声。那高度让人头晕目眩。

“别过来。”他说,“你再往前一步,我马上跳。”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方岩,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俩喝了酒,聊到很晚。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得踏实,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喜乐。我当时笑你没出息,我说我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刮目相看。”

我当然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我们俩坐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一人一瓶啤酒,对着满天的星星说了一夜的话。那时候的我们年轻、气盛、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时候的林昭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少,笑起来牙齿白白的,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想想,我才是没出息的那个。”他看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声音变得很轻,“你那种踏踏实实靠自己一步一步走的路,才是正确的路。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林昭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矛盾里。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耀眼的方式兑现他许下的所有承诺。他以为赌博是一条捷径,是一条可以绕过所有平庸和艰辛、直达人生巅峰的天梯。但那条天梯底下是万丈深渊,他还没来得及往上爬,就已经坠入了谷底。

“林昭!”我用尽全力喊出他的名字,感觉嗓子已经喊破了,“你听我说——不管输了多少,不管你做了多蠢的事,苏敏都会原谅你的!你爸妈都会原谅你的!我也会原谅你的!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天台的边缘,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他握着那张照片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臂,从手臂一直抖到全身。他看到照片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他想起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在他脸颊上印下的那个吻,想起她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想起曾经所有平凡而温暖的早晨。

他忽然不想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浓重的阴霾。他想活着,他想回去跟苏敏坦白一切,想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想用余生所有的努力来弥补这七天的疯狂。

他犹豫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想要离开那个危险的边缘。

但命运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天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了一小片水渍,是前一夜雨水留下的痕迹。他的鞋底踩上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他的手臂在空中慌乱地划了一个圈,身体向后仰去,眼睛里映出我惊恐到变形的面孔。

“林昭!!”

我冲了过去,用我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我扑倒在天台边缘,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手在空气中疯狂地挥舞——我碰到他了。

那一刻,我抓住了他的手。

我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五指用力到几乎要插进他的皮肉里。他的体重加上坠落的惯性猛地把我整个人往下一带,我的肋骨狠狠地撞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棱角上,骨头发出咔嚓的脆响,剧痛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半边身体。但我没有松手,我咬着牙,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胳膊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绳子。

“抓紧我!”我吼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像是自己的,那是一种被极限压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嘶吼,“林昭你给我抓紧!别松手!”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仰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不再是空洞和麻木,而是一种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欲。他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血印。

“方岩!!”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

“我在救!你他妈别乱动!”

我的身体在水泥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滑,那种摩擦力慢慢消失的感觉让人绝望。我拼命用脚勾住天台边缘的金属护栏,脚踝传来的撕裂感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我甚至能听到身体里某根筋腱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警察和保安在第一时间冲了过来,但他们离得太远了,时间太短了,所有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好几倍。我眼睁睁地看着林昭的手在我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湿漉漉的汗水让摩擦力越来越小。

三秒。

我们坚持了三秒。

他的手腕上都是汗,我的手指因为脱力而开始抽搐,那种骨节错位般的酸痛让我再也无法维持握力。他的手从我的手心里滑了出去,指尖、掌心、再到指尖、最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指尖还碰在一起。

那一刻四目相对,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恐惧、后悔、不甘,还有——不舍。

然后他掉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下坠的过程中翻转了半圈,面朝天空。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风声淹没了所有声音。我只能凭口型辨认出两个字——

“苏敏。”

然后是一声闷响。

那声音没有电影里那么大,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撞击,而是一声沉闷的、短促的响动,像一只沉重的沙袋从高处落在地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风还在吹。喷泉还在响。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我趴在天台边缘,半个身子还悬在外面,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手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看着底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有人把我从天台边缘拖了回来,有人在我耳边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的肋骨可能是断了,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钻心,但我感觉不到。我坐在天台的积水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但我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救了他。

但我没救成。

这就是结局。

手机震动了一下,从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起来,是苏敏发来的微信消息,简单的四个字——

“林昭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彻底崩溃了。我像一个被人从里面撕开的口袋,所有的悲痛、愤怒、自责、无力感同时涌了出来,堵在喉咙里,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胸腔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阿豪和老周赶到的时候,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警察在做笔录,救护车在楼下闪着灯,赌场的经理在旁边不停地打着电话。我坐在角落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身上全是灰尘和血迹,左手腕上还残留着林昭指甲掐出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血。

老周蹲在我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阿豪站在旁边,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过了很久,我听到自己说:“把苏敏的电话给我。”

我给苏敏打了电话。这是我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她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困意,她可能还在被窝里等着林昭回家,听到电话响以为是他打来的。

“喂?方哥?怎么是你啊?林昭呢?”

我握着手机,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哮喘病人发作时的样子。

“方哥?”苏敏的声音开始变了,带上了一丝不安,“你怎么不说话?林昭出什么事了吗?”

我闭上了眼睛。

“苏敏。”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话从胸腔里挤出来,“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尖锐而凄厉,穿透了听筒,穿透了我的耳膜,穿透了澳门凌晨灰蒙蒙的天空,在整个天台的上空回荡。那是我不愿意再听到第二次的声音,但我知道,在我的余生里,它将会一次又一次地在我噩梦中响起。

尾声

林昭的葬礼是七天之后在广州办的。天灰蒙蒙的,冷雨绵绵,像是老天也在掉眼泪。来了很多人,他的同事、同学、朋友,黑压压地站满了灵堂。苏敏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头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起来,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没有哭,至少在人前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灵堂前面,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鞠躬回礼,动作机械而精准,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娃娃。

我记得葬礼那天,苏敏的父亲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林昭笑得很灿烂,是婚礼那天拍的,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胸前一朵红色的新郎花,意气风发,像是全世界都在他脚下。

那是我记忆里的林昭。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肋骨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那是天台那天留下的伤——两根肋骨骨裂,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一个月。但这点疼算什么?比起林昭的命,比起苏敏失去丈夫的痛苦,比起那个还没出生就没了爸爸的孩子,我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是的,孩子。

苏敏在葬礼上晕倒了一次,被送到医院之后,医生查出来她怀孕了,不到两个月。这个孩子是林昭去澳门之前怀上的,他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医生说苏敏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但精神压力太大,需要好好休养,否则对胎儿会有影响。

葬礼结束之后,我找到了苏敏。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就是林昭在天台上拿着的那一张。照片的边缘已经皱了,背面那行字还清晰可见——“给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嫂子。”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林昭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让我告诉你,你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你,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苏敏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照片里林昭的脸。

“他还说,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会做一个踏实的、靠谱的、不让你伤心的丈夫。”我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但这些话他没机会亲口对你说了,所以我替他转达。”

苏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痕迹,像是冬日里落在掌心的一片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她转过脸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方哥,你知道吗?他去澳门之前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他回来就去看房子。他说他看中了一套三楼的,阳台特别大,正好可以种我喜欢的那种月季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我说好,等你回来我们就去。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她顿了一下。

“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画面。”

我再也忍不住了,转过头去,用手捂住了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滚烫滚烫的,滴在医院的瓷砖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这孩子我会生下来。”苏敏忽然说,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对自己做一个承诺,“这是他的孩子。他走得那么急,总要留下点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韧,那是一种被命运重击之后、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力量。她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还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它的存在,给了苏敏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林昭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我说。

苏敏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离开广州的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去南站坐高铁。临走之前,苏敏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整理林昭遗物时发现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在高铁上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大学时我们宿舍四个人的合影,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穿着廉价的T恤,挤在宿舍那张破桌子前面,冲着镜头比着傻乎乎的剪刀手。林昭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大概是他去澳门之前写的——

“老方,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握着那张照片,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广州到深圳的这段路我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漫长而沉重。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年轻时的林昭,想起他在澳门那几天里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露出的表情,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那个他在关闸广场接我的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一定会在他第一次踏进赌场之前拦住他,我会用尽全力把他拉回来,哪怕打断他的腿,哪怕翻脸成仇,哪怕他这辈子都不再认我这个兄弟。

我宁愿他恨我一辈子。

也好过现在这样,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想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高铁穿过珠三角的平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城市。我把照片收进怀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打开一看,是林昭给我转的那十万块钱,我把它转回了苏敏的账户。附言里我写了一句话——

“给孩子的,算是干爹的第一份礼物。”

我欠林昭一条命。我在天台抓住了他的手,却没抓到最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手里滑落,消失在澳门那片浮华的夜空里。这十万块钱算什么?我宁愿用我的一切去换那三秒钟的重来。

但人生没有重来。赌场里的灯光依然昼夜不息地亮着,每一秒都有人赢钱、输钱、欢笑、哭泣,每一天都有人在重复着林昭走过的路,从好奇到上瘾,从上瘾到疯狂,从疯狂到毁灭。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希望看到这个故事的你,如果有一天站在澳门的赌场门口,面前是璀璨的金色灯光和永不落幕的繁华,请你想一想林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刚开始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充满好奇和期待,但七天之后,它们只剩下空洞和绝望。

赌场不会输。

输的永远是你。

高铁缓缓驶入深圳北站。我擦干眼泪,把照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里,站起来,走向车门。站台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生活还在继续,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止流逝。

林昭走了,但苏敏还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还在,我也还在。

我会替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我会告诉他,他爸爸不是坏人,只是走错了一段路,只是运气没有那么好。他爸爸聪明、善良、有才华,他爱他的妻子胜过爱自己的生命,他只是在一场和命运的赌局里,输掉了最后一局。

我会告诉他要做一个脚踏实地的人。

我会告诉他,这世上的捷径,没有一条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而那代价,有时候是一条命。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敏发来的消息:“方哥,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叫林念,想念的念。”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深圳嘈杂的地铁站里,泪流满面。